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北京三里河的一间小型研讨室里,几位退役老将与研究员围坐闲谈,有人把刚再版的《李宗仁回忆录》往桌上一拍:“这书,真能把蒋介石骂得体无完肤。”一句玩笑话掀起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争论,也把这本回忆录的价值与陷阱再度推到聚光灯下。讨论至今依旧耐人寻味,因为它触及了读史最棘手的问题——相信谁、如何信。

回忆录是一种极其个人化的材料。李宗仁以桂系首领、国民政府代总统的身分写下此书,自带“失意者”的独特视角,而执笔者又是文采斐然的唐德刚。“一个善忆,一个善写”,看似珠联璧合,实则暗藏偏向。文学色彩浓郁的叙事,让读者读得痛快,却也容易忽略文字背后的私念和情绪。不得不说,阅读此类作品若只图酣畅,难免被带着情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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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时间拨回1949年,那是李宗仁最灰暗的节点。内外交困,他远走美国,带着满腔不甘开始口述往事。身在海外,无需顾忌蒋介石的脸色,也无须迁就台北当局的审查,他终于把长年压抑的怒火化作文字。正因如此,书里对蒋介石的指责蜿蜒贯穿始终:北伐、抗战、内战,几乎每一章都有“委座失策”的批判。但情绪越浓,史料的客观度就越容易失衡,这几乎是回忆录的通病。

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是“四平追击”问题。李宗仁宣称,白崇禧主张北进穷追,蒋介石却因“这主意不是自己提的”而强行叫停。现存的电报与作战会议记录表明,蒋系高层真正顾虑的是远程补给难以为继,以及美苏对东北局势的复杂态度。将大局策划简化为个人妒忌,虽读来痛快,史实却并不买账。

再看淮海战役。李宗仁说邱清泉拒救黄百韬,是因为蒋介石暗自授意“宁可丢杂牌,也保嫡系”。可是,11兵团的进退犹豫,更多源自情报失真、地形不熟与后勤拉锯。当时蒋介石连续电令催促救援,亦有档案可查。李宗仁把这段失败写成“主帅妒功”,逻辑未免单薄,却精准击中了读者的情感靶心。

有意思的是,书中隐藏着另一条不易察觉的主线——作者对己身的勾勒近乎完美。北伐的胜利乃他一手策划,西安事变的善后仿佛全凭他斡旋,1948年出任代总统也被描绘成“救亡图存”的无奈赴难。若真如他所说的通天彻地、胸怀宽广,桂系怎会在内部倾轧与中央博弈中多次陷入被动?唐德刚颇有分寸地在《序言》中打了个底,“此公外圆内方,忠厚之余亦自有机心”,算是提前给读者提了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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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李、蒋缠斗二十载,不仅是个人斗法,更是南北派系、中央与地方的结构性矛盾缩影。阅读《回忆录》如同站在桂系山头俯瞰全局,自然会发现南京中央政府的一切都被置于显微镜下,而广西集团的种种权术则往往被轻描淡写。凡是蒋介石做对了的事,书里大抵以“迫于形势”带过;凡是做错的,则浓墨重彩,甚至归为“嫉贤妒能”。这种“用放大镜照敌手、用滤镜看自己”的写法,在庚子记事、清末回忆录中亦屡见不鲜。

试想一下,如果《李宗仁回忆录》完全摆脱了个人成败的阴影,它还会如此扣人心弦吗?正因为作者心中有恨、有爱、有自辩的冲动,叙事才鲜活而有温度。这种“带着火气的记录”并非不能读,而是要会读。史家常说的“就事论史”,在这里尤其重要:凡涉战役、谈判、干部任免,不妨对照国民政府档案、解放军战史、美国务院文件,三相印证,精彩与真实才能分得清楚。

当然,李宗仁的某些评价并非空穴来风。例如他指出蒋介石喜以私人感情定天下大事,这一点自“中原大战”至“整肃新桂系”多有案例可循。另如他嘲讽国府体制“官多兵少,卡子多炮少”,在《财政金融统计年报》中也能找到支撑数据。换言之,这本书在细节上可疑,宏观判断却并不乏锐度,这正是它仍被史学界珍视的原因。

在史料的金字塔里,回忆录属于“杂砖碎石”。砖石也许残破,却能补全缝隙;可用前必须先抛光、量尺、比对。学术界常用的办法很朴素:一句记述,若独家且情绪强烈,先标红;随后找档案、报纸、电报、日记互证,能对得上则勉可采用,对不上就先搁着。如此操作,才能避免跌进“全信”的陷阱。

一次口述、一支妙笔,铸成了《李宗仁回忆录》独一无二的魅力,也留下满纸可供商榷的缺口。当年三里河讨论会散场前,一位老兵半开玩笑地对旁人说:“李白两位都精明,读他们的书,眼睛也得跟着亮一点。”此言虽短,却把这本书的阅读要诀概括得干干净净——可以不信?不行;全部相信?更不行。学会提炼可信之处,识别情绪裹挟的夸张,才是对历史、对自己都负责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