1975年12月的一天,湖北大军山简陋的宿舍被北风吹得门窗作响。64岁的袁殊披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坐在油灯下给远在北京的儿子曾龙写信——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通信。信里,他只报平安,却在末尾提到“明年或许能请假返京”。纸面皱巴,墨迹抖动,没人能看出这位沉默老人经历了怎样的跌宕。两年后,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上,他与子女重逢,才让尘封多年的情报往事再度浮现。
列车抵达的那天是1977年5月10日,32岁的曾龙在人潮里踮脚张望。父亲却提前下车,从另一节车厢慢慢走来。灰呢大衣宽大,领口却空荡,再加上步履蹒跚,曾龙愣是没敢相认。直到老人用沙哑的嗓子喊出他的名字,儿子才意识到:当年的“上海文艺青年”已被岁月雕刻成满脸沟壑的晚年谍报老兵。
短暂寒暄后,袁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早已翻旧的判决书。这是他刻意带回北京的“见面礼”。薄薄几页上罗列着“国民党CC系成员、军统少将、日本外务省情报员、汪伪政府高级顾问”等身份。孩子们对视一眼,谁也开不了口。沉默被袁殊自己打破,他用极平静的语气说了句:“先看材料,再判断我。”简短十四字,却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家人对这位父亲陌生又曲折的过去的探寻。
时间拨回1931年。20岁的袁殊结束东京大学新闻专业的学习返回上海,创办《文艺新闻》。报纸刚发行数期,他便因报道“左联五烈士”事件与冯雪峰、夏衍产生交集。彼时上海滩纸醉金迷,袁殊却一道切入“红色文化圈”,一步步被引向更隐秘的地下战线。10月,上海静安寺一家咖啡馆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中共地下党正式吸收他入党,联络人化名王子春。此后,“记者”只是袁殊的第一层外衣。
中统、军统、日本外务省、汪伪政权……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多重身份在袁殊身上一再叠加。1933年,他受吴醒亚赏识,进入秘密情报小组“干社”。同年,又借同学关系与日本驻沪副领事岩井英一频繁接触,每月得到200元“交际费”。看似左右逢源,实际上暗流汹涌。中共方面一度对他起疑,甚至在1934年底悄悄把他的名字从党员名单中除去。
争取组织信任的过程充满险象。1935年,袁殊被军统逮捕,原因是第三国际一名成员落网后供出了他的名字。戴笠审问未得实证,便将他打发至湖北反省院。一天早晨,国民党特务头子亲自探监,却只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继续替中央做事?”这种审讯方式在戴笠那里并不多见,足见袁殊的利用价值。
抗战爆发后,多线潜伏成为常态。戴笠要求他留守上海搜集日方情报,潘汉年则趁势将他推向军统高层,把更深的棋子埋进日伪腹地。上海沦陷后,袁殊一度被汪伪特务李士群扣押。关键时刻,岩井英一出面保人,“袁殊是外务省的人”成为挡箭牌。走出牢房,袁殊再次转身,与日方合作组建“岩井公馆”,公开鼓吹“兴亚建国论”,暗地里却用合法据点输送情报。从此,潘汉年能够出入76号汪伪特工总部,如同进入自家客厅。
1940年访问日本期间,袁殊捕捉到“南进东南亚、暂缓北进苏联”的关键信息。该情报转至延安,再到莫斯科,促成苏军东线40万兵力向西线调动。斯大林日后在小范围谈话中称这份预测“非常及时”。然而,在隐蔽战线上,被利用与被怀疑永远并存。抗战胜利后,军统授予袁殊中将军衔,命他主持上海第三站。中共却已指令其撤往解放区。1945年10月清晨,他化名“曾达斋”秘密北上,至此与旧日上峰分道扬镳。
新中国成立,袁殊进入中央情报系统,专攻日美问题。然而1955年,“潘汉年案”突然爆发。老友在狱中,他也免不了牵连。那年春天,李克农以“开会”为由将他叫上车,汽车径直驶向看守所大门。庭上,他沉默如常,只有法庭记录官忙于把“多重间谍”条目一项项敲进卷宗。宣判12年,外加审查期,至此,身经百战的隐秘英雄成了“反革命分子”。
一晃二十二载。社会变迁,人情冷暖,袁殊最牵挂的仍是子女。1976年,他重拾笔墨报家信,“人已平安,但归期未定”写得寒酸,却让北方的孩子整夜难眠。次年春末,他终于获准探亲。一张老式硬座车票、一个帆布包、两件换洗衣物,便是全部行囊。抵京后,住在阜成门外亲戚家。几顿家常饭,一杯劣质糖水酒,是他与儿女短暂相聚的全部仪式感。
“共产党最严,按规矩办事;日本人细节苛刻,擅长记录;国民党讲究哥们义气,反而漏洞最多。”曾龙想听父亲总结敌我特工工作的差别,袁殊放下筷子,慢慢道出这三条经验。话音很轻,却透出多年刀光剑影的冷与热。听到这里,儿子下意识感叹:“不愧是老牌特务。”袁殊笑而不语,像是默认。
探亲假期只有十来天。子女发现,父亲对每个人的生活习惯竟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谁嗜酸、谁怕辣、谁起夜频繁,他都说得一清二楚。后来才知道,袁殊长期依靠子女在信中的寥寥数语、亲友偶然寄来的照片,甚至是旧年同事的只言片语,推理出他们的性格与处事方式。长期从事情报分析的训练,从未在他身上生锈。
1982年9月,北京传来消息:袁殊被宣告无罪,分配到西苑一套小房子。那份纸面的“翻案”比任何褒奖都迟,却仍给晚景带来一丝慰藉。遗憾的是,身体被岁月拖垮。胃病、哮喘、创伤后失眠轮番袭来,情绪时常失控。1987年11月26日夜,老人在北京医院病房停止呼吸,终年76岁。骨灰盒安放于八宝山烈士墙,档案里注明“曾达斋,又名袁殊,原中央社会部工作人员”。
若说谍报生涯留下怎样的烙印,1977年那趟探亲列车该算最直观的注脚:袁殊选择不按约定举《红旗》杂志接站,而是悄声观察儿子能否认出自己。最终主动示意,既是提醒,又是测试。在家人看来,这不过是老人一时的小心机,但在情报员的世界里,每一次会面、每一句对白、每一个手势都是习惯性的风险评估。习惯成自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家人整理遗物时,在一只陈年皮箱底部发现折叠整齐的旧报纸,《文艺新闻》创刊号赫然在列。那是他二十岁在上海投身文坛时亲手排版的第一份报纸,纸张已泛黄,铅字依稀。和那张创刊号一起被珍藏的,还有当年岩井英一送的日文词典、军统少将臂章、延安时期的工作证。数十年风雨,无论风评如何翻转,这些物件像无声的坐标,标示着袁殊在多重身份、不同阵营之间的曲折轨迹。
1977年北京站的重逢画面渐渐淡出家人的记忆,只留下当日短促却意味深长的回眸。对多年未曾相见的子女而言,那个身体孱弱、却目光犀利的老人仍旧神秘;对熟悉隐秘战线的人来说,他又是那批“多面间谍”中极少活到晚年的幸存者。袁殊的一生被历史分割成数段,每一段都写满风险与抉择,而那声“老牌特务”的自嘲,恰好给这条非典型人生做了最妥帖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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