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太子对嫡姐一见钟情那天,我正替他挡下致命毒箭。
他红着眼承诺:“孤必娶你为妃。”
可嫡姐落泪的瞬间,他亲手拆了我的绷带:“霜儿见不得血腥。”
后来他登基为帝,嫡姐封后那日,我血流尽死在了冷宫。
再睁眼,回到太子遇刺那天。
这次我毫不犹豫把嫡姐推向箭尖。
看着太子疯了一样冲过来,我缓缓跪地:“臣女护驾不力,求殿下责罚。”
第一章 血色回眸
痛。
四肢百骸像是被拆碎了,又用钝刀子一点一点地磨。喉咙里堵着铁锈般的腥气,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拉扯着胸腔深处某个冰冷破碎的地方。
眼前是褪了色的朱红宫墙,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泥坯。墙角积着不知多久的污水,泛着沉沉的死绿色。空气里弥漫着霉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逐渐腐坏的气息。这里是冷宫,大胤朝最尊贵的皇帝陛下,赏给他的“恩人”——前太子侧妃沈青璃的最终归宿。
不,现在连侧妃都不是了。废妃?庶人?似乎都不重要了。
身上仅着的一件单薄旧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浸得透湿,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破木板,连一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沈青璃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耗尽了。
意识飘忽着,时而沉入无边黑暗,时而又被剧痛硬生生拽回。恍惚间,似乎有极遥远的丝竹声,伴着鼎沸的人声,穿透重重宫墙,漏进这死寂的角落。是了,今日……好像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吉日,也是册立新后的典礼。
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属于她嫡姐,沈霜华的风光。
而她,沈青璃,曾舍命为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挡下一箭的“恩人”,正躺在这肮脏阴冷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流干最后一滴血。那一箭留下的旧伤,在这冷宫数月非人的磋磨里早已溃烂,新伤叠着旧伤,无人问津,终于到了尽头。
真是……可笑啊。
意识最后浮起的,不是恨,也不是怨,竟是一丝极淡的恍惚。
如果……如果能重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小姐!小姐快醒醒!时辰不早了,夫人吩咐了,今日要去大慈恩寺上香,万万迟不得!”
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稚嫩。胳膊被人轻轻摇晃着。
沈青璃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床帐,阳光透过细密的纱帘,洒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她惯用的“雪中春信”的冷香。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暖和的蚕丝被。
没有冰冷,没有剧痛,没有血腥和霉烂。
她怔住,瞳孔骤然收缩。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丫鬟莲心凑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想探她的额温。
沈青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是温热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莲心……莲心不是早在两年前,因为“不慎”打翻了嫡姐的一盏燕窝,被发配到庄子上,后来“意外”落井没了么?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这是她在安定侯府,自己出阁前所居的“听雪轩”内室。紫檀木雕花梳妆台,台上摆着螺钿镶嵌的首饰盒;临窗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山川志异》,镇纸压着角;多宝格里,她收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石头、干花标本,都还在原处。
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今……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莲心被她的样子吓到,更觉奇怪:“小姐,您糊涂啦?今日是承平二十三年,四月初八呀。夫人昨日不是还说,趁着佛诞日,带您和大小姐去大慈恩寺进香祈福么?”
承平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沈青璃脑中“轰”的一声,似有惊雷炸响。
四月初八!大慈恩寺!
就是这一天!
她永远记得这一天。前一世,就是在大慈恩寺后山,当时的太子萧珩遇刺,她“恰巧”路过,为他挡下了那支本该射向他心口的毒箭。从此,命运的天平彻底倾斜。
“小姐,您脸色好白,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我去禀告夫人,说您不去了?”莲心担忧道。
“不!”沈青璃脱口而出,声音陡然尖利,把莲心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我没事。”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柚木地板上,那真实的凉意直透心扉,“伺候我更衣。要那件……素净些的,行动方便的。”
莲心虽觉疑惑,但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开衣橱。
沈青璃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肤色是久居闺中养出的白皙,眉眼清丽,虽不及嫡姐沈霜华那般明艳照人、恍若神女,却自有一股沉静书卷气。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温顺的杏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沉淀着连她自己都心惊的冰冷与苍凉。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开始的这一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恐惧、恨意、不甘、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疯狂,交织在一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小姐,这件月白绣缠枝莲的窄袖襦裙可好?配这件鸭卵青的半臂,行动也便宜。”莲心捧着衣服过来。
沈青璃看着那素淡的颜色,点了点头。很好,不惹眼。
梳洗打扮停当,她拒绝了莲心想为她戴上的那支略显华丽的赤金步摇,只拣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绾发。
“走吧,去给母亲请安。”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结着万载寒冰。
第二章 佛寺暗涌
安定侯府门前车马备齐。当家主母柳氏——沈青璃的嫡母,已端坐在最前头那辆宽敞华丽的翠盖珠缨八宝车上。她出身清贵,保养得宜,通身气派雍容。
沈霜华则俏生生立在车旁,正与柳氏轻声说着什么。她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雪狐镶边茜素红羽缎斗篷,乌发梳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斜插一支红宝石衔珠凤钗,并几朵新鲜的海棠宫花。明媚鲜妍,如同三月枝头最灿烂的那一朵,瞬间吸引了所有下人的目光。
相比之下,一身素淡、悄无声息走过来的沈青璃,简直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母亲安好,姐姐安好。”沈青璃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垂着眼睫,姿态恭顺至极。
柳氏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嫌她打扮得太素,丢了侯府颜面,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既来了,就上车吧。霜儿,你与我同乘。青璃,你坐后面那辆。”
“是。”沈青璃应道,转身走向后面那辆青幔小车,毫无异议。
沈霜华却柔声开口:“母亲,让妹妹也一起吧,路上也好说说话。”
柳氏拍拍她的手,语气慈爱:“你心善,知道你惦记妹妹。只是前头车宽敞,坐着稳当,你身子弱,需得仔细些。青璃坐后面也是一样的。”
沈霜华便不再坚持,只对沈青璃投来歉然一笑,眼波流转,满是善意与体贴。
沈青璃微微屈膝,回了半礼,心中一片漠然。看啊,多完美的嫡女,永远大方得体,永远友爱姐妹。前世,自己就是被这温柔假面蒙蔽,真心敬爱这位姐姐,甚至在她“伤心落泪”时,感同身受,却不知那每一滴泪,都可能化作穿心的毒箭。
马车辘辘驶向城外大慈恩寺。
车厢里,莲心小声嘀咕:“大小姐对小姐您还是很好的……”
沈青璃闭目养神,没有回应。很好?是啊,好到抢走了她的一切,好到让她凄惨地死在冷宫。
大慈恩寺乃百年古刹,香火鼎盛。今日佛诞,更是人山人海。柳氏带着她们在宝殿上了香,捐了厚厚的香油钱,又听了会儿讲经,便由知客僧引着去后院专为贵客准备的禅院厢房休息,用了些素斋。
“这后山桃花开得正好,你们姐妹难得出来,不妨去走走看看,只是别走远了,仔细冲撞。”柳氏略感疲乏,叮嘱道。
沈霜华脸上露出欣喜:“多谢母亲。”又转向沈青璃,亲热地来拉她的手,“妹妹,我们一同去吧?听说后山有片桃林,此时定是极美的。”
沈青璃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依旧垂着眼:“但凭姐姐安排。”
后山桃林,果然如霞似锦,风过处落英缤纷,美不胜收。游人如织,多是年轻男女,笑语欢声不断。
沈霜华似乎兴致极高,带着丫鬟走在前面,不时驻足赏花,或是与偶遇的其他闺秀轻声交谈,言笑晏晏,很快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沈青璃默默跟在几步之外,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在认真赏花,只有她自己知道,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就是这里。上一世,太子萧珩便是在这片桃林附近“偶遇”刺客。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人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什么贵人到来,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退避。沈青璃抬眼望去,只见几名穿着寻常但举止精悍的随从,护着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缓步而来。
那公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矜贵与几分漫不经心。正是当朝太子,萧珩。
他显然也看到了被众人簇拥、明媚不可方物的沈霜华,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来了。
沈青璃指尖冰凉,呼吸几乎停滞。就是这一刻!
