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4年,北宋熙宁七年,杭州城。
张灯结彩的府邸里,宾客坐得满满当当,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可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惊诧,死死盯着大堂中央那对正在拜堂的新人。
这画面实在太扎眼了。
新郎官须发皆白,满脸褶子,走路都颤颤巍巍的,看模样怎么也得有八十岁了;而站在他对面的新娘,凤冠霞帔下是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正值二八年华。
这是一场跨越了整整六十二岁的“爷孙恋”婚礼。
他看着眼前这幅“枯木逢春”的诡异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坏笑,借着酒劲,张口就吟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神吐槽”。
这一句诗,没带一个脏字,却比任何脏话都令人印象深刻,直接把这场婚礼钉在了历史的笑谈柱上。
写这首诗的人,正是苏轼。
而那个被他吐槽的新郎官,便是他最好的朋友——张先。
这究竟是怎样一场荒唐又传奇的婚宴?
若要读懂这场婚礼上的“名场面”,咱们还得先把时间轴拉长,看看这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他比李白更狂,比杜甫更真。
这种顺风顺水的开局,硬是养成了苏轼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再加上他出生在巴蜀那个天府之国,崇山峻岭挡住了战乱,也挡住了世俗的愁苦。
苏家世代为官,父亲苏洵更是朝廷重臣,家底殷实,背景深厚。
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苏轼,骨子里就刻着“乐观”和“直率”两个词。
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也没有什么玩笑是不能开的。
被贬官?
那是皇帝的事,我管不着;日子怎么过?
那是我的事,谁也别想管。
正是这种性格,让他交友满天下,不看身份,不看地位,甚至不看年龄。
所以,当他遇到比自己大整整四十九岁的张先时,两人竟然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
张先这人,在当时也是个传奇。
他跟欧阳修是同辈,官做得不小,词填得更好,被世人尊称为“张三影”。
但他最出名的,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的风流。
张先这一辈子,如果不谈诗词,那便只剩下两件事:做官和谈恋爱。
他活得通透,或者说,活得极其自我。
他不是为了追求高官厚禄而活,而是为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年轻时流连青楼楚馆,老了心也不老,整天跟歌姬舞女混在一起,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
苏轼欣赏张先的才华,更羡慕他那份洒脱。
两人经常凑在一起喝酒、赏花、填词,完全没有辈分之隔,互相调侃起来那是毫无顾忌。
直到那张大红请帖送到苏轼手中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苏轼正在家里闲坐,门房送来一张请帖。
一看落款,是张先。
苏轼心想,这老头子都八十岁了,估计又是要办什么寿宴,或者是哪首新词填得好了,要召集大家去赏花喝酒。
可当他翻开请帖,看到那个烫金的大大“喜”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把年纪了,能是谁结婚?
难道是张先的孙子?
或者是重孙子?
带着满肚子的狐疑,苏轼让下人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换了身衣裳,晃晃悠悠地去了张府。
到了张府门口,苏轼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
只见张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缎挂满了每一处檐角。
最夸张的是院子里那几棵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的梨花开得正盛,却被下人用红绸子一圈圈裹住,硬生生搞出了“红白相间”的喜庆感。
大家三五成群,聊得热火朝天,但话题似乎都透着一股子神秘劲儿。
奇怪的是,作为一家之主的张先,竟然一直没露面。
按理说,家里办喜事,主人家早就该出来迎来送往了。
难道这老头子今天身体不舒服?
直到黄昏时分,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声。
“新郎官接亲回来啦!”
随着司仪一声高喊,人群瞬间沸腾,大家都涌向门口看热闹。
苏轼被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
只见一对新人,在大红花轿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大门。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段婀娜,看走路的姿态,分明是个极年轻的少女。
而旁边那个新郎官…
苏轼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喝高了。
那新郎官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挂着大红花,满面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那满头的白发,和那标志性的长寿眉,分明就是八十岁的张先本人!
苏轼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最关键的是,拜堂的时候,高堂之上空空如也。
这也正常,张先都八十了,他的父母早就作古多年,哪里还能坐得住高堂?
