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仲夏,朝阳刚露,五云山脚下的葡萄架滴着露珠。杜聿明弯腰掐掉多余的卷须,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不到一年,他就要年满五十七岁,这位昔日的装甲兵统帅,如今在秦城农场为一串串青涩的果实忙碌,旁人远远看去,大概想不到他曾率十万大军鏖战徐蚌。
这样的场景源自他主动提出的请求。年初农场筹建劳动班,管理处原本没把杜聿明列入名单,理由很简单——他身体不好,又年纪偏大。可他接连找管教谈话,态度坚决。第三次汇报结束时,他只说了六个字:“还能出一份力。”
开赴农场那天清晨,载人卡车摇摇晃晃驶出功德林。车厢里,廖耀湘把破旧棉衣塞到杜聿明身下,憨声道:“老杜,别闪了腰。”他摆摆手,望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墙,心里默念的却是1937年淞沪会战夜雨如注的钢炮声。时局翻覆,人事全非,眼下最紧要的竟是一株葡萄能否顺利结果。
到秦城后,杜聿明被编进技术第四组。葡萄是个细致活,他一窍不通,索性自费买来《果树栽培技术》。“产量不行,大伙儿嘴里没甜头,改造也缺劲头。”这是他给组员打气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遇到难题,他便去找场部老吴探门道。有人打趣:“老杜,你原先摆的是沙盘,如今整天蹲地里捉虫子,不嫌掉份儿?”他笑答:“战争打输了,该服气;葡萄种不好,同样没面子。”句子简短,却透出几分苦涩。
切换到更早的1956年1月10日,全国二百多名国民党高级战犯被集中到功德林礼堂。管理处宣布由战犯自选代表组建学习委员会,这种做法让不少人面面相觑。杜聿明则用笔记下讲话要点,回到寝室反复琢磨。那晚廖耀湘半开玩笑地嘀咕:“看你那劲,真成书呆子了。”
功德林图书馆新到的大量社会科学读物迅速占据了杜聿明的空闲。翻阅《共产党宣言》时,他对身后年轻看守感叹:“这东西要是提前十年看到,许多事也许会不一样。”书页沙沙作响,窗外北风呼啸,沉默被吹得有些透亮。
身体渐好,他把精力投到劳动改造里:烧炉、扫院、修喷雾器、改短皮袍。那只被他拆洗重装的喷雾器,菜圃里至今仍能用——这段小插曲在功德林时常被提起。不得不说,动手能力在军旅生涯里未必显眼,却令他在狱中赢得了异样的尊重。
1957年功德林对外开放探视,一波波来访把沉闷氛围搅动得活络起来。张治中、程潜、傅作义先后到访,茶桌前阔别多年的同窗握手言笑,也有些人默然无语。张治中语气沉稳:“我们当年拥护孙先生革命,如今仍要面对民族大义。”言辞不激昂,却击中了不少人的软肋。
就在这种氛围下,杜聿明的思想继续松动。一次夜深,文强低声与他探讨长沙起义:“老陈当年跟得紧,为何突然转向?”杜聿明停笔,想了片刻,只回了六个字:“大势已不可逆。”短短一句,透露出对时代流向的认同,也昭示了内心裂变。
再次把镜头拉回秦城。葡萄藤进入花期,授粉窗口短暂而金贵。第四组连夜搭灯,手持鹅毛扇轻轻摆动。几个小时后,月亮偏西,杜聿明揉着肩膀长叹:“吃葡萄容易,种葡萄真不轻松。”这句朴实的话很快传遍农场,成为大家伙调侃劳累的口头禅。
1959年12月4日,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决议,第一批十名高级战犯获得特赦。名册上第二个名字便是杜聿明。领到释放证明那刻,他把视线投向窗外,北平初冬的天空透着薄蓝。有人问:“今后有何打算?”他略顿,说得很轻:“先把身板养好,再想法子继续做点事。”
从张老庄被俘到踏出秦城,整整十年。前半段人生写满冲锋陷阵,后半段却被锄头、拖把、葡萄枝改写。对于旁观者,这是一位将军;对于他自己,那些在土壤里翻滚的日子才真正让他体会到“挺辛苦”三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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