几乎是同时,异变陡生!
桃林深处,寒光乍现!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手中利刃直指萧珩!惊呼声、尖叫声瞬间炸开,人群四散奔逃,乱成一团。
萧珩身边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上,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然而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且身手极高,竟有两三人突破了侍卫的拦截,剑锋闪着淬毒的幽蓝寒光,直刺萧珩要害!
“殿下小心!”侍卫首领目眦欲裂。
萧珩虽也习过武艺,但事发突然,对方又是亡命之徒,一时竟被逼得险象环生。
沈霜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下意识就往后退,却被慌乱的人群挤得一个踉跄,恰恰退到了战圈边缘,离一名正挥刀砍向萧珩侧翼的刺客,仅有几步之遥!那刺客眼见一击不中萧珩,目光凶狠一转,竟顺势挥刀朝最近的目标——吓得呆住的沈霜华劈去!似是想要制造更大的混乱,或是单纯泄愤。
“霜华!”萧珩余光瞥见,惊怒交加,想要救援却被另一名刺客死死缠住。
就是现在!
前一世,她便是从这里冲出去,推开了太子,用自己左肩胛,硬生生接下了那本该划向太子脖颈的一刀,不,是毒箭。记忆与眼前的场景重叠,那冰冷的锋刃穿透皮肉的剧痛,毒液侵入血脉的麻痹与灼烧,再次席卷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思绪冻结。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冲向前,而是——
沈青璃猛地伸手,用尽全力,在背后狠狠推了呆立原地的沈霜华一把!
“啊——!”
沈霜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尖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恰恰迎向了那名刺客挥来的刀锋!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包括那名刺客,都反应不及。刀光掠过,沈霜华臂上那件华贵的茜素红斗篷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幸而她前扑的势头和刺客下意识的收力,刀刃只险险擦过她的手臂外侧,留下一道血痕,但已然足够骇人。
“霜华!”萧珩的嘶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恐慌,他再不顾自身安危,拼着挨了一记拳脚,强行摆脱纠缠,疯了一般朝沈霜华跌落的方向冲过去,将她紧紧护在身后,赤红着眼看向那名刺客,杀意滔天。
侍卫们见太子如此,更是拼死搏杀,刺客见事不可为,其中一人吹了声尖利的唿哨,几人虚晃一招,迅速遁入桃林深处,消失不见。
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群低泣。
沈霜华倒在萧珩怀中,手臂上的伤不深,但鲜血已染红了衣袖,她面色惨白如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楚楚可怜到了极致。
“霜华,霜华你怎么样?御医!快传御医!”萧珩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沈霜华,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势。
沈青璃静静地站在原地,方才推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掌心一片湿冷。她看着眼前这幕英雄救美、情深意切的戏码,看着萧珩那双前一世也曾为她泛过红、落下过承诺的眼眸,此刻满满映着的只有沈霜华惊惧的泪颜。
心底最后一丝微末的波澜,也彻底归于死寂。
她缓缓上前几步,在满地桃瓣与尘埃中,对着紧紧相拥的太子与嫡姐,屈膝,跪下。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
“臣女护驾不力,致使家姐受惊受伤,惊扰太子殿下圣安,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萧珩这才似乎注意到她,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未散的余怒与不易察觉的疑惑。眼前的少女衣着素淡,跪伏在地,身形单薄,显得格外怯弱无助,与方才混乱中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的那一道模糊推搡的影子……有些重合,又有些不同。
是她推了霜华?还是混乱中的错觉?若真是她,为何此刻又这般请罪?
但怀中人儿的啜泣拉回了他的思绪,沈霜华伤口需要立刻处理,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
他冷冷瞥了伏地的沈青璃一眼,那眼神疏离而威严,再无前世半点温度。
“安定侯府二小姐?”他声音沉冷,“今日之事,确有护卫不周之过。待回宫后,孤自会查明。来人,先送沈大小姐去禅院医治!”
说完,他打横抱起轻声呼痛的沈霜华,再不看沈青璃一眼,大步离去。
侍卫和闻讯赶来的寺中僧众连忙跟上。
桃林渐渐空荡。只剩下沈青璃,依旧跪在原地。
春风拂过,卷起满地残花,掠过她低垂的眼睫。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一片狼藉,和远处被簇拥着消失的喧嚣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责罚?
是啊,这一世,不求恩赏,只求责罚。
远离东宫,远离凤位,远离你们这所谓的“天作之合”。
我沈青璃,只要活着。
好好地,自由地,为自己活着。
第三章 风雨欲来
大慈恩寺的桃花依旧绚烂,只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与混乱,给这片佛门圣地蒙上了一层阴翳。贵客禅院附近,气氛凝滞。侍卫林立,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味与未散的紧张。
沈青璃没有立刻起身,她伏在冰凉的地上,感受着粗糙砂石硌着膝盖的细微痛楚,这痛楚如此真实,让她心底那口翻腾的戾气缓缓沉淀下去。
周围似乎还有些未散尽的下人和远远观望的香客,投来或惊异、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侯府的下人们显然也吓坏了,直到柳氏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地将她扶起。
“二小姐,您快起来吧,地上凉。”嬷嬷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扫过,欲言又止。
沈青璃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莲心连忙从后面扶住,眼圈通红,显然吓得不轻。“小姐……”
“我没事。”沈青璃低声道,拍了拍莲心的手,示意她镇定。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嬷嬷眼底那一丝惊疑,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很快,柳氏便派人将她唤到了暂居的禅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柳氏端坐上首,面色是竭力维持后的沉凝,但眼底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是泄露了出来。沈霜华手臂裹着细白纱布,半倚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泪痕未干,我见犹怜。萧珩并未在房内,想来是去处理刺客后续,或者去安抚受惊的“佳人”了。
“青璃!”柳氏的声音带着严厉,“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闻,是你推了霜儿?”
果然来了。
沈青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惶惑与后怕,她再次屈膝跪下,这次是朝着柳氏:“母亲明鉴,女儿……女儿当时吓傻了,看到有刀光冲着姐姐去,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姐姐受伤,慌乱之中不知怎地就……就碰到了姐姐,绝非有意推搡!女儿自知有错,害姐姐受伤,惊扰贵人,请母亲责罚!”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推”说成是“慌乱中的碰撞”,语气惊魂未定,将一个从未见过血腥场面、受惊过度、手足无措的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霜华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美目看向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贯的“宽容”:“母亲,莫要责怪妹妹了。当时那般凶险,连殿下身边的侍卫都措手不及,妹妹年纪小,定然是吓坏了,才会失了分寸。说到底,是我自己不小心,站得离殿下太近了些……”说着,眼圈又红了,泫然欲泣。
这话看似为沈青璃开脱,实则轻轻巧巧点出了两点:一是沈青璃确实“碰”了她;二是她受伤,是因为离太子“太近”。言下之意,沈青璃的行为不仅莽撞,还隐含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或恶意,而她沈霜华,才是与太子站在一起的、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
柳氏眼神更加锐利地看向沈青璃,带着审视。她这个庶女,平日里怯懦安静,从不敢争抢什么,今日之事,到底是意外,还是……藏了别的心思?
“即便是慌乱,也险些酿成大祸!”柳氏语气沉冷,“太子殿下何等尊贵,霜儿又是你的嫡姐,你行为如此莽撞,若真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回府之后,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百遍,静静你的性子!”
“是,女儿谨遵母亲教诲。”沈青璃低头应下,姿态恭顺无比。闭门思过?正合她意。
“还有,”柳氏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今日太子殿下对霜儿……颇为关切。这是霜儿的造化,也是我们侯府的荣耀。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莫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更不可再做出今日这般失仪之举,徒惹人笑话,带累侯府和你姐姐的名声。明白吗?”
