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傍晚,上海刚刚脱离战火的阴霾,外白渡桥旁的《新闻报》旧楼里,记者马庚翻出一卷底片。昏黄灯泡下,那张24岁青年昂首站在刑场的照片再次显影——两只沉重脚镣、微扬的下巴、不屈的目光。马庚默念一句:“上海解放了,可照片里的血债清了吗?”照片唤起的疑问,正是那年公安机关展开追捕的起点。
时间拉回到1948年9月30日清晨,南市看守所铁门嘎吱开启。法警递来一碗掺麻药的白酒,王孝和冷冷侧身,一把拨开。旁边警卫喝骂,他却昂声喊出一句:“特刑庭乱杀人!”喊声撞在湿冷的墙壁上,一下子惊醒了围观的人。三名特务押着他向江湾刑场走去,马庚举起相机,咔嚓记录下这最后的瞬间。
底片第二天见报,上海滩哗然。法租界茶楼里,年长读者拍案:“小伙子硬气!”英租界纱厂女工聚在一起悄声议论:“这样的眼神,像是在看未来。”几乎同一时刻,延安的新华社编辑也剪下版面,电传发往各根据地。照片成为地下党动员上海工人的最好教材。
有人因此留下名字,也有人因此加快了覆灭速度。杨树浦发电厂警备队长洛鹏、潜伏特务万一两人最先落网。1949年6月初,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在江西路礼堂公开审判,两人被判死刑。“你们的末日到了!”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这个案子看似完结,却在档案堆里再度翻起涟漪。
1950年3月,全国“镇压反革命”运动进入高潮。上海公安局移交接收旧警察局档案,当天负责清点的侦查员罗敬年意外发现一封用牛皮纸包好的“绝密电文”——杨树浦警察分局司法股长季秉权呈送的“情报”。电文短短三页,却把王孝和的地下身份、活动路线、联络人一五一十罗列。字迹娟秀,没有丝毫涂改,末尾上了鲜红指印。罗敬年心里咯噔一下:真正主谋浮出水面。
线索握在手里,可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刘震东接过案卷,他曾是旧警察局中共地下党员,熟悉每个科室。几天来,他挨家走访留用警员,“季秉权在哪儿?”回答极其统一:“没见过。”口供冰冷,他把目光投向户籍卡。卡片显示:江湾路237弄4号,户主季秉权,籍贯江苏盐城。调查组赶到时,大门贴着厚尘蛛网,邻居说:“大概春节前就搬空了。”
1951年2月20日,上海市公安局发布通缉令。三天内,全城警署、码头工会、里弄居委纷纷张贴布告。群众的眼睛是放大镜。有人在静安寺路小酒馆里看见一个操盐城口音的瘦高子;有人在闸北大光明戏院暗厅碰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线索很杂,却指向同一个目标——爱打牌、爱在夜色里活动的中年男人。
6月6日晚,虹口多伦路一家茶楼烟雾缭绕,麻将声此起彼伏。“碰!”牌声刚落,三名刑警闪进包间。“你是季秉权?”为首的刑警亮出手铐。对方手一抖,白色牌坠在地上。他试图辩解:“认错人了吧!”刘震东早堵在门口,冷冷一句:“照片和指纹不会认错。”
审讯持续两昼夜,案情逐层剥开。原来1948年夏,王孝和在杨树浦发电厂秘密联络工人,准备迎接大军南下,季秉权嗅到气氛不对,通过同学会旧友搭线特务万一,递交了一封“彻底查办”的呈文。那份呈文,即罗敬年找到的电文。凭这纸线索,王孝和被捕,随后遭秘密审讯。隔着囚车笼子,万一曾向他抛出诱饵:“跟我走,钱洋房全给你。”王孝和回了三个字:“滚,叛徒!”
1951年6月29日,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判决:季秉权死刑,立即执行。当天清晨5点,他被押赴龙华。林荫道上,晨雾未散。行刑前,他突然说:“我早知今日,只恨……”话音未落,枪声划破宁静。围观工人默默散去,刑场旁的小野花被露水打弯,人们知道,一桩拖延三年的血案终告了结。
案件了结后,公安档案室补录了一行字:“王孝和烈士遇害主犯,悉数伏法”。1963年,王孝和烈士陵园在杨浦落成,马庚的那张照片被正式刻在墓碑旁,成为烈士事迹陈列的一部分。照片上的目光依旧明亮,仿佛要透过时空告诉后来者:信念可以被囚禁,肉体可以被毁灭,真相终不会被尘封。
王孝和牺牲时,他的大女儿佩琴才两岁,二女儿佩民尚在母腹。多年以后,姐妹俩回忆父亲,始终绕不开那张照片。“爸爸笑得像是要去远行,又像相信一定能回来。”历史证明,他没有回来,但正义在1949年至1951年这段短短的三年里悄然回归。凶手落网、行刑、案卷封存,这些冰冷文书为那声“特刑庭乱杀人”写下注脚。
今天再看那张底片,不少专业摄影师惊叹于王孝和抬头的角度、眉眼里的光。马庚当年只是随手按下快门,却拍下了一段年代最有力的证言。人的表情会说话,底片会保存真相,而历史最终会给出答案。那个答案,就是:杀害王孝和的凶手,一个不漏,全被抓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