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626年七月初的那个早晨,长安城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玄武门的石板缝里,鲜血渗进去,怎么冲刷都留下暗红的印记。李渊坐在皇位上,浑身发冷。他刚刚得到消息: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他两个最年长的儿子,全死了。动手的,是他第三个儿子,秦王李世民。
尉迟恭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闯进大殿时,铠甲上的血还没干。这个黑脸汉子声音洪亮:“太子、齐王谋反!秦王已诛杀逆贼,特命臣前来护驾!”
李渊看着那颗属于李建成的头颅,那是他精心培养了三十七年的储君。他眼前发黑,几乎从御座上滑下来。身边的大臣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请陛下立秦王为太子!”
他能说什么?玄武门的刀还架在脖子上。李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此吾之夙心也。”
两个月后,武德九年八月初九,李渊下诏禅位。他成了太上皇,搬进太极宫深处。新皇帝李世民住进了东宫——那个本该属于太子的地方。
表面看起来,李渊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太上皇的尊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二
李渊没搬出太极宫。这座自隋文帝开始就是皇帝正宫的宫殿,他住惯了。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每座殿堂都刻着他的辉煌。七年前在这里,他接受隋恭帝的禅让,建立大唐。如今要他搬走?凭什么!
新皇帝李世民倒没说什么。刚杀了兄弟就逼父亲搬家,传出去不好听。他搬进东宫处理朝政,默默忍了。
可李渊的日子,过得比当皇帝时还舒坦。政务不用管了,奏折不用批了,整天在太极宫里听曲看舞,喝酒作乐。他身边还留着宰相裴寂,这个老伙计陪他下棋聊天,说些体己话。
有时候喝高了,李渊拍着裴寂的肩膀:“我不搬,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传到李世民耳朵里。年轻的皇帝在甘露殿批阅奏折,笔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太极宫里住着太上皇,东宫里坐着当今圣上,这算怎么回事?民间传言更难听:“咱们现在到底是谁的天下?”
李世民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三
机会来了。贞观三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庄稼枯死,百姓饿得吃树皮。李世民在朝会上脸色铁青。大臣们七嘴八舌议论救灾之策,突然有人出列——是御史大夫。
“陛下,臣闻天人相应。如今大旱,必是朝中有违天和之事。”
“说清楚。”
“臣不敢妄言……只是太极宫中,歌舞日夜不息,酒肉之费日逾千金。百姓饿死,宫中奢靡,恐上天因此震怒。”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太极宫方向。
李世民沉默良久:“传旨,缩减宫内用度。先从……太极宫开始。”
四
第一刀,砍向李渊身边的人。
三天之内,太极宫的太监宫女被撤走九成。原来伺候用膳的十二个宫女,只剩两个。弹琴唱曲的乐师班子,全散了。偌大的宫殿突然冷清下来,李渊吃饭时,只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
他摔了筷子:“怎么回事?!”
老太监战战兢兢跪倒:“陛下……是皇上旨意,说大旱之年,一切从简。”
李渊呆坐半晌,突然明白了。这是敲打,是警告。
第二刀,对准裴寂。有人告发裴寂谋反,证据很牵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赃。但李世民“震怒”,要斩裴寂。百官求情,最后改判流放静州。
李渊听说时,正在用晚膳。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裴寂是他最后的朋友,最后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现在,没了。
他连夜求见李世民。父子俩在大殿里对坐,烛火跳动。
“一定要这样吗?”李渊的声音在抖。
李世民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静:“裴寂勾结妖人,散布谶语,论罪当诛。儿臣已是网开一面。”
“他是两朝老臣!”
“正因如此,更该谨言慎行。”
话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李渊看着眼前这个儿子,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曾经那个追着他叫“阿耶”的李世民,那个在晋阳起兵时冲锋在前的二郎,不见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大唐的皇帝。
告退时,李世民忽然开口:“太极宫年久失修,夏日潮湿,对父亲身体不好。儿臣已命人修缮大安宫,不日便可入住。”
不是商量,是通知。
五
大安宫是什么地方?李世民的秦王府旧址。当年李渊封他为秦王,就把这座府邸赐给他。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如今,父亲要住进儿子的旧宅。讽刺得很。
搬家的那天,长安下着小雨。李渊的行李不多,几十辆车就装完了。太极宫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这一关,就再也没打开过。
大安宫比想象中还破。屋顶的瓦缺了几片,下雨天漏水。墙壁斑驳,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最难受的是位置——地势低洼,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每个缝隙钻进来,炭盆怎么烧都不暖和。
服侍的老太监偷偷抹眼泪:“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李渊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他还有什么可说的?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
可他没想到,更冷的,还在后头。
六
李世民再也没来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从贞观三年到贞观九年,整整六年,皇帝没踏进大安宫一步。朝臣们看不过去,上书劝谏:“陛下日理万机,然孝道乃人伦之本。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常往问安。”
奏折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李渊喜欢打猎,当皇帝时,每个月都要去猎场。如今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倒是有一次,李世民从猎场回来,派人送了两只鹿过来。
“皇上说,请太上皇尝尝鲜。”
李渊看着那两只鹿,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想起当年,世民才十几岁,第一次打猎射中兔子,兴冲冲地跑来献给他。他摸着儿子的头夸奖,世民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儿子送他猎物。像赏赐臣子一样。