“女儿明白。”沈青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该有的心思?对萧珩?呵,如今送她她都不要。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女通报,太子殿下遣了身边的内侍过来问候,并赏下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补品,指名是给沈大小姐压惊。
柳氏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感激的笑容,亲自出去接待。沈霜华苍白的脸上也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更显娇弱动人。
沈青璃依旧跪在原地,垂着眼,仿佛一尊没有存在感的雕塑。无人让她起身。
她听着外面内侍尖细的嗓音说着太子殿下如何挂怀,如何震怒于刺客,如何责令严查;听着柳氏感恩戴德的回应;听着沈霜华隔着门帘传出的、娇怯怯的谢恩声。
这一切,都与前世的轨迹何其相似。只是前世,那份关切和赏赐,是给“舍身救驾”的她的。而如今,对象换成了沈霜华。
也好。所有的关注、荣耀、危机,都给你们。
我要的,只是从这漩涡中,彻底脱身。
第四章 侯府暗流
回到安定侯府,气氛明显不同了。
太子萧珩对侯府嫡女沈霜华另眼相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府内府外。下人们走动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兴奋,看向大小姐院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巴结。柳氏更是容光焕发,接连几日,往沈霜华的“栖霞苑”送东西,衣裳、首饰、补品,流水一般。前来拜访道贺的各府女眷也络绎不绝,侯府门前一时车水马龙。
相比之下,沈青璃的“听雪轩”则门庭冷落,如同被遗忘的角落。柳氏果然下令让她“闭门思过”,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不得随意出院门。抄写《女诫》的任务也布置了下来。
莲心为此愤愤不平:“小姐,明明当时那么乱,您也是好心,怎么就成您的错了?大小姐不过是蹭破点皮,现在全府都捧着她……”
“莲心,”沈青璃打断她,手中毛笔未停,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工整清秀,“慎言。姐姐受伤受惊是事实,太子殿下关切也是事实。母亲罚我,自有道理。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莲心嘟着嘴,还是替自家小姐委屈。
沈青璃却浑不在意。这份冷落,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屏障。她每日除了抄书,便是看书,或是侍弄院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沉静得仿佛一潭古井水。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重生带来的冲击,来谋划未来。
前世,她被困于东宫、后宫,眼中只有萧珩那一方天地,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绝不要再将命运系于任何男人身上。她要离开,彻底离开这座华丽而压抑的侯府,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但一个闺阁女子,尤其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想要独立谈何容易?首先需要钱,需要可靠的人手,需要合适的时机和身份。
她开始默默清点自己所能掌握的微薄资源。母亲早逝,留下的嫁妆一直被柳氏“代为保管”,所剩无几。每月的份例银子勉强够用,绝无结余。首饰倒有几件,但都是些不值钱的,且一旦变卖极易被发现。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她比旁人多了十年的记忆,知晓一些未来几年会发生的事情,比如京城某些铺子的兴衰,江南某种丝绸的突然风行,西北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导致的马匹价格波动……但这些信息,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转化成资本?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柳氏身边另一个得脸的丫鬟,名叫碧荷,态度还算客气:“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青璃心中微动,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莲心跟着碧荷去了正院。
柳氏正在花厅里查看一批新送来的锦缎,见她来了,示意她坐下,态度比前几日缓和了些,但打量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女诫》抄得如何了?”柳氏问。
“回母亲,已抄了大半。”沈青璃恭敬回答。
“嗯。”柳氏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道,“过几日,宫中贤妃娘娘设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你姐姐自然是要去的。我想着,你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好,这次便随你姐姐一同去吧,也见见世面。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需谨言慎行,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一切以你姐姐为先,切不可再出差错。衣裳首饰,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不必操心。”
宫中赏花宴?
沈青璃心中一凛。前世也有这么一场宴会,正是在大慈恩寺事件后不久。那时她伤重未愈,却因“太子恩人”的身份被特旨邀请,风光无限,但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被沈霜华和一些嫉妒的贵女明里暗里排挤打压。这一世,她“闭门思过”,柳氏却主动让她去?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霜华如今风头正盛,带她这个“不懂事”的庶妹去,或许是为了衬托嫡姐的端庄大度?或是另有盘算?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女儿知道了,定会谨遵母亲吩咐,不敢给姐姐和侯府丢脸。”沈青璃垂下眼帘。
柳氏见她依旧乖顺,脸色稍霁,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走出正院,春日阳光有些刺眼。沈青璃微微眯起眼。看来,想要彻底避开这些纷扰,并非易事。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么,就去吧。只是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踏脚石,或靶子。
第五章 赏花宴(上)
贤妃娘娘的赏花宴,设在宫中西苑的琼林苑。其时春光正好,苑内奇花异草竞相开放,蝶舞蜂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沈青璃跟在沈霜华身后,随着引路的内侍踏入苑中。她身上穿着柳氏准备的衣裳,一套水绿色绣兰草纹的襦裙,料子尚可,款式却是去年京中流行的旧样,颜色也过于素淡,在这姹紫嫣红中,几乎要被淹没。发间也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并一朵浅粉绢花,与周围珠翠环绕的贵女们相比,寒酸得可怜。
而走在前面的沈霜华,则是一身新裁的鹅黄色缕金挑线纱裙,外罩云锦披帛,梳着时下最精巧的飞仙髻,插着赤金嵌宝步摇并数朵鲜嫩的迎春花,明艳照人,一路行去,吸引目光无数。不少相熟的贵女已围上来,亲热地与她打招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沈青璃,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霜华,你可算来了!听说前几日在大慈恩寺……可真是吓人,你没事吧?”一位穿着绯红衣裙的贵女关切地问,她是礼部尚书之女,赵婉儿。
沈霜华柔柔一笑,轻轻抚了抚手臂(虽然伤口早无大碍),声音温软:“多谢婉儿姐姐关心,只是皮外伤,早就无碍了。倒是累得太子殿下受惊,心中实在不安。”
“太子殿下对你真是体贴呢。”另一贵女掩口笑道,语气微酸。
沈霜华脸上适时飞起红霞,更添娇媚,却谦逊道:“殿下仁厚,体恤臣女罢了。”
众人说笑着,自然而然地将沈青璃排除在外。她也不在意,只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与人。
琼林苑中心设了宴席,贤妃娘娘尚未驾临,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闲谈。沈青璃寻了一处人少的海棠花树下,静静站着,仿佛在认真欣赏枝头繁花。
“哟,这不是安定侯府二小姐么?怎么独自在此?不去与你姐姐一处?”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响起。
沈青璃转头,看见两个穿着华贵的少女走来,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永昌伯府的嫡女,林娇儿,前世没少跟着沈霜华一起挤兑她。旁边那个是她的跟班,某个御史家的小姐。
“林小姐。”沈青璃微微屈膝,算是见礼,神色淡淡。
林娇儿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一声:“这身打扮……安定侯夫人也太节俭了些。不过也是,庶女嘛,能出来见见世面就不错了,确实不该抢了嫡姐的风头。只是听说,大慈恩寺那日,二小姐‘慌乱’之中,可是差点害了沈大小姐呢。今日可要站稳些,别再‘慌’了。”
这话已是十足的挑衅与羞辱。
若是前世的沈青璃,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委屈含泪。但现在的她,只是抬眸,静静看了林娇儿一眼。那眼神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让林娇儿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林小姐说的是。”沈青璃语气毫无波澜,“那日确是我举止失措。今日承蒙母亲和姐姐携带,得以入宫瞻仰天家气度,心中只有敬畏谨惕,不敢再有丝毫行差踏错。林小姐若无事,我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说完,她竟转身,朝着另一处人更少的水榭方向走去。
林娇儿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憋得自己脸色涨红,指着沈青璃的背影:“你……不识抬举!”
