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成了戴在他头上紧箍咒,恢复高考后才改变了他的命运

1969年的春天,天津的风里还带着点料峭的寒意,可我心里头的火,却被现实浇得冰凉。我叫杨方明,那年十七岁,说起来也是个城里长大的半大孩子,可就因为头顶上顶着“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这么个帽子,这辈子好像就被定了性。兵团?想都别想,人家不要;国营农场?门槛也高,咱这身份不够格。最后没办法,只能跟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背着简单的行李,挤上了开往河北承德的火车,去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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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趟火车上挤得满满当当,全是跟我一样的天津知青,有说有笑的,也有偷偷抹眼泪的。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心里头五味杂陈。不知道前头等着我的,是啥样的日子。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一天一夜,才到了承德。我们在当地一个临时接待站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乘坐汽车,继续往山里走。那汽车可比火车颠簸多了,一路摇摇晃晃,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窗外全是光秃秃的山,看着就荒凉。

好不容易到了公社革委会,已经是中午了。在公社革委会大院简单吃过午饭,我们就跟着孟家营子三队的孟繁昌队长往村子走。

孟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看着就挺实在。他说,从公社到村里还有十五里山路,得靠脚走。我们九个知青,五个男生四个女生,几名老乡帮我们挑着行李,我们跟着孟队长就往山里钻。那山路可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挺陡,走得我气喘吁吁,汗都把内衣湿透了。

走了快两个小时,总算到了孟家营子。我抬头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哪儿是个村子啊,四十多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泄洪沟的北坡上,全是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房,房顶还歪歪扭扭的,看着就透着一股苍凉儿。风一吹,好像房子都能跟着晃悠。跟我们天津城里的砖瓦房比起来,这儿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那四个女生一看这光景,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念叨着:“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呀。”

孟队长看着她们哭,也没多说啥,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挺温和地安慰:“闺女们,别哭,咱这地方是穷了点,条件差了点,但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城里来的知青饿肚子。放心,有我呢。”他这话虽然朴实,可听在耳朵里,心里头还是暖乎乎的。

孟队长把我们领到了队部的大院子里,这院子挺大,一边是队部,一边是牛棚,一股子牛屎味飘过来,刚开始还真有点不习惯。我们住的是西厢房的三间土坯房,两间房里各有一铺大通炕,炕挺大,能睡好几个人。孟队长说,这房子以前住过公社的蹲点干部,后来干部撤走了就空下来了,正好给我们知青住。我们把行李往炕上一放,这就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当晚,孟队长特意安排了村里一位大嫂给我们做饭。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们都挺意外,居然有白菜炖粉条和炒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炖鸡肉!孟队长说,这是他从自家菜窖里拿的白菜萝卜,鸡也是自家养的大公鸡,知青们第一次来,接风洗尘的饭,可不能太寒酸。我们看着那盆香喷喷的鸡肉,再看看孟队长黝黑的笑脸,心里头都挺感动的。那时候村里条件那么差,鸡肉可不是平常能吃到的,他却舍得拿出来招待我们,这份情分,我们记在心里头。

接下来的几天,孟队长没让我们干活,带着我们在村里转了转,熟悉环境。村里的乡亲们也都挺热情,见了我们都主动打招呼,有的还往我们手里塞自家种的红枣、花生。虽然日子穷,但乡亲们的心是热的。过了几天,我们也慢慢适应了村里的环境,孟队长就开始带着我们下地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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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备耕的时候,天还挺冷,我们跟着乡亲们一起平整土地、送粪、播种。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哪儿干过这些农活啊,拿着镢头不知道怎么使劲,播种也播不均匀。孟队长就手把手地教我们,他握着我的手,教我镢头该怎么挥,力道该怎么掌握,种子该撒多密。“方明啊,干农活可得有耐心,不能急,你看这种子,撒匀了才能长得好。”他一边教,一边念叨着。不仅是我,其他知青也都跟着乡亲们学,撒粪、刨地、点种,啥活都干。刚开始的时候,每天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起了水泡,晚上躺在大通炕上,倒头就睡。可看着地里的庄稼一点点发芽、长高,心里头也挺有成就感。

