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初,仍留在广州的卫立煌收到一封加急电报。电文来自北平,落款朱德,寥寥数语:“国家将办,兄可归来。”那夜,南海的风掀起窗帘,卫立煌立在灯下,没有说话。眼前闪过的,不是南下的败兵,而是1937年忻口阵地上那抹沉稳的灰色身影。
再往前推两年,1947年秋,东北局势急转直下。蒋介石三令五申,要求卫立煌死守锦州,堵住解放军南下通道。卫立煌反复勘察战场,明知兵力不足、补给断绝,仍被迫发电报“必保锦州”。暗地里,他却把两个整编师悄悄撤向黑山,意图保留活力。这一次“违令”,埋下了蒋卫之间决裂的种子。
辽沈战役爆发后,锦州被解放军突破,东北国民党军体系瞬间瓦解。1948年11月2日凌晨,卫立煌被召回南京,先是“检讨”,继而软禁。对外消息封锁,对内气氛压抑。蒋介石看他像看一张废棋。卫立煌心知再辩无用,唯一惦念的,是老母亲在安徽老家能否平安过冬。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段失意日子里,他再次想到朱德。于是,一封笔迹颤抖的求助信从梅园新村旁的小院寄向河北平山。信里没有客套,仅一句:“望护吾母,感激不尽。”朱德当天即报中央,请求派人赴皖。毛泽东批示:“速办,不得怠慢。”很快,老夫人被县里安排进卫生条件较好的祠堂旧宅,每日三餐、柴米油盐全部登记在册。
1949年初,南京易帜在即。李宗仁暂代总统职,先宣布“释放卫立煌,北上调停”。软禁的门只开了一条缝,卫立煌便抓住机会南下香港,旋即又北返。外人只道他前后犹豫,其实他打定主意:若要全身而退,只剩认清大势这一条路。于是,他携夫人和长子坐上回北平的专列。车到石家庄,朱德登车相迎,两人隔着过道,一时无语,握手却足足持续半分钟。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决定组建国防委员会,考虑到“知彼”与“用才”,将卫立煌列为副主席人选。对于昔日东北战事的失误,他主动交出详尽作战笔记,并添上批注:“此处若早撤四野,或能拖延半月。”“情报失真,误我至深。”材料后来成为军事学院反面教材。
1950年春,志愿军出国作战前夕,朱德与卫立煌在西郊小礼堂对坐。朱德问:“敌机火力密集,你怎么看高炮部署?”卫立煌回:“前突一线可给敌机错觉,主阵地仍掩在河谷。”寥寥数语,尽显老将功底。会后,林彪私下赞叹:“此人若早明志,东北战场未必那样打。”
然而身体不等人。1958年,卫立煌劳累过度,诊断为冠心病合并高血压。两年间,他三次住进协和医院。每逢住院,朱德总会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两位古稀老人回想三十年前的忻口、许昌、洛阳,偶尔也说些家常——“山西莜面,你还记得味道不?”——“那年春节,阎锡山只给了一点白面。”对话不多,却温暖。
1960年2月3日清晨,北京飘起了雪。这是农历腊月二十七。朱德披大衣,独自拄拐从西山旧居出发,车辆被雪堵在半路,索性步行进院。病房里,卫立煌昏睡,脸色苍白。朱德放下手套,坐在床前,双手交叉,眼睛盯着输液瓶,又似乎透过瓶子看向远方。
护士悄声提醒:“老总,您可以同他说说话。”朱德摆摆手,依旧沉默。十五分钟过去,又十五分钟过去,房间只余仪器滴答声。冬日阳光落在两位老人之间,像把旧纸泛黄。傍晚,朱德站起,掖好卫立煌的被角,轻轻拍两下,转身离去。
第二天凌晨,心电监护仪划出最后一条直线。卫立煌终年六十四岁。
噩耗传到西山,朱德放下茶杯,握了一会儿杯盖,没有开口。2月7日,八宝山公墓举行安放仪式。雪未融,松柏挺立。骨灰盒安放完毕,朱德敬礼,久久未还。有人听见他低声自语:“战友,一路走好。”声音极轻,却字字分明。
值得一提的是,卫立煌的遗嘱中有一条特殊嘱托:忻口旧址若立纪念碑,请刻上“国共两军并肩抗敌,九死不悔”十二字。十年后,山西政府修复战地遗迹,石碑如愿竖起,字体采自朱德手书,笔力遒劲。山风吹过,碑影投在山谷,仿佛那条曾阻挡日本装甲的防线仍在。
很多年后,军史研究者评价两位老人:相识于战火,惺惺相惜,终归于大局。若说友谊为何能跨越阵营、穿透纷争,答案也许藏在冬雪里的那段静默……老妇人的安顿、一封求助信以及病床前的久坐,都在无声处写下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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