旁边的跟班连忙劝慰:“娇儿姐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罢了。”
沈青璃走到水榭边,凭栏而立,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心中一片漠然。这些争风吃醋、口舌之争,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她的目光投向苑门方向,估算着时间。
前世这场赏花宴,除了贵女,一些皇子、宗室子弟也会受邀前来,名为赏花,实则不乏相看之意。太子萧珩,很可能也会出现。
果然,没过多久,苑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太子殿下到——三皇子殿下到——五皇子殿下到——”
贵女们顿时收敛了嬉笑,纷纷整理衣饰,目光含羞带怯又充满期待地望向入口。
只见萧珩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气质矜贵,在一众华服子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侧稍后一步,跟着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气质温润,眉眼含笑,是三皇子萧玦。另一位身着墨绿色骑装的少年,则是五皇子萧琰,眉眼间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与桀骜。
贤妃娘娘也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适时出现,接受了众人的拜见。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声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贵女们展示才艺,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争奇斗艳,目标不言而喻。
沈霜华自然不甘人后,她抚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音淙淙,技艺娴熟,配上她今日精心的装扮和优美的姿态,果然引来不少赞誉的目光。太子萧珩的视线,也频频落在她身上,带着欣赏与温柔。
沈青璃始终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头默默吃着面前的点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偶尔抬头时,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上首的萧珩,冰冷无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贤妃娘娘笑着提议,让年轻人不必拘束,可自行去苑中赏花游玩。
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开,有意无意地朝着几位皇子所在的方向移动。
沈青璃起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琼林苑更深处、靠近宫墙的一片竹林走去。那里僻静,正好避人耳目。
竹影婆娑,清风拂过,带来沙沙声响,隔绝了远处的喧嚣。沈青璃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憋闷散去不少。
然而,她没走几步,便听到竹林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语气急促,内容却让她脚步猛地顿住。
“……消息确定吗?北境军粮……”
“千真万确,线报刚传回,数目对不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亏空……”
“胆子不小!若是此时狄人南下……”
“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迟则生变!但需证据确凿,否则打草惊蛇……”
沈青璃的心跳骤然加速。北境军粮亏空?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听这对话,似乎是某位皇子得到了密报。
她立刻屏住呼吸,悄然后退,不欲卷入这等要命的事情里。然而,转身时,裙角却不慎勾住了一根突出的竹枝,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谁?!”竹林那侧,一声冷厉的低喝传来。
沈青璃暗道不好,加快脚步想要离开,却已经晚了。一道身影迅速从竹林后闪出,拦在了她的面前。
来人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温润,此刻却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看着她,正是三皇子萧玦。
而他身后,也跟着转出一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面容俊美无俦,只是那双凤眸过于幽深锐利,此刻正静静地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青璃认得这张脸——靖王,萧衍。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幼弟,手握部分兵权,常年不在京城,是朝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前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难以接近的人物。
她怎么会在这里撞上他们?
沈青璃压下心头震动,迅速屈膝行礼,头垂得极低:“臣女安定侯府沈青璃,无意惊扰二位殿下,只是途经此处,寻找清净,这便告退。”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不慎闯入、胆小怕事的闺阁女子形象表现得十足。
萧玦目光在她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裙上扫过,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脸,眉头稍松,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沈二小姐。此处偏僻,小姐还是速回宴席为好,免得家人挂心。”
“是,多谢三殿下提醒。”沈青璃应着,便要绕过他们离开。
“等等。”一直沉默的靖王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沈青璃脚步一僵。
萧衍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裙角被勾破的一小道口子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神太过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二小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方才,可曾听到什么?”
沈青璃心头一紧,立刻摇头,语气更加惶恐:“臣女……臣女什么都没听到!臣女只是刚走到这里,什么都不知道!请靖王殿下明鉴!”
她将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一副吓得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萧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暗流涌动,最终,他淡淡开口:“既如此,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人言。”
“是!臣女谨记,绝不敢多言半句!”沈青璃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片危险的竹林。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人多处,她才感觉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北境军粮……靖王萧衍……她怎么会撞上这种事?
看来,这皇宫内苑,果然是步步危机。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只是,方才靖王那审视的目光,让她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那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第六章 赏花宴(下)
沈青璃回到宴席附近,心绪仍未完全平复。她寻了一处离人群稍远、但又在视线范围内的石凳坐下,定了定神,努力将竹林中所见所闻暂时压入心底。那不是她能插手,甚至不是她该知道的事情。
宴席已近尾声,贤妃娘娘似乎有些乏了,宫人正在准备回銮事宜。贵女们也都有些意兴阑珊,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沈霜华身边依旧围绕着不少人,她正与赵婉儿轻声细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太子萧珩所在的方向。萧珩正与几位宗室子弟交谈,举止从容,偶尔抬眼,与沈霜华的目光相触,便会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沈青璃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只盼着宴会早些结束,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许是觉得沈青璃太过安静碍眼,又或是想再替沈霜华“出出气”,林娇儿竟又带着她那跟班,朝着沈青璃这边走了过来。这次,她们手中还端着一杯果酒。
“沈二小姐,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趣。”林娇儿笑容娇俏,眼底却藏着恶意,“方才是我言语不当,这杯酒,就当给你赔个不是,还望二小姐不要见怪。”
说着,她竟将手中的酒杯,直直地朝沈青璃递过来,动作看似随意,手腕却暗暗用了巧劲,若是沈青璃去接,那酒液十有八九会泼洒出来,污了她的衣裙。在这宫中,衣衫不整可是失仪之罪。
沈青璃眸光一冷。这伎俩,前世林娇儿就用过,那时她毫无防备,当众出丑,被好一顿嘲笑。
眼看酒杯已到近前,沈青璃并未伸手去接,而是迅速而轻巧地向后撤了半步,同时微微侧身,口中轻呼:“林小姐小心!”
林娇儿没料到她竟不接,递出的力道落空,加上沈青璃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侧身避让,她重心不稳,手腕一抖,整杯果酒竟有大半泼在了她自己那身精心挑选的绯红裙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啊!”林娇儿尖叫一声,看着自己湿漉漉、颜色斑驳的裙子,又惊又怒,脸色瞬间涨红,“你!”
“林小姐!”沈青璃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歉意,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都是我不好,没有接稳,害林小姐污了衣裙!这……这可如何是好?”她语气惶恐,眼神无辜,任谁看了,都像是林娇儿自己没拿稳,而沈青璃则是个被牵连的、胆小怕事的受害者。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看到林娇儿狼狈的模样,不少人掩口低笑,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林娇儿平日里仗着家世骄纵,得罪的人可不少。
沈霜华也看了过来,眉头微蹙,快步走过来,柔声问:“娇儿,这是怎么了?”她看了沈青璃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赞同,仿佛在责怪妹妹又惹了麻烦。
“霜华!”林娇儿气得眼圈都红了,指着沈青璃,“是她!她故意害我!”
“姐姐,”沈青璃抢在林娇儿继续控诉前开口,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林小姐好心给我敬酒,是我太笨拙,没有接住,反累得林小姐如此……都是我的错。”她低着头,肩膀微缩,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两相对比,一个气急败坏,咄咄逼人;一个怯弱认错,楚楚可怜。高下立判。
沈霜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但很快便换上温婉大度的笑容,安抚地拍了拍林娇儿的手:“娇儿莫气,青璃她胆子小,定是无心的。我这就让宫女带你去更衣,莫要因此坏了兴致。”她又转向沈青璃,语气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与告诫:“妹妹也是,日后行事需更稳重些。”
一场风波,被沈霜华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既维持了她友爱姐妹、端庄大度的形象,又暗暗敲打了沈青璃,还安抚了林娇儿(尽管林娇儿心中憋闷无比)。
沈青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妹妹记住了,多谢姐姐教诲。”
太子萧珩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沈霜华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欣赏;扫过沈青璃时,则微微蹙眉,似乎对她屡次“惹事”有些不耐,但终究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贤妃娘娘耳边低语了几句。贤妃娘娘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宣布赏花宴到此结束,感谢诸位前来,便起驾回宫了。
贵女们纷纷行礼恭送,然后各自在宫人引领下离宫。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柳氏显然已经听说了宴会上林娇儿的小插曲,脸色不太好看,看着沈青璃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满:“让你安分些,怎么又惹出事端?好在霜儿机敏,未曾闹大。日后这种场合,你若不能谨言慎行,便不必再去了!”