夏天的时候,太阳火辣辣的,地里的活儿更累了。拔草、施肥、浇地,一整天下来,浑身都湿透了,晒得胳膊都褪皮。女生们刚开始还喊苦喊累,后来也都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孟队长总是处处照顾我们,重活累活他都让村里的壮劳力多干点,给我们安排的活相对轻松些。天热的时候,他还会让大嫂给我们熬绿豆汤解暑。乡亲们谁家有点好吃的,都会自发地给我们知青送来。

秋收的时候是最忙也最开心的时候,看着火红的高粱、饱满的谷子被收割回来,晒在场院里,乡亲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我们也跟着高兴。那时候粮食紧张,可村里从来没让我们知青饿过肚子,虽然大多是粗粮,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细粮,但总能管饱。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跟着乡亲们春耕夏种秋收,慢慢从啥也不会的城里娃,变成了干农活的好手。后来队里为我们知青修建了新房子,成立了知青点,之前帮我们做饭的大嫂才不再帮我们做饭了,我们开始自己做饭、自己打理生活。日子虽然苦,但有乡亲们的关爱和照顾,心里头总是暖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1973年,这一年,地区和县里的厂矿企业开始陆续在插队知青中招工招干,还有一名男知青通过体检,参军入伍离开了孟家营子。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有了离开农村的机会,我心里也挺羡慕的,也盼着能有这么一个机会。没多久,还真有了一个招工的名额,我报了名,心里头既紧张又期待。可等到政审的时候,我又一次被刷了下来,理由还是因为我是“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后来又有一次到公社当干部的机会,我又报了名,结果还是一样,政审没通过。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几个字就像一个紧箍咒,死死地勒在我头上,让我抬不起头来。我明明跟其他知青一样干活,一样努力,可就因为这个身份,我连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那段时间,我情绪特别低落,干活也没了劲头,整天唉声叹气的。孟队长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找我谈心:“方明啊,别泄气,慢慢来,早晚你都能招工进城。”乡亲们也都安慰我,让我放宽心,慢慢等机会。听着他们的安慰,我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只能咬着牙继续坚持。

1975年,承德钢厂招工,我又一次报了名,结果还是老样子,政审没通过。紧接着,承德酒厂、罐头厂、玻璃厂也陆续招工,我一次次报名,又一次次被拒之门外。每次看到招工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大队书记挺同情我的,他看我文化水平还可以,就安排我到孟家营子小学当了民办教师。

那时的孟家营子小学规模很小,就设在大队部的三间房子里,一间做办公室,另外两间是教室。全校只有四十多名学生,分了四个年级,一、二年级在一间教室里上课,三、四年级在另一间教室里上课,也就是所谓的“复式教学”。我负责教三、四两个年级的学生,语文、数学、体育、音乐,啥课都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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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教书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不知道该怎样给学生讲课。可看着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我心里就有了底气。我把从天津带来的课本翻出来,认真备课,写教案,想尽办法把课讲得生动有趣。孩子们都挺听话,也挺爱学习,虽然条件简陋,没有像样的桌椅,没有教具,但他们学习都很刻苦。有时候放学了,还有孩子追着我问问题;有时候我批改作业到很晚,孩子们会偷偷给我送来自家种的瓜果。看着这些淳朴可爱的孩子,我心里头暖暖的,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一晃就到了1977年秋天。这几年里,一起来插队的同学们陆续通过招工、招干等方式离开了孟家营子。到1977年秋天的时候,三队的知青点就只剩下我和宋庆功两个人了。没过多久,宋庆功托关系办理了病退手续,也回了天津。知青点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那种寂寞和孤独,真的很难用语言形容,那时,我很绝望,感到前途一片黑暗。好在宋庆功回天津的时候,把他的那个小型半导体收音机留给了我,这成了我唯一的消遣。烦闷的时候,我就打开收音机,虽然音质很差,信号也不稳定,经常满是杂音,但总能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一些外面的情况,让我不至于完全与外界隔绝。

