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除夕前两天,湖南平江的山谷里飘起了雨夹雪。临时工棚内,78岁的喻杰盯着尚未合拢的拦河坝,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木匠悄声说:“老喻,这天又湿又冷,先回去歇一歇吧?”老人头也没抬,只丢下一句:“电灯还没亮,哪来的年味?”一句话,让在场几十名社员又提起了干劲。

时间往回推八年。1969年12月,商业部副部长喻杰向国务院人事部门递交离休申请。彼时“离休”两字鲜有人主动提起,更少有人敢在正当壮年时放下部级座椅。组织一连劝了好几次,他只是笑,说自己“拖欠乡亲们的旧账再不去还,就真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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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1月,京广线的绿皮车缓慢驶入汨罗站。一身灰布棉袄的喻杰提着两只旧木箱,领着老伴,同车厢旅客并没认出这位曾参与全国粮油调度的“部长同志”。车门打开,平江县长寿公社百余名乡亲涌上月台,十几面自制小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大家张望半天,以为“大首长”还在车里。直到喻杰跨出车门,乡亲们才恍然——原来这位“中央的大官”就像自家种田的长辈一样朴素。

回村第一晚,喻杰拉了张旧方桌,召集家族十几口人开会。他开门见山:“祖宅让出来,种粮要紧。”九十五岁的老母亲把拐杖重重一顿:“不卖!”场面一度僵住。见母亲情绪激动,喻杰并未顶嘴,只温声解释:村里平地本就少,祖宅占了好一片洼地,荒着可惜。家人终究拗不过他的执拗,祖屋第二天就交给大队登记,改作集体菜地。

房子没了,总得有住处。喻杰挑中陡坡上三间老牛棚的地基,打算立根木桩搭草房。左邻右舍听说后,自发抬柴搬土。不到半个月,新土屋竖起,老人笑眯眯地说:“不占一分耕地,大家心安。”

生活安顿好,他马上将精力投入集体生产。1971年至1973年间,喻杰带着队里骨干翻过50多座山,查清水源土质,提出“封山育林”“靠山吃山”。那会儿“封山”在许多地区还算新鲜做法,部分干部担心挨批评。喻杰拄着拐杖一边写材料,一边安慰大伙:“有事我负责。”结果三年后,5000亩荒坡披上嫩绿,单卖竹子就进账三千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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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平江缺电问题愈发突出。县里打算给喻杰家私拉电线,他婉拒,反倒盯上山涧落差,说干脆修小水电站。资料缺、人手少、木料更少,他二话不说把预备的寿材劈成檩条。有意思的是,老人对儿孙立下“家训”:先给公用工程办事,其它事缓一缓。工地开建那天,他在施工缆绳上贴了张纸条——“一寸伤人木料,家法处置”。乡亲们看了都忍不住乐,却真的没人偷懒。

1977年底,首座小型水电站并网。春节夜里,山村第一次亮起白炽灯,各家门前爆竹声接连不断,许多孩子捂着耳朵跑来找喻杰,嚷着“电灯比油灯亮十倍”。老人笑到眼角起褶,他的“旧账”似乎还了一截。

改革开放伊始,喻杰进一步提出集资办电。“万一弄砸了咋办?”有人犹豫。老兵出身的他当即拍桌:“出事我负责,先拿三千元作头款。”那一年,全区共筹二十二万多元,六座发电站接连完工,产粮也随之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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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夏,财政部派专车抵达平江,车上带来回京任顾问的正式文件,还有北京卫戍区准备好的住房指标。王震得知后特地去电:“老喻,北京还是离不开你。”喻杰沉默片刻,只回一句:“我在家乡欠的债还没有还完。”组织考虑再三,同意他留在原籍。

时间一晃到1988年。此时的平江已经家家点灯,集体林场盈利,部分社员自发承包茶园,最偏远的山口小学也装上了风叶机照明。喻杰每天仍坚持巡山。冬日凌晨五点,他拄着竹杖摸黑上山,检查防火堤;傍晚回村后,又到五保户家里查看炕火。有人劝他多休息,他摆摆手:“我身体还成,能干一天是一天。”

1990年1月,一场大雪压垮几处竹林。老人卧病在床,还反复叮嘱:“看好林子,别让人砍青竹。”随伺护士答:“竹子稳得很,五保老人也都添了新被面。”闻言,他微微点头,气息渐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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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遗物时,家人只找到800元现金、一条补了五次的旧棉裤和一支半截钢笔。无论外界怎样叹息“正部级待遇怎会如此清贫”,乡亲们却觉得很平常:老喻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简单到极致,顽固到极致,也坦荡到极致。

有人统计过,1969年至1988年,喻杰为平江山区争取、募集或自掏腰包投入的工程款累计近40万元;而他个人全部离休金、补贴、稿费,一共不到其中的六分之一。若问他为何甘愿如此,一句“革命时欠下的债总要还”道尽了答案。

老人离世后,风雪中的山路曾短暂停了人声。一周后,林场重新忙碌,电站涡轮继续轰鸣。山谷间,竹林再度抽出新芽。或许再过很多年,行人已记不清那位拄拐老人曾经的官职,但提起“喻杰”,大家仍会说起一句话:他把国家欠他的,统统还给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