沈青璃低头认错:“女儿知错,让母亲费心了。”
沈霜华柔声劝道:“母亲息怒,妹妹年纪小,经的事少,以后慢慢教便是。”她看向沈青璃,语气温和,“妹妹,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沈青璃应下,心中却是一片漠然。经的事少?她经历过的,只怕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都痛。
马车驶回侯府,沈青璃回到听雪轩,屏退莲心,独自坐在窗前。
今日宫中一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竹林偶遇靖王与三皇子,听到那要命的军粮消息;林娇儿的刻意挑衅;沈霜华无时无刻不在的“完美”表现和暗中打压;还有萧珩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耐……
这些都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侯府不是她的依靠,嫡母嫡姐视她如无物甚至如绊脚石,太子萧珩眼中只有沈霜华。她就像一个孤零零的棋子,随时可能被牺牲,被抛弃。
必须尽快谋划出路。
她摊开纸笔,并非抄写《女诫》,而是开始凭借记忆,梳理未来几年可能发生的事件、可能获利的机会,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
首先,是钱。她需要启动资金。
目光落在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上。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只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和一张地契——京郊一处很小、很偏的田庄,据说收成一直不好,几近荒废,所以柳氏才没将其从母亲嫁妆中拿走“代管”。前世她从未在意过这个地方。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只是,如何避开柳氏耳目,将那里产出变卖,或加以利用?
还有人手。她身边只有一个莲心忠心,但莲心年纪小,能力有限。需要可靠的外援。
她沉思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前世在她临死前,曾无意中帮过她一次,给过她一碗干净热水的冷宫老太监,姓徐。她记得他曾提过,入宫前是北地人,似乎还懂些种植。后来她隐约听说,靖王殿下整顿内宫时,将一批年老或生病的太监放出了宫,其中就有徐公公。若他能出宫,或许……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她连宫门都出不去,更遑论联系一个不知是否还活着、身在何处的老太监。
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务之急,是完成柳氏的惩罚,继续扮演好这个胆小怯懦、毫无威胁的庶女,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同时,悄悄积攒力量,等待时机。
窗外,暮色四合,笼罩了精致的侯府庭院,也笼罩了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第七章 暗潮与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璃安分守己,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便是待在听雪轩里抄写《女诫》,侍弄花草,偶尔翻看些杂书。她的沉默和乖顺,让柳氏渐渐放下了戒心,只当她是被那日的宫宴和责罚吓破了胆,越发上不得台面。
侯府内的焦点,依旧牢牢集中在栖霞苑。
太子萧珩似乎对沈霜华极为上心,隔三差五便有赏赐送来,有时是时兴的宫花绸缎,有时是精巧的玩物摆设,甚至有一次,还送来一对羽毛鲜亮的珍禽,指名给沈大小姐解闷。引得京中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安定侯府的嫡女,入主东宫已是板上钉钉。
沈霜华一时间风头无两,前来巴结奉承的夫人小姐络绎不绝。她倒也端得住,依旧是一副温柔和婉、宠辱不惊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志得意满,终究是藏不住。
沈青璃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庆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沈霜华吸引,无人再来注意她这个“不成器”的庶女。听雪轩,成了侯府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虽然清冷,却也安全。
她利用这份“安全”,开始悄无声息地行事。
首先,是那处京郊的小田庄。她借口想要些新鲜野趣的花草种子装点院子,让莲心偷偷去找府里一个负责采买、与她生母有过一点香火情的老仆帮忙。老仆感念旧主,虽奇怪二小姐突然对偏僻庄子感兴趣,还是悄悄去了一趟,带回了一些庄头的口信和几包品相不佳、但确实是当地特产的草药种子。
庄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守着那贫瘠的庄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沈青璃让老仆暗中递了话,表示她知道庄子艰难,不会增加租子,反而愿意提供一些改良土壤、种植特定草药的方法(得益于前世在冷宫无聊时翻看过的几本农书和杂记),若有了收成,她只取三成,其余皆归庄户。条件是他们需守口如瓶,对外只说是自己摸索的。
庄头将信将疑,但见这位几乎没露过面的小主人如此“体恤”,且方法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便答应试试。沈青璃通过老仆,将记忆中一些适合贫瘠土地的草药种植要点和简单的肥土法子,口述转告。
这只是第一步,见效慢,且收益未知。但至少,是一线希望,一个完全由她掌控的、不为人知的起点。
另一方面,她开始留意府内的人事。尤其是那些被边缘化、或有实权却因各种原因不得志的管事、仆役。她观察他们的品性、能力,不动声色地释放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比如在莲心去大厨房取饭食时,偶尔多带一块自己份例里的点心,送给某个被排挤的烧火婆子;或是“无意中”在负责洒扫的哑仆摔倒时,让莲心扶了一把。
这些举动细微得不值一提,却像一点点星火,在某些沉寂的心底,悄悄留下了痕迹。那个烧火婆子,后来有一次,偷偷塞给莲心一小包据说能安神的干花;那个哑仆,再见到沈青璃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打扫听雪轩外围时,也格外仔细些。
沈青璃并不指望立刻获得回报,她只是在布下一些或许永远用不上,但关键时刻可能带来转机的闲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入夏。
宫中的贤妃娘娘又举办了一次消夏宴,这次柳氏果然没有再提带沈青璃去。沈霜华依旧是全场焦点,听说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甚至得了贤妃娘娘几句夸赞。
消息传回侯府,柳氏喜上眉梢,开始更加积极地打探宫中的消息,为沈霜华准备更华丽的衣裳首饰,俨然一副准备嫁女的架势。
沈青璃依旧待在听雪轩,抄完了最后一遍《女诫》,交给了柳氏。柳氏随意翻看了一下,见她字迹工整,态度恭顺,便挥挥手让她退下,并未多言。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沈霜华锦绣前程的方向发展,而她沈青璃,将永远被遗忘在侯府的角落,最后或许被随意配个不入流的人家,了此残生。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一日午后,沈青璃正在窗下看书,莲心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听说……听说北境出事了!狄人突然南下,边关告急!朝中正在紧急议事呢!”
沈青璃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桌上。
北境!狄人南下!
她猛地站起身,脑中瞬间闪过琼林苑竹林里,那几句被她无意听去的对话——“北境军粮亏空”、“若是此时狄人南下”……
竟然这么快!真的出事了!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边关战事(前世这场战事虽然激烈,但最终被挡了回去),而是因为这件事背后牵扯出的巨大漩涡。军粮亏空,前线告急,这必然引发朝堂地震!牵涉其中的官员、将领,乃至背后的势力,都将面临清洗!
安定侯府虽然不直接掌管兵粮,但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谁知道会不会被波及?而且,太子萧珩作为储君,在此事上立场和作为,也将直接影响他的声誉和地位。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侯府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侯爷沈巍每日早出晚归,面色沉郁。柳氏也少了笑容,偶尔看向沈霜华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忧虑。
外间的消息不断传来:北境连失两城,守将战死;朝廷急调援军,任命新的主帅;户部、兵部因为粮草军械问题互相推诿扯皮,皇帝震怒,连罢数名官员;朝中要求严查军粮亏空案的呼声越来越高……
这一日,沈青璃去正院请安时,正遇上沈巍下朝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将官帽重重摔在桌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柳氏连忙上前:“侯爷息怒,何事如此动气?”
沈巍怒道:“还不是军粮案!太子殿下主张严查到底,这本是正理。可查来查去,竟隐隐有线索指向了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是皇后的娘家,太子的外家!
