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多功能厅,闪光灯此起彼伏。
陆辞衍站在聚光灯下,神色肃穆。
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陆队,这次能这么迅速破获这起轰动全市的连环杀人案,您有什么感言吗?”
陆辞衍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昨晚沈知语那个绝望的眼神,心里莫名刺痛了一下。
他对着镜头,沉声道:“除了感谢专案组全体同仁的努力,还要特别感谢……我的爱人,是她大义凛然,配合警方行动,才避免了更多受害者出现。”
说这话时,放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但他没法接。
表彰会一结束,陆辞衍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礼服,就拿着奖章大步往外走。
宋绵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师父!晚上队里庆功宴,定了最大的包厢,大家都等着你呢!”
几个年轻警员也跟着起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破大案后的喜悦。
陆辞衍却皱着眉,不知为何,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他迫不及待想见沈知语,把这个集体一等功的奖章给她看,告诉她,这也是她的荣耀,她的委屈没有白受。
他拨开宋绵的手:“你们去吧,我有事,今晚不去了。”
说完,他无视宋绵瞬间垮下来的脸色,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一脚油门轰向医院。
病房里空空荡荡,床单已经被撤换,只剩光秃秃的床垫。
陆辞衍随手拉住一个护士:“这床病人呢?沈知语呢?”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沈小姐?上午就办出院了啊。”
“出院?”陆辞衍眉头紧锁,“她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这时候出院?”
“是啊,医生也劝了,但病人坚持要走,说是有非常重要的急事,赶时间。”
急事?
她现在没工作,能有什么急事?
不安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陆辞衍转身冲出医院,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左突右冲,硬是用二十分钟开回了家。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大门打开。
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知语?”
陆辞衍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甚至带起了回音。
没人应。
他快步冲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没人。
推开次卧,没人。
书房,没人。
陆辞衍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那种不祥的预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冲回主卧,一把拉开衣帽间的门。
原本挂满沈知语衣服的那半边柜子,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
他拉开抽屉,她的首饰、内衣、丝巾,全部消失不见。
他又冲进浴室,洗手台上属于她的电动牙刷、那瓶她用了大半的面霜统统没了。
整个房子,就像被彻底清洗过一样,抹去了所有沈知语存在过的痕迹。
陆辞衍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扑向床头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们的结婚证,还有沈知语视若珍宝的、这五年来的所有纪念物。
盒子还在。
陆辞衍颤抖着手拿出钥匙打开。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盒子里,只剩下属于他的那一本结婚证,和几张他的证件照。
其他的,全空了。
陆辞衍死死攥着铁盒边缘,指节泛白,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把将盒子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铁盒变形,证件散落一地。
这里变回了五年前的样子,甚至比五年前更冷清,它不再是一个家,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钢筋水泥盒子。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陆辞衍木然地拿出来,接通。
“喂。”
“师父!”宋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刚才民政局那边打电话到局里,说有你和沈知语的离婚证,让你尽快去取!师父,你们……真的离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陆辞衍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裂,像是这五年支离破碎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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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手机捡起来的。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面依然留着钢钉孔洞的墙壁。
沈知语,跟他离婚了。
她是认真的。
不仅仅是离婚,她是早有预谋地、彻彻底底地把他从她的人生里剔除出去了。
这个认知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带来密密麻麻、钻心刺骨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像疯了一样冲出门。
民政局已经下班了,但因为有值班人员整理档案,陆辞衍亮出警官证,硬是闯了进去。
拿到那本离婚证的时候,陆辞衍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同志,”他嗓音沙哑得像吞了炭,“她是什么时候申请的?她是……什么状态?”
办事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对这位沈小姐印象挺深的,她是一个月前就在网上提交了申请,来签字确认那天,穿了一身黑,左胸别着白花,眼睛肿得像桃子,应该是刚办完丧事。”
一个月前。
穿黑衣,别白花。
那是念念下葬的那天。
陆辞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柜台上。
那天,她在女儿的墓碑前哭得晕厥,他站在她身后,还没来得及伸手扶她,宋绵的电话就来了,说局里有个紧急案情分析会,局长点名让他回去。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想,知语一向坚强,这种时候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
所以,从那天起,她就已经决定不要他了。
这段时间她的冷漠,她的“不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冷暴力。
她是在跟过去告别。
可笑他竟然还以为她在耍小性子,还为了宋绵责怪她,甚至把她关进储物间,最后还为了破案把她当成诱饵……
心脏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弯下了腰。
陆辞衍失魂落魄地走出民政局大门。
刚下台阶,就看见宋绵那辆红色的小POLO停在路边,她看见陆辞衍,立刻推门下车,一脸喜色地迎上来。
“师父!你拿到证了吗?”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陆辞衍手里的红本,伸手就想拿过来看看,“真的离了啊?太好了!”