看着这一老一少在司仪的指挥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苏轼心里那股子“吐槽之魂”就开始熊熊燃烧。
但他还是忍住了。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扫了老友的兴。
酒宴开始后,气氛逐渐热烈。
张先带着新娘子出来敬酒。
此时新娘子已经掀了盖头,露出真容。
那真真是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正值十八岁的青春年华,站在满脸皱纹的张先身边,这种视觉反差强烈到了极致。
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这怕不是强抢民女吧?”
“谁知道呢,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肯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苏轼听得真切,心里也犯嘀咕。
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新娘的神情,发现这姑娘看向张先的眼神里,竟然满是崇拜和爱慕,丝毫没有被强迫的委屈。
原来是两情相悦。
这老张头,还真有两把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宾客起哄,让他作诗一首,记录今日之喜。
张先也不推辞,抚着花白的胡须,看着身边娇艳欲滴的小娇妻,张口就来: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这首诗一出,全场叫好。
不得不说,张先是有才的。
他巧妙地把“八十”和“十八”这两个数字倒过来用,说我们本来是同岁的,只是中间隔了一个六十年的花甲轮回而已。
这既化解了年龄差距的尴尬,又透着一股子命中注定的浪漫。
听着满堂的喝彩声,看着张先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苏轼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直性子”终于爆发了。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张啊,听了你的佳作,小弟我也诗兴大发,想赠你四句,如何?”
张先此时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子瞻尽管说!”
苏轼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转,吟道: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全场瞬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哄笑声。
这首诗,太绝了!
前两句“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是对现场画面的白描,点出了巨大的年龄反差,红与白的对比,视觉冲击力极强。
但这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手锏,是后两句。
“鸳鸯被里成双夜”是写洞房花烛夜的情景,而最后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则是神来之笔。
梨花是白色的,寓意满头白发的张先;海棠是红色的,寓意红颜娇嫩的新娘。
最传神的,是那个“压”字。
一个“压”字,既写出了梨花盛开覆盖海棠的自然之景,又极其隐晦而大胆地暗示了男女之事,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调侃,还有十分的画面感。
张先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指着苏轼说:“知我者,子瞻也!”
他这一生风流跌宕,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这场婚礼,在苏轼的诗声和众人的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但这首诗,却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张府,飞遍了杭州城,最后飞进了历史的长河里,成了形容“老夫少妻”最经典的代名词。
只是,当时的苏轼并不知道,命运是一个巨大的回旋镖。
他在嘲笑张先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相似的道路。
多年后,苏轼被贬惠州。
陪伴在他身边的,也是一位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子——王朝云。
王朝云原本是西湖边的歌女,十二岁时被苏轼收留做侍女,十八岁时被纳为妾。
那时的苏轼,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而朝云正值青春。
但他和张先不同的是,他对朝云的感情,少了几分风流戏谑,多了几分相濡以沫的深情。
在苏轼人生最灰暗、被贬得最远、日子过得最苦的时候,不是那些高官朋友,而是这个年轻的女子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王朝云懂他的诗,懂他的苦,也懂他的乐。
她曾指着苏轼的肚子开玩笑说:“先生这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轼听后大笑,引为知己。
可惜,红颜薄命。
王朝云在惠州染病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苏轼痛彻心扉,在她的墓碑上写下了“不合时宜,惟有朝云”八个字,并终生不再听曲,不再纳妾。
回过头来看,苏轼当年调侃张先的那首诗,虽然带着几分戏谑,但也未必全是嘲讽。
张先娶十八岁娇妻,是因为他一生都在追求爱的激情;苏轼纳朝云为妾,是因为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灵魂的共鸣。
那一晚的“梨花压海棠”,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段子。
它更像是那个繁华又包容的宋朝,留下的一抹独特的剪影。
它告诉后人,在森严的礼教之外,还有一种活法,叫作率性而为。
正如苏轼的一生,无论顺境逆境,无论朝堂江湖,他始终保持着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
至于那首诗,究竟是吐槽还是艳羡,或许只有那个微醺的夜晚,那个满树梨花下的苏轼,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如今,梨花依旧年年开,海棠依旧岁岁红,只是那对在红烛下对饮的白发红颜,早已化作了历史尘埃中的一段风流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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