柳氏脸色一变:“这……这可如何是好?会不会牵连……”
“牵连?现在还说不好!”沈巍烦躁地踱步,“太子殿下自是清白的,但承恩公府若真有人牵扯进去,殿下难免受些非议。那些支持三皇子、五皇子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霜华在一旁,也听得花容失色,眼中含泪:“父亲,那殿下他……会不会有事?”
沈巍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殿下毕竟是储君,陛下还是倚重的。只是这关头……霜儿,近日你与殿下往来,也要更加谨慎些,莫要授人以柄。”
“女儿明白。”沈霜华乖巧应下,但眼中的担忧却挥之不去。
沈青璃默默听着,垂着眼睑,心中念头飞转。军粮案果然爆发了,而且牵扯到了太子外家。这对萧珩而言,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而靖王萧衍……她想起竹林里他冷静锐利的眼神,他当时显然已经掌握了线索。在这场风波中,他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风波,或许会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
果然,没过几日,便传来了更惊人的消息:陛下任命靖王萧衍为钦差,全权负责督办北境军需,并协查军粮亏空一案,赐予临机专断之权!
靖王离京那日,沈青璃恰好因为柳氏吩咐去库房取一匹布料,路过前院侧门,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肃然离去。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凛然肃杀之气。正是靖王萧衍。
他似乎若有所觉,勒马回望,目光精准地扫过侧门方向。
沈青璃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隐在门柱之后,直到马蹄声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
靖王离京,朝堂格局必生变数。而远在北境的战事,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军粮案,又会将多少人卷入其中?
她这个小小的侯府庶女,似乎离这些都很远。但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或许,该加快她的计划了。
第八章 契机初现
靖王离京后,京城的气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北境战事的胶着和军粮案的深入调查而愈发凝重。朝堂上每日都有官员被弹劾、下狱的消息传出,人心惶惶。
安定侯府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沈巍回府后越发沉默,柳氏也减少了外出应酬,连带着沈霜华收到的来自东宫的赏赐和问候也明显少了。太子萧珩显然正忙于应对军粮案带来的压力,无暇他顾。
这对沈霜华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她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太子温存的目光,如今骤然冷落,虽表面依旧维持着端庄,但眉宇间时不时流露出的焦躁与失落,却瞒不过沈青璃的眼睛。
沈青璃乐得清静。听雪轩几乎成了被遗忘的孤岛,连份例的用度都偶尔被克扣延迟。莲心为此愤愤不平,沈青璃却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更好,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暗中与京郊庄头的联系并未中断。庄头按照她给的法子,试着种植了几样草药,或许是方法得当,或许是运气好,夏末时竟真的有了不错的收成,虽然量不大,但品质尚可。庄头按照约定,将其中七成变卖,换了银钱,又将沈青璃应得的三成,折成银子,通过那位老仆,悄悄送到了沈青璃手中。
钱不多,只有十几两碎银,但对沈青璃而言,却是重生以来,完全属于自己、不被任何人掌控的第一笔资产。她小心地将银子藏好,心中安定不少。这是一个开始,证明她的路,走得通。
就在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安稳”到不得不面对柳氏安排的婚事时,一个意外的机会,悄然降临。
这一日,柳氏将她和沈霜华一同叫到正院。
柳氏脸上带着几分疲色,但精神尚可,她看了看两个女儿,开口道:“过几日,永宁长公主府上要办一场秋日雅集,长公主特意下了帖子,邀京中各家闺秀前往。霜儿自然是要去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璃身上,有些复杂,“长公主素来喜好热闹,帖子言明可携姐妹同往。青璃,你便随你姐姐一同去吧。”
沈青璃心中微讶。永宁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妹,地位尊崇,性情……据说有些特立独行,不喜拘束。她的雅集,向来是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的场合。柳氏之前恨不得将她藏起来,如今竟主动让她去?
她垂首应道:“是,母亲。”没有多问。
沈霜华也温柔开口:“妹妹许久未出门,正好散散心。长公主府景致极好,妹妹定会喜欢。”
沈青璃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多谢姐姐。”
柳氏揉了揉眉心,又道:“此次雅集,或许……靖王殿下也会回京列席。”
靖王萧衍?沈青璃心头一动。他不是在北境督办军务吗?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北境局势已定,或者军粮案有了重大进展?
沈霜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但很快恢复如常。
柳氏看着沈青璃,语气带上了几分告诫:“青璃,此次不同以往。长公主面前,务必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给你姐姐添乱,更不可有任何失仪之处,记住了吗?”
“女儿记住了。”沈青璃恭顺答道。她心中明白,柳氏带她去,恐怕更多是出于一种“周全”的考虑——嫡女出席重要场合,带着适龄的庶妹,显得家族和睦,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至于靖王是否出席,柳氏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多想。毕竟,以靖王的身份和性情,与她们这些闺阁女子,本应毫无交集。
然而,沈青璃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朝局变动,或许……还能为她日后计划增添些许筹码的机会?至少,可以了解一下这位手握权柄、深不可测的靖王。
秋日雅集那日,天高云淡。
永宁长公主府位于京城西郊,占地广阔,园景疏朗大气,既有北方园林的恢弘,又巧妙融合了江南的秀雅。此时正值菊花盛开,处处摆满了名品秋菊,争奇斗艳。
沈青璃依旧是一身不出挑的装扮,藕荷色衣裙,发饰简单,默默跟在盛装打扮、如同孔雀开屏般的沈霜华身后。
长公主尚未现身,贵女们由侍女引着在园中赏花品茶。与宫宴不同,长公主府的氛围似乎更随意些,少了几分刻板的规矩,多了些闲适。
沈霜华很快被相熟的贵女们围住,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的朝局和战事,当然,更多的是对沈霜华的恭维和试探——太子近况如何?承恩公府是否真的牵连进军粮案?
沈霜华应对得体,既不深谈朝政,又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与太子的亲近,以及对此事的忧虑,引得众人又是安慰,又是羡慕。
沈青璃远远避开人群,独自走到一片临水的菊圃边。这里菊花品种较为寻常,人也少,正好合她心意。
她正低头细看一丛白色蟹爪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语:
“……殿下,北境军粮案已基本查清,主犯三名,从犯若干,均已押解回京,等候陛下发落。亏空军粮,也已追回大半。”
“嗯。狄人那边?”
“狄人已退兵三百里,签订和约,十年内不得犯边。北境防务,也已重新部署妥当。”
“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尾巴。”
“是。”
声音渐近,沈青璃心头一跳。这声音……她缓缓转身,果然看见靖王萧衍正沿着小径走来,身边跟着一名身着常服、气质精悍的随从。萧衍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只是未着戎装,少了几分战场杀伐气,多了些清贵雍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也看到了她,脚步微微一顿。
沈青璃连忙退到路边,屈膝行礼:“臣女见过靖王殿下。”
萧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沈二小姐。”
他竟还记得她。沈青璃心中微凛,头垂得更低:“打扰殿下雅兴,臣女告退。”
“不急。”萧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此处菊花倒是开得别致。”他竟缓步走到了菊圃边,似是欣赏起来。
沈青璃进退不得,只能垂首站在原地,心中快速盘算。他为何拦住她?是因为上次竹林之事?还是……
“沈二小姐似乎不喜热闹?”萧衍忽然问,目光落在远处喧闹的人群,又扫过她素淡的衣裙。
沈青璃谨慎答道:“回殿下,臣女性子静,更爱此处清幽。”
“性子静……”萧衍重复了一句,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审视,“本王离京前,曾在宫中琼林苑见过小姐一面。那时,小姐似乎也很‘静’。”
果然!他提起竹林之事了!
沈青璃手心冒出冷汗,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殿下恕罪,那日……那日臣女无意闯入,冲撞了殿下与三殿下,至今想来仍惶恐不已。臣女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请殿下明鉴!”