陆辞衍猛地抬眼,眸底一片猩红,眼神阴鸷得吓人。
“太好了?”他声音森寒,“你很高兴?”
宋绵被他的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鼓起勇气,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娇羞和暗示:“师父,其实我……我一直都很崇拜你,也很喜欢你,既然知语姐跟你离了,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我不介意当后妈,哦不对,反正那个孩子也死了……”
“闭嘴!”
陆辞衍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宋绵踉跄着差点摔倒。
“宋绵,注意你的言辞!你是警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宋绵被吼得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你吼我?你以前从来不舍得吼我的!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给我买零食,送我大牌护肤品,连你老婆排队买的蛋糕都给我吃,你要是对我没意思,干嘛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
陆辞衍僵住了。
那些事,在他看来只是顺手照顾一下徒弟,只是觉得大老爷们不用那么讲究,东西给谁用不是用?
可如今被宋绵这么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他才惊觉,自己曾经的“不拘小节”,对沈知语来说是多大的羞辱。
“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情。”陆辞衍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以前是我没边界感,是我错了,但我告诉你,就算我跟沈知语离了,这辈子也轮不到你。”
说完,他没再看宋绵一眼,转身上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歌舞团。
陆辞衍不顾保安的阻拦,直接闯进了排练厅。
“沈知语呢?我要见沈知语!”
排练厅里正在排练《天鹅湖》,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满身戾气的警官。
团长闻讯赶来,皱着眉拦住他:“陆警官,这是排练的地方,请你出去。”
“沈知语在哪?我有话跟她说!”陆辞衍双眼通红,像一头濒临失控的狮子。
“她走了。”
团长冷冷地看着他,“σσψ她申请了英国皇家舞蹈学院的进修,三个小时前的飞机,这会儿估计已经飞出国境线了。”
“嗡”的一声。
陆辞衍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第10章
走了?
去英国了?
团长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哼了一声:“沈知语是个好苗子,是咱们团的首席,这几年为了家庭耽误了不少,这次她走得决绝,说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陆警官,既然离了,就放过她吧,别再打扰她的新生活了。”
别再打扰……
陆辞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歌舞团的,他坐在车里,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看着歌舞团那扇气派的大门,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送她来上班。
她在车窗外对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陆辞衍,晚上记得来接我哦!”
那时候,她的眼里全是星星,全是他。
结婚五年,他一直以为她离不开他,他以为只要他回头,她永远都在原地等着。
可现在,她走了。
飞去了万里的高空,飞向了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陆辞衍伏在方向盘上,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发动车子,发疯一样开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不信她什么都没留下。
他翻箱倒柜,把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最后,在书房书柜的最顶层,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夹层里,掉出来一个笔记本。
那是沈知语的日记本。
扉页上,是她清秀有力的字迹:【知语和陆先生的余生请多指教】。
陆辞衍呼吸一窒,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2019年10月1日,今天结婚了,陆辞衍穿礼服的样子真帅,尤其是宣誓的时候,他说忠于祖国忠于人民也忠于我,我信他。】
【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他加班,我自己煮了饺子,他说警察不过洋节,但我还是给他留了一碗,希望能保佑他每次出警都平安归来。】
【2020年5月20日,家里下水道堵了,满屋子脏水,打他电话一直关机,我自己修了三个小时,弄了一身臭味,后来才知道他在蹲守嫌疑人,没关系,我是警嫂,要坚强。】
……
【2023年8月,那个叫宋绵的实习生来了,陆辞衍好像很喜欢她,说她有灵气,今天他把本来答应给我买的项链送给了宋绵,说是作为入职礼物鼓励新人,我没说话,但他好像根本没发现我不高兴。】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沉重。
全是关于宋绵,全是关于他的缺席,他的忽视,他的理所当然。
陆辞衍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皱皱巴巴,上面满是干涸的泪痕。
【2024年11月20日,念念走了,他在救宋绵。
我不怪他救人,那是他的职责。
但我恨他。
恨他给了宋绵生的希望,却把绝望留给了我和念念。
陆辞衍,我不等你了。
这辈子,下辈子,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四个字,笔锋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
陆辞衍捧着日记本,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
他终于明白,这五年,他自以为是的“好”,在沈知语眼里,全是刀子。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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