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夏天，空气里满是麦秸秆的焦糊味，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高考成绩单，手指缝里渗出汗来，总分差了录取线三十二分，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紧。
出门时，娘在背后抹眼泪，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敲得人心里发慌，我和秀莲是年初订的亲，她是邻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模样周正，性子活络。
订亲时，她爹拍着我爹的肩膀说：“咱娃要是能考上大学，将来就是吃公家饭的，俺家秀莲也跟着沾光”，那时候我心气高，总觉得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如今，所有的期盼都成了泡影。
约定退婚的地点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秀莲来了，她娘也来了，秀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建军，不是我嫌你，你也知道，我代课老师的名额随时可能被顶掉，我不能跟着你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她娘在一旁帮腔：“建军啊，不是咱势利，女人这辈子就图个安稳。你现在没考上大学，将来也就是个农民，俺家秀莲嫁过来，不是遭罪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沉到了脚底，我想争辩，想说我还能再考，想说我不会让她吃苦，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一句：“我懂了”。
那时候的农村，高考落榜就意味着人生失去了最好的跳板，我没资格怪她现实，只能怪自己不争气，订亲时送的那块上海牌手表，秀莲让她娘还给了我，表链冰凉，硌得我手腕生疼。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我拎着简单的行李，告诉爹娘我要去参军，爹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模糊了他的脸：“去就去吧，在部队好好干，别让人看不起。”娘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钱，哭得说不出话。
1986年冬天，我穿上了军装，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望着窗外后退的白杨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部队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新兵连的训练强度极大，每天五公里越野、战术训练、队列操练，累得我倒头就睡，可再苦我也咬牙坚持，别人休息时，我要么在钻研军事理论，要么在练习射击瞄准。我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
第二年，部队有考军校的名额，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白天训练，晚上就借着营房的路灯看书，战友们都笑我“拼命三郎”，可只有我知道，我不能再输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8年，我考上了石家庄陆军学院，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跑到操场，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军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基层连队，从排长做起，一步步晋升为连长、营长、团长，在部队的二十多年里，我参加过抗洪抢险，去过边境维稳，身上添了好几处伤疤，可这些伤疤，都是我成长的勋章。
2010年，我晋升为副旅长，肩上的星花沉甸甸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当年在老槐树下的自己，想起了爹娘期盼的眼神，2018年，我到了转业年龄，选择回到家乡所在的地级市，安置在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
车子驶进市区的那一刻，我感慨万千，三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重逢秀莲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当年的小学同学组织了一场聚会，我本不想去，架不住老班长再三邀请。
走进包厢，我一眼就看到了秀莲，她头发花白了不少，眼角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和周围打扮光鲜的同学格格不入，看到我，她愣了半天，才试探着喊了一声：“建军？”我点了点头，找了个空位坐下。
席间，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各自的生活，有人说秀莲后来嫁给了邻村的一个木匠，木匠手艺还行，可前几年得了重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中途，秀莲悄悄拉我到走廊，她眼圈发红，声音有些哽咽：“建军，真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
当年……当年是我太糊涂了”，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感慨：“都过去了，秀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必要后悔。”
聚会结束后，我开车离开，从后视镜里看到秀莲还站在酒店门口，身影显得有些孤单，我心里五味杂陈，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的高考落榜，对我来说是一场灾难，可也是这场灾难，让我逼自己走上了另一条路,如果当年考上了大学，或许我会成为一名普通的职员，过着平淡的生活。
而不是拥有这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不是如今的副旅长转业，有时候我会想，当年秀莲的退婚，未必是件坏事。
它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我，让我知道人生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拼尽全力，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今我有幸福的家庭，贤惠的妻子，懂事的孩子，工作稳定，生活美满。这些都是我用汗水和坚持换来的，我很珍惜，生活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当年的我，还是当年的秀莲。我不怨恨她，反而有些感谢她，是她的选择，让我有了今天的成就，或许，这就是人生的奇妙之处。
看似山穷水尽，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往后的日子，我会继续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也希望秀莲能放下过去，好好生活。毕竟，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后悔过去，而是珍惜当下，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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