她语气急促,带着真切的恐惧,仿佛生怕被卷入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
萧衍静静地看着她表演,那双眼睛太过锐利,让沈青璃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看穿。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意味不明。
“沈二小姐不必紧张。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他语气平淡,“那日之事,早已过去。小姐既说没听到,那便是没听到。”
这话听着是放过,却又带着某种暗示。
沈青璃连忙道:“是,多谢殿下体谅。”
萧衍不再看她,转而真的欣赏起菊花来,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聊。过了片刻,他才道:“听闻安定侯府大小姐,与太子殿下往来甚密。”
沈青璃心中警铃大作,斟酌着词句:“家姐温婉贤淑,蒙太子殿下青眼,是侯府的荣幸。”
“哦?”萧衍侧眸,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只是荣幸么?本王怎么听说,贵府上下,似有青云之志。”
这话已十分直白,甚至带了些许嘲讽。
沈青璃心头巨震。靖王这是何意?是在敲打侯府?还是对太子不满?她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臣女愚钝,不敢妄议。”
萧衍看着她这副鹌鹑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这个沈二小姐,看似胆小怯懦,但上次竹林相遇,她转身逃离时的步伐,可并不像表面那么慌乱。还有方才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的警惕与算计,虽然极快,却未逃过他的眼睛。
有点意思。
“罢了。”他收回目光,“你且自便吧。”
“是,臣女告退。”沈青璃如释重负,行了一礼,快步离开,直到转过一座假山,确认身后无人,才靠着冰凉的假山石,微微喘息。
靖王萧衍……这个人,太危险了。他看似随口的话语,却句句带着试探与深意。他究竟想从她这里知道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沈霜华的妹妹,而沈霜华又与太子亲近?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她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再与这位靖王有任何交集。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就在雅集即将结束时,长公主终于现身了。那是一位四十许的妇人,保养得宜,气度雍容华贵,眉宇间带着一股皇家特有的威仪与洒脱。
她接受了众人的拜见,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竟落在了角落里的沈青璃身上。
“你就是安定侯府的二小姐?”长公主的声音温和,带着好奇。
沈青璃连忙出列行礼:“臣女沈青璃,拜见长公主殿下。”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青璃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垂落。
长公主打量她片刻,笑了:“倒是个齐整孩子,瞧着也安静。本宫听说你女红不错,前些日子还抄了百遍《女诫》?”
沈青璃心中诧异,长公主怎么会知道这些?她谨慎答道:“回殿下,臣女愚钝,只是勉强完成母亲吩咐,不敢当‘不错’二字。”
“不必过谦。”长公主摆摆手,似乎对她颇感兴趣,“本宫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可惜年代久远,边缘有些破损,正想寻个细心沉稳的人帮忙修补托裱。你可愿意试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谁不知道长公主酷爱收藏,她那幅前朝古画更是心爱之物,竟会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修补?这是何等的青眼!
沈霜华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沈青璃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柳氏也愣住了,随即连忙道:“长公主殿下抬爱,只是小女技艺粗浅,恐怕难当大任,万一损了殿下爱物……”
“无妨。”长公主笑意盈盈,“本宫信得过。青璃,你可愿意?不必有压力,尽力便可。若成了,本宫有赏;若不成,也不怪你。”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青璃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有审视。
沈青璃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此举,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接受,意味着进入长公主的视线,可能带来机遇,但也必然引来更多关注,尤其是沈霜华和柳氏的猜忌。拒绝?她有什么资格拒绝长公主?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决定。
她再次屈膝,声音清晰而恭顺:“承蒙长公主殿下不弃,臣女愿尽力一试,必当小心谨慎,不负殿下信任。”
“好。”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过两日,本宫派人将画送到你府上。”
“谢殿下。”
雅集散去,回府的马车上,气氛诡异。
柳氏看着沈青璃,眼神复杂,半晌才道:“长公主殿下对你倒是另眼相看。既是殿下吩咐,你便用心去做,只是切记,不可张扬,更不可因此便忘了本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女儿明白。”沈青璃低声应道。
沈霜华也柔声开口:“恭喜妹妹得了长公主青眼。修补古画是精细活,妹妹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姐姐。”沈青璃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恐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安稳”地躲在角落了。长公主的青睐,像一道突然照进暗处的光,既带来了可能,也照出了无数双暗中的眼睛。
而靖王萧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又似乎……隐约透出了一线不一样的微光。
第九章 修补与试探
长公主府的人果然在两日后,将那个装着古画的紫檀木长匣,并一套精致的修补工具,送到了安定侯府听雪轩。同来的,还有长公主身边一位姓苏的嬷嬷,态度客气中带着审视。
“二小姐,殿下说了,此事不急,您慢慢来,仔细些便好。若有任何需要,或遇到难处,可随时遣人去长公主府知会一声。”苏嬷嬷说道,目光打量着这间略显清简的闺房,以及眼前这位沉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女。
“有劳嬷嬷,请转告长公主殿下,青璃定当尽心竭力。”沈青璃恭敬应下。
送走苏嬷嬷,沈青璃小心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幅绢本设色山水画,画卷古朴,笔意苍劲,确非凡品,只是左下角有一处明显的虫蛀破损,边缘也有些许絮化。
莲心在一旁看得咋舌:“小姐,这……这能补好吗?看着好难。”
沈青璃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破损处,又用手指极轻地触摸画绢的质地。前世在冷宫最后那段日子,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让自己心静,她曾跟一个同样被贬黜的老尚宫学过一点皮毛的修补技艺。那位老尚宫年轻时在尚服局待过,手艺精湛。她当时学得用心,没想到,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取清水、干净的细棉布来。”沈青璃吩咐道,神色专注。
修补古画是水磨功夫,急不得。她先清理画心,再小心地选择合适的补绢,一点一点地对纹路、上浆、贴合、全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午膳都忘了用。
莲心起初还担心,后来见小姐动作虽然缓慢,却有条不紊,沉静专注,便也放了心,只默默在一旁打下手,或提醒她用饭。
沈青璃在修补时,也并非全然心无旁骛。她隐约觉得,长公主此举,恐怕不单单是看中她的“沉静细心”。那日雅集,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奇特的探究和……怜悯?还有靖王萧衍那番试探的话语……这些,是否有关联?
她一边细细地填补着画上的破损,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信息。
靖王回京,军粮案初步了结,太子外家承恩公府虽未伤筋动骨,但也折损了几个旁支子弟,太子声望受损。朝中格局,是否因此有了微妙变化?长公主作为皇帝胞妹,地位超然,她的态度,又代表着什么?
沈青璃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巨大棋盘的边缘,而她,或许是其中一枚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重要棋子,又或许,只是被随手摆弄一下的闲子。
无论如何,长公主的“青睐”已是事实。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她必须把这件事做好,做到无可挑剔。
于是,她更加用心。不仅修补破损处,连画轴、天杆地杆都仔细检查清理,甚至根据画意,调了极淡的颜料,将一些极细微的褪色处进行了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补色。她做得极慢,极细致,力求尽善尽美。
期间,柳氏派人来看过一次,见沈青璃确实在认真修补,且看起来像模像样,便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她莫要耽误太久。沈霜华也“关心”地来过一次,送了些点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笑着说“妹妹好耐心”,便离开了。
听雪轩,因为这幅古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某些人的视线里,但沈青璃用她滴水不漏的沉静和专注,将所有的窥探和猜忌,都挡在了那方小小的画案之外。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
这一日,沈青璃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处全色。她轻轻吹干画心,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破损处已修补完好,颜色过渡自然,几乎看不出痕迹。整幅画在她精心养护下,焕发出一种温润古朴的光泽,比送来时更多了几分生气。
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无论长公主有何深意,至少,她交出的答卷,是合格的。
“小姐,您补得真好!简直跟新的一样!”莲心欢喜道。
“不是新,是让它恢复旧貌。”沈青璃纠正道,小心地将画卷起,收入匣中,“去禀告母亲,画已修补完毕,请母亲定夺如何送回长公主府。”
柳氏得知画已补好,也颇为惊讶,亲自来看过,见果然完好如初,甚至更显神韵,不由多看了沈青璃几眼,眼神复杂难明。这个庶女,何时有了这样的能耐?
