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初,川北山区刚过完春节,气温还透着寒意。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石岭公社的会计在田埂上挨家挨户统计口粮,一个小插曲却悄悄在村子深处酝酿。谁也没想到,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会把一位“好校长”送上审判席。
张桂花四十出头,寡居多年,是石岭小学唯一的女校长。平日言谈温和,穿着朴素,见了左邻右舍总要打招呼。更难得的是,她自己掏钱把破庙改成课堂,连桌椅都是到县里捡废木拼起来的——在经济紧张的年代,这份担当让公社干部都竖大拇指。
然而,她有个隐秘的嗜好:隔三差五会进县城换点肉票,买上二三斤猪肉解解馋。按理说,偶尔开荤不算什么大事,可1960年正值困难时期,整个石岭公社平均每户每月也只能分到几两肥膘。张桂花却能在院子里煮得满屋飘香,这就难免扎眼了。
事情爆发在正月十八傍晚。留守学生小荣背着练习本来请校长讲一道算术,推门便被浓烈的肉香呛了一口。桌上青花瓷盆里,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正往外冒油。小荣咽了口唾沫,高声喊了一句:“张校长?”院里无人回应,他只好悻悻离去。第二天,小荣在家里啃窝窝头,情绪失控:“人家校长天天吃红烧肉,我咋就啃草根!”这一嗓子传到邻居耳里,很快成了全村的谈资。
石岭公社治保主任听了汇报,当晚便把情况记录在案,一封“群众来信”也飞到了县公安局。起初,干部们以为只是生活作风问题,不料下乡调查组对张桂花的户口、迁入时间、亲属关系越查越觉得蹊跷——她的履历从1949年以前就像被剪刀裁过,断成了空白。
审讯室里,张桂花先是一口咬定自己是“流离失所的东北寡妇”,战乱中家谱烧了,证件没了。话虽没破绽,可她写字的手势、说话的腔调,以及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几句日语,都让办案人员起了疑心。“同志,你到底是谁?”侦查员冷不丁抛出一句。张桂花沉默良久,神色第一次慌乱。
档案组紧急调阅旧案,果然查到一份1949年1月北平公安局通缉单:嫌犯刘小琴,原籍奉天(今沈阳),通日语,曾为侵华日军运输队翻译,战后畏罪潜逃。照片与张桂花比对,眉骨和嘴角纹路几乎一模一样。铁证摆在面前,她终于塌了肩膀。
时间拨回1914年。刘小琴出生在奉天城内一户米行老板家,家境殷实,幼时便进私塾。17岁考入东北女子师范,成了城里少见的高材生。她自尊心强,走路都带着几分傲气。1933年,她与河北青年吴志恒成亲,婚后两人搬到北平。谁知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吴志恒参军抗日,很快阵亡。刘小琴悲恸后在亲友劝说下改嫁商人韩文礼。
韩文礼表面经商,暗地里替日军搜罗物资。金钱的诱惑加上亡夫的创伤,让刘小琴一步步滑向深渊。她会日语,仪态端庄,很快被日军情报部门相中。1940年至1945年间,刘小琴数次参与翻译军用电报、辨认抗日志士照片,并利用夜宴替日军套话。真枪实弹的战斗中,有多少游击队员因为一份情报而牺牲,无从统计。
1945年日本战败,北平警备司令部迅速列出汉奸黑名单。韩文礼当年11月被捕处决,刘小琴凭借易容和城内混乱,成功蒙混过关。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她在押送途中借夜色逃出警车,连夜南下,钻进了旷野。辗转半年,她抵达川北深山,改名张桂花,自此销声匿迹。
为了降低怀疑,她卖掉最后一点首饰,捐出二百多斤粮票,支持公社办学。正是这番慷慨,让石岭小学顺利挂牌,也让她成了孩子们口中的“活菩萨”。她的算盘很清楚:只要群众基础稳固,谁会怀疑一个甘愿为教育砸钱的寡妇?事实证明,这副面具维持了整整十一年。
可惜,谨慎如她也忽视了人性的敏感。那一盘猪肉,是她破戒的欲望,也是过去生活的残影。小荣稚嫩的一句抱怨,点燃了舆论的火苗。一旦公安机关介入,伪造的口供、缺失的档案统统被撕开。
1960年4月,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巡回法庭在石岭小学操场公开审理刘小琴案。公审当天,近千名群众站在黄土地上,山风猎猎,白纸标语迎风作响。刘小琴面容憔悴,但再无昔日善良校长的温和,只剩回避目光的躲闪。
检察官宣读罪证:1942年8月向侵华日军第十三师团提供平型关一带八路军兵力部署;1944年1月参与指认地下交通员陈德祥,致其被害;1949年押解途中袭警逃脱。每一条都附有见证人笔录与档案佐证。刘小琴低着头,一言不发。
庭审结束,她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执行前,法警问她还有什么要说。她声音发颤,吐出三个字:“不值得……”随后,余音散在山谷里。
石岭小学仍旧上课,课桌上的铅笔刻痕提醒着后来者:知识可以改变个人命运,亦能被别有用心者拿来伪装。村民们对张桂花的复杂情感最终沉入岁月,但那盘红烧肉的香味,却成为口口相传的警示——再精巧的假面,也经不起历史的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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