1977年10月6日晚上,我吃完晚饭,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子前给学生批改作业,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听着收音机。突然,收音机里传来一条消息,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那一刻,我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整个人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赶紧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仔细听着,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恢复高考!这四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我的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越跳越快,脸上火辣辣的,好久才慢慢稳定下来。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从天津带来的初中课本和高中课本。那些课本因为常年放在箱子里,已经有些泛黄了,书页也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我把课本摊在桌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好多知识都已经生疏了,好多题都不会做了。可我还是看了一夜书,一点睡意都没有。恢复高考,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可我心里又很纠结,很犹豫。我担心自己过不了政审这一关,毕竟“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这个标签跟了我这么多年,之前那么多次机会都因为这个身份泡汤了,这次高考会不会也一样?而且,我已经好几年没碰过课本了,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就算报名了,也不一定能考上。就这样,我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没鼓足勇气去招生办报名。

不久,我收到了父亲从天津寄来的信,信里父亲鼓励我一定要报名参加高考,说这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让我别担心政审的问题,好好复习。可等我收到信的时候,招生考试的报名时间已经过了。我拿着父亲的信,心里头又悔又恨,恨自己太懦弱,太没信心,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第一年的高考,我们插队落户的那个公社,一个考上大学的都没有,连一个中专都没考上。不过,我倒是听别人说,这次录取考生的政审一点都不严格,纯属走过场,等同虚设。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如果政审真的不严格,那我不就有机会了吗?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复习,备战1978年的高考,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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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开始了夜以继日地复习功课。白天我在学校教书,给孩子们上课、批改作业;晚上回到空荡荡的知青点,我就坐在桌子前,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复习功课。有时候学到深夜,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再接着学。遇到不会的题,我就翻课本反复琢磨,实在弄不明白,就去请教公社中学的老师。乡亲们也都支持我,有时候大嫂会给我送来热乎乎的饭菜,让我别累着;孩子们知道我要复习备战高考,上课也更听话了。

那段时间虽然很辛苦,但我心里充满了希望,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复习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

1978年秋天的一个上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村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喊着我的名字。我跑过去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印着“天津师范学院”的字样,我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我拆开信封,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掉了出来。“杨方明同学,你已被录取为我校XX专业学生,请于X年X月X日到校报到。”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字,我再也忍不住了,把自己关在知青点的房间里,呜呜大哭起来。这哭声里,有委屈,有激动,有喜悦,还有释然。“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标签,让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被这个标签束缚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而1978年的高考,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这份心情,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离开孟家营子大队之前,我得把学校的工作交接好。我在村里挑选了一名初中文化的女青年,让她代替我到学校教书。我把自己这些年的教书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还把我的备课教案、教学笔记都送给了她,详细地跟她讲解每个年级的教学重点和孩子们的情况。我舍不得这些孩子,舍不得这所简陋的小学,但我也知道,我有了更好的发展机会。

离开的那天,村里的乡亲们都来送我,孟队长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方明啊,到了城里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回孟家营子看看我们。”孩子们也围着我,拉着我的衣角,依依不舍地说:“杨老师,你还会回来吗?”我看着乡亲们和孩子们不舍的表情,心里头酸酸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点点头:“会的,我一定会回来看看大家的。”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离开孟家营子的路,身后传来了孩子们哭喊声。还是那条熟悉的山路,可这次走起来,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我回头望了望孟家营子,望了望那低矮的土坯房,望了望那片我耕耘了近十年的土地,心里充满了不舍和留恋。这里虽然贫穷、闭塞,但这里有淳朴善良的乡亲们,有我挥洒过的汗水,有我难忘的青春岁月,这里永远都是我的第二故乡。

坐汽车,转火车,一路颠簸,我终于回到了天津。看着熟悉的城市街道,看着久违的亲人,我心里百感交集。不久后,我踏进了天津师范学院的大门,开始了全新的大学生活。

孟家营子的十年插队生活,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生活经历。那段日子虽然苦,虽然累,虽然因为身份的问题遭受了很多挫折,但我也收获了乡亲们的关爱和友谊,学会了坚强和坚持。正是那段艰苦的岁月,磨练了我的意志,让我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而1978年的高考,就像一道分水岭,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从一个插队知青,变成了一名大学生,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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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想起孟家营子,想起孟队长,想起那些淳朴的乡亲们和可爱的孩子们。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孟家营子永远是我心中最牵挂的地方,那段知青岁月,永远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讲述人:杨方明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