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4日凌晨,津门炮声震天,火光映红城墙。陈长捷站在北宁道指挥所顶层,用望远镜搜寻西北方向的动静。他咬着牙对副官说:“傅总不会丢下我。”副官没敢接口,只是低头擦汗。

时间倒回到1948年秋,平津战役刚刚酝酿。北平重兵集中,天津却留给陈长捷单独扛。他把这份托付当成兄弟之间最沉甸甸的信赖,于是从11月开始,他亲自画图纸、调石灰,城外挖壕沟,城内修街垒,甚至把法租界的洋楼也改成射击点,自信满满地说“哪怕来五个纵队,也得在城外趴半个月”。

有意思的是,陈长捷并不知道傅作义已在密谈。12月中旬,傅作义接见了和平代表,边谈判边向天津发急电:“部队戒备不能松,请坚守。”陈长捷读完电文,心里更踏实,赶忙回电:“请放心,寸步不退。”这封回电后来成了他最终被俘时的呈堂证供。

1月15日夜半,东岸突破口一开,天津守军的防线像被撕开的布条。仅仅二十九小时,城门失守。劝降的人对他说:“傅作义已经准备让北平完好进红旗下,你也可以留下名声。”陈长捷冷笑摇头:“兄弟既让我守,我就守到底。”终因突围失败被俘,送往功德林战犯管理所。

功德林的围墙高而幽暗,陈长捷白日读书,夜里翻来覆去,心里的结越扎越紧。当他得知傅作义调任水利部,成为“起义功臣”时,怒火几乎烧穿胸膛。他曾连续三天拒绝伙食,对狱医吼道:“天下道义都让他占了,我成了冤鬼!”这种近乎偏执的情绪,让同时关押的杜聿明都劝他“别把路堵死”。

追溯两人最初的情分,就得回到1920年保定陆军军官学校。那时他们一起在操场爬铁丝网,夜半跑到伙房偷吃馒头,被学长抓住,还互相顶包。毕业后,傅作义投绥远,自领一军;陈长捷投阎锡山,却因山西系内部倾轧被闲置。1936年冬,他拖着行李去了绥远,昔日同窗端来热茶,一句“老陈,咱又并肩了”给足颜面。那顿热茶换来十余年生死与共,也埋下了日后最深的嫌隙。

抗日战争结束,华北局势乌云翻滚。傅作义从1937年的“三位一体防御”一路打到1948年的“华北剿总”,其屡屡自保的手腕,在部下眼里是机变,在陈长捷眼里却是兄弟情的另一面。有人说陈长捷刚烈,有人说他固执,但不能否认,他对“承诺”二字看得比命还重。

1957年5月的一天,北京的槐花开得正浓。傅作义走进功德林会客室,深灰色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痕。门一开,陈长捷被管教人员带进来,他愣了半秒,随即吼出那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声音在砖墙间乱窜,旁人心里直发紧。

两人对坐足足十分钟,谁也没动筷子,茶水也没碰。傅作义低声说了句:“北平百姓幸免炮火,是我唯一能交代的。”陈长捷沉默良久,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再多的话,两人都说不出。

十年同窗、八年合作、一天反目,这种复杂感情外人很难评判。不得不说,历史往往把个人情义当作秤码,若要抬得起千万人的性命,就得有人负重。陈长捷不认这笔账,所以有怨;傅作义认了,所以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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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审查会最后一轮,傅作义递上附条,只有一句:“此人坚守阵地未逃,品行可矫。”陈长捷得以重获自由,落户上海。出狱前,他告诉看守:“要是傅作义来接,我就不走。”看守回道:“他在水利部,公务缠身,已托人安排车票。”陈长捷点点头,拎起行囊,独自踏上了南行的列车。

同年腊月,上海永康路的一间小饭馆灯火通明。傅作义推门进来,已是满头华发。桌上炖好的鲫鱼汤冒着热气,他放低声调:“老陈,该吃饭了。”陈长捷慢慢抬头,没有拒绝,也没有寒暄,只是默默拿起筷子。两人相对无言,一桌菜很快见底。席散时,傅作义塞给他一张水利部帮忙办好的工作介绍信,陈长捷收下,转身走进夜色,脚步不紧不慢。

此后两人再没公开见面。功德林会客室里的那声怒喊,成了他们关系最后一次外放的波纹,在岁月里久久不散,留下的只有历史档案和当事人口口相传的几句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