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深秋的一个晚上，延安杨家岭的窑洞前灯火通明。抗大办了一场小小的联欢，紧张的战争生活偶尔也需要片刻放松。乐声响起，人们围成圈跳起交际舞。就在这片歌声和笑声里，身材魁梧却略显腼腆的李天佑被推到场中央。杜启远递出手：“李旅长，请问能否跳支舞？”短短一句，埋下了后来一段姻缘的种子。
那时李天佑刚刚回国不久。三年前，他随伤病人员赴苏疗养，辗转莫斯科，在共产国际红十字疗养院里结识了陈昌浩。两位老战友常常谈到前线，也谈到个人生活。得知李天佑仍孑然一身，陈昌浩一句玩笑似的承诺：“等回了延安，我给你介绍个好姑娘。”只是当时二人都没料到，这句玩笑真会兑现。
舞会结束后，李天佑主动约杜启远散步。窑洞外星空清朗，苹果树下两人聊起各自经历。李天佑十五岁参军、十六岁升连长、二十岁带师长，这些传奇让杜启远暗暗敬佩；而杜启远在河南大学组织“抗敌训练班”、一路奔赴延安的决然，也让李天佑眼前一亮。交谈不过一晚，两人却像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般熟络。
感情升温很快。半年后，杜启远提出：“去见见我父母吧，他们就在延安。”李天佑点头，却并未多想。1945年初，他跟随杜启远来到枣园北侧一间窑洞。门刚推开，杜父杜缵曾抬眼望见来客，竟一步迎上，握住他的手：“原来是你呀！”杜母陈怡也惊喜：“闺女，真是巧得很！”
李天佑愣住，片刻才忆起往事。六年前，1938年盛夏，他因胃病返西安治疗，组织上让他与警卫员住一间里外套房。某夜，一对衣着朴素的老夫妻找不到住处，李天佑索性把里间让出，自己与警卫挤在外间。那夜短暂的相遇，他早已抛在脑后，没想到今日再见，竟成岳父岳母。
尴尬瞬间散去，窑洞里笑声不断。老人回忆：“那次如果没有你让房，我们真不知如何是好。”李天佑憨憨一笑，算是把第一次见家长的压力全抛到云外。饭桌上，杜父只问了两件事：其一，革命能否坚持到底；其二，对女儿是否尊重。李天佑答得干脆：“打到最后胜利，决不退缩；夫妻同心，共赴前线。”简简单单，却掷地有声。
1946年元旦，两人在杨家岭洞口举办婚礼。没有昂贵首饰，也无盛大筵席，一面党旗、一桌炖羊肉，已经足够热烈。婚后新婚燕尔的二人立即被新任务拉往东北战场。辽沈会战打响时，李天佑已是38军首任军长，他指挥部队突破沈阳外围，创造“十分钟端掉敌炮楼”的纪录；在他背后，杜启远跟随野战医院，救护了一批又一批伤员。
东北解放后，李天佑南下广西，后来转任广州军区司令员、副总参谋长。1955年授衔典礼上，他胸前一排勋表闪亮，可台下杜启远觉得更重的是那块“独立自由勋章”。她自己也没闲着，从南宁糖厂厂长，到江苏省工业厅副厅长，再到总参谋部总长办公室主任，一路脚踏实地。朋友打趣：“你们家谁当家？”李天佑回一句：“各忙各的，遇到事商量着来。”
他们的家有四子一女。孩子们读到父母往昔，总爱拣那段“让房”的故事打趣：“要不是爷爷没床睡，咱家还不知在哪呢！”说笑归说笑，军人血脉却真切延续。四个儿子全部参军，有人守海岛，有人驻高原；那面从延安带出的旧党旗，被母亲裱起，挂在客厅中央，提醒晚辈出身何处。
1970年9月27日，李天佑病逝，北京八宝山送行的队伍安静而肃穆。同一天，杜启远把丈夫日记锁进木箱，转身回到办公室，照常处理文件。她在同事面前没流泪，只留下一句话：“革命伴侣，没什么可惜。”2003年秋，她在桂林离世，与李天佑并肩长眠。墓碑无豪言壮语，仅镌刻两行字——“革命至诚，夫妻同心”。
回头再看那次偶然让房，不过寻常小事，却串起了两个家庭、几代军人，也映照了一代人的价值。战火纷飞的年代，情感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一顿热腾饭、一间可栖房、一句“原来是你呀”的相认。那声相认定格瞬间，如今仍让后人感到温暖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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