“既已补好,自然要尽快送回,以示敬重。”柳氏沉吟道,“明日,我便带你和霜儿,亲自去长公主府拜谢。”
“是。”沈青璃应下。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长公主的橄榄枝
再次踏入永宁长公主府,心境已与上次不同。
柳氏带着沈霜华和沈青璃,恭恭敬敬地拜见长公主,呈上修补好的古画。
长公主打开画匣,仔细看了许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补得极好!青璃丫头果然心细手巧,本宫没有看错人。”
她将画交给身旁的嬷嬷收好,目光落在沈青璃身上,越发温和:“青璃,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沈青璃连忙跪下:“臣女不敢居功,能为殿下分忧已是荣幸,不敢求赏。”
“诶,该赏的还是要赏。”长公主笑道,示意她起身,“本宫看你性子沉静,不骄不躁,很是喜欢。这样吧,本宫赏你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外加南珠一斛,蜀锦两匹,如何?”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那南珠和蜀锦,价值不菲。
柳氏和沈霜华脸上都露出笑容,连忙代沈青璃谢恩。
沈青璃也再次拜谢:“谢殿下厚赏。”
长公主点点头,又对柳氏道:“侯夫人教女有方,霜华端庄,青璃灵慧,都是好的。日后有空,可多带她们来府里坐坐。”
“是,承蒙殿下厚爱。”柳氏喜出望外,连声应下。能得到长公主的邀请,对侯府而言是极大的荣耀。
长公主似乎谈兴颇浓,又留她们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家常,态度始终亲切和蔼。末了,还特意对沈青璃道:“青璃,你修补古画有功,本宫记下了。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学些什么,也可来府里找本宫。本宫年轻时,也爱摆弄些书画女红,如今倒是难得遇到个投缘的孩子。”
这话,已近乎明示的庇护与青睐了。
柳氏和沈霜华眼底都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更加热情的笑容。
沈青璃心中却是警铃大作。长公主的善意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浓厚。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恭敬地再次谢恩。
回府的马车上,柳氏看着沈青璃的目光,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探究与权衡。她似乎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庶女。
“青璃,长公主殿下对你很是看重,这是你的造化。”柳氏语气温和了些,“日后定要更加谨言慎行,莫要辜负殿下厚爱。与殿下走动,也需事事以侯府和你姐姐为先,明白吗?”
“女儿明白,谨遵母亲教诲。”沈青璃低头应道。她知道,柳氏这是在提醒她,即便得了长公主青眼,她也还是侯府的庶女,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可越过沈霜华去。
沈霜华也拉着沈青璃的手,笑容温婉:“妹妹真是好本事,不声不响就入了长公主的眼。日后我们姐妹一起,常去给长公主请安,也是好的。”
沈青璃看着沈霜华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心中冷笑。一起?怕是只想借着她这块敲门砖,更频繁地接近长公主,甚至……通过长公主,重新拉近与太子的关系吧?毕竟,长公主在宫中、在皇帝面前,都说得上话。
“姐姐说得是。”沈青璃依旧顺从。
然而,长公主的橄榄枝并未就此结束。
过了几日,长公主府竟真的又下了帖子,单独邀请沈青璃过府一叙,说是新得了一本古籍,有些地方想与她探讨。
这一次,柳氏没有阻止,反而让人给沈青璃准备了一套更体面的衣裳首饰,叮嘱她务必好好表现。
沈青璃独自乘车前往长公主府。一路上,她心中思绪翻涌。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见面,不在正厅,而是在长公主平日休憩的书房。书房布置清雅,四壁书架,藏书颇丰。
长公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苏嬷嬷在门口伺候。
“青璃,坐吧,不必拘束。”长公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则在主位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谢殿下。”沈青璃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低眉顺眼。
长公主打量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也奇怪,本宫为何独独对你另眼相看。”
沈青璃抬头,看向长公主,眼神清澈而平静:“殿下仁厚,垂怜臣女,是臣女的福分。”
“仁厚?”长公主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沧桑,“本宫年轻时,也像你这般年纪,也曾……遇到过一些事,见过一些人。你这孩子,看着温顺,眼神里却藏着东西,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让本宫想起了故人。”
沈青璃心中微动,没有接话。
长公主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本宫知道你在侯府的处境。嫡母不算苛待,却也从未上心。嫡姐风华正茂,万众瞩目,而你,就像墙角的苔花,默默无闻。甚至……还时常被拿来做陪衬,或是替罪羊,是吗?”
这话已十分直白,甚至尖锐。
沈青璃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母生养,姐妹友爱,臣女心中只有感激。”
“好一个‘心中只有感激’。”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有一丝怜悯,“你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本宫在宫中、在京中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大慈恩寺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当无人起疑吗?”
沈青璃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惊慌失措,失手推人?这个说法,骗得过太子,骗得过你母亲,却未必骗得过所有人。至少,骗不过本宫。”
沈青璃背脊瞬间渗出冷汗。长公主知道!她竟然知道那日她是故意推的沈霜华!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殿下……”沈青璃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必紧张。”长公主摆摆手,“本宫若想拿此事做文章,早就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本宫只是想说,你这孩子,不简单。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保护自己。甚至,不惜用些手段。”
沈青璃沉默不语。在长公主这样的人物面前,再多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欣赏你的这份清醒和果决。”长公主语气缓和下来,“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尤其是庶女。若一味软弱忍让,只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你能为自己谋划,是好事。”
“殿下……不觉得臣女心思阴狠,算计嫡姐吗?”沈青璃忍不住问。
“阴狠?算计?”长公主嗤笑一声,“不过是自保罢了。比起那些表面温良、背地里捅刀子的,你倒显得磊落些。至少,你没想要沈霜华的命,只是将她推到了太子面前,也顺势将自己摘了出来。一箭双雕,虽然稚嫩,却也有效。”
沈青璃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竟被长公主看得如此透彻。
“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要责问你,或拿捏你。”长公主正色道,“而是想告诉你,本宫可以成为你的倚仗。但前提是,你值得。”
“殿下为何要帮臣女?”沈青璃直视长公主,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忆什么,缓缓道:“本宫有一位故友,也是庶女出身,性子也如你一般,看似柔弱,内里刚强。可惜……她所遇非人,所托非人,最终红颜薄命,郁郁而终。本宫当年,未能帮到她。如今看到你,便总想起她。或许,帮你,也是圆了本宫当年的一份遗憾。”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似乎过于感性。但沈青璃知道,长公主这样的人,不会仅仅因为一点“移情”就如此大动干戈。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考量,或许与朝局,与靖王,甚至与太子有关。
但无论如何,长公主递出的橄榄枝,对她而言,是机遇,也是挑战。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沈青璃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只是臣女身份卑微,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殿下期望。”
“本宫看人,向来很准。”长公主笑道,“你且安心。本宫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只是日后,你若愿意,可常来府中走动,陪本宫说说话,看看书。若遇到难处,也可来找本宫。至少,在这京城里,有本宫在,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辱于你。”
这已是一个极为有力的承诺。
沈青璃心潮起伏。长公主的庇护,意味着她将多一层保护伞,行事会方便许多。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彻底被绑上长公主的船,进入更复杂的权力视线。
是接受,还是婉拒?
她想起前世冷宫的凄惨,想起今生步步为营的艰难。凭她自己,想要彻底摆脱侯府,逍遥自在,谈何容易?长公主的势力,或许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有力的一根稻草。
至于风险……这世上,哪有不冒险就能得到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拜下,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女……多谢殿下庇护。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期许。”
长公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亲自扶起她:“好孩子。起来吧。”
从长公主府出来,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沈青璃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又有一丝豁然开朗。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路,将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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