宫人们势利得很。见皇上不待见太上皇,他们也懈怠了。饭菜常常是冷的,炭火总是不够。有次李渊在院子里散步,远远看见两个小太监,他招手想叫他们过来问问话。那两个小太监竟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跑。
曾经的开国皇帝,如今连太监都躲着他。
七
最诛心的,是贞观七年那场宴会。
那年正月,李世民在未央宫大宴群臣。各州刺史、各地藩王都来了,突厥、吐蕃、高昌的使臣也在座。宴会进行到一半,李世民忽然说:“请太上皇。”
李渊愣住了。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儿子的邀请。
他换上最庄重的礼服,坐车来到未央宫。大殿里灯火辉煌,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这一刻,他恍惚回到了从前。
李世民亲自搀扶他上座,举杯敬酒。李渊的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李世民开始说话,声音洪亮,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朕年少时,随太上皇晋阳起兵,定关中、平陇西。武德年间,朕率军讨薛举、破刘武周、擒窦建德、降王世充……这些,诸位都知晓。”
李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有人曾劝朕,既已功高,当急流勇退。朕不肯,为何?”李世民环视全场,“因为朕知道,这大唐江山,非一人可治,需君臣同心!太上皇当年,亦是这般教诲。”
这话说得漂亮。可听在李渊耳朵里,字字扎心。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天下是他李世民打下来的。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李渊这个皇帝,当得不怎么样。
宴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李渊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底下那些使臣,那些几年前还向大唐朝贡的部落首领,现在跪拜的是他的儿子。他看着那些老臣,那些曾经与他同甘共苦的伙伴,现在簇拥着新皇帝。
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他了。
回到大安宫时,已是深夜。李渊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窗外是长安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八
那场宴会之后,李渊彻底垮了。他开始生病,时好时坏。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成疾”,开了些安神的药。可谁都知道,这病,药治不好。
贞观八年夏天,长安酷热。李世民要去九成宫避暑,派人来请李渊同去。
李渊靠在榻上,摇摇头:“九成宫……是隋文帝崩逝之处,不祥。我就不去了。”
来劝驾的大臣再三恳请,李渊只是不应。等人走了,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九成宫凉爽,主上为何不去?”
李渊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杨广就是在那里,杀了他的父亲。”
老太监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李渊苦笑。他在怕什么?怕自己死在宫外,给儿子留下骂名?还是怕儿子……真的会动手?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最后能为世民做的,就是安安分分死在大安宫里。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让任何人有说闲话的机会。
九
贞观九年五月初六,李渊病逝于大安宫,年七十。
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儿子没来,孙子也没来。据说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消息,笔掉了,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下旨:罢朝七日,举国服丧。
葬礼办得很隆重。谥号“太武皇帝”,庙号“高祖”,葬于献陵。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
只是李渊看不到了。他更看不到,那座为他修建的大明宫,直到他死后还在施工。他一次都没住进去过。
出殡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灵车经过朱雀大街时,百姓跪了一地。李世民穿着孝服,走在灵车最前面。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有人说,看见皇帝的眼眶红了。有人说,听见他在灵前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十
后世评价李世民,总绕不开玄武门。杀兄逼父,这个污点洗不掉。但他对李渊,到底算不算狠毒?
说狠,他没动李渊一根手指头,好吃好喝供着,该有的尊号一样不少。说不狠,他把一个开国皇帝关在破院子里,六年不见一面,让父亲在孤独屈辱中慢慢等死。
这才是最高明的惩罚。杀人诛心,诛心比杀人更残忍。
李渊错了吗?他坚持嫡长子继承,是循古制。他偏爱李建成,是人之常情。李世民错了吗?他功高盖主却要被猜忌,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权力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对错,只有成败。赢了的人书写历史,输了的人默默消失。李渊还算幸运,至少史书上记着他大唐开国皇帝的名号。只是这名声背后,是太极宫到太极宫短短三里的路,是一个父亲被儿子用软刀子,一寸寸磨掉的尊严。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在凌烟阁为二十四位功臣画像。排在第三位的,是魏征——那个曾经在李建成手下,差点要他命的人。
有大臣不解。李世民看着魏征的画像,说了段很有意思的话:“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他没说出口的是,父亲这面镜子,他从来不敢照。照一次,就看到玄武门的血,看到大安宫的夜,看到那个被困在旧宅子里,一天天老去的老人。
镜子太亮,伤眼睛。
十一
大安宫后来荒废了。李世民没再去过,他的儿子们也没去过。那座宫殿慢慢破败,杂草长到齐腰高。再后来,连遗址都找不到了。
倒是大明宫越修越壮丽,成了大唐的象征。各国使节来长安,都要去大明宫朝拜。他们站在含元殿上,看着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恢宏气象,惊叹天朝上国的气度。
没人提起,这座宫殿原本是给谁修的。也没人记得,那个开创这一切的老人,最后死在怎样一座破院子里。
历史就是这样。它只记得辉煌,不记得辉煌背后的代价。只记得胜利者的凯歌,不记得失败者的叹息。
李渊的故事讲完了。可这样的故事,在历史的长河里,又何止这一个?每一座辉煌的宫殿下面,都埋着说不尽的恩怨。每一顶璀璨的皇冠背后,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没有那么非黑即白。有的只是在权力、亲情、人性之间的撕扯与挣扎。而最后赢的,往往不是对的人,是狠得下心的人。
只是这狠心,午夜梦回时,会不会化作一声叹息?那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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