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初春的鄂豫皖边区,山雾还没散,红四方面军的小伙子们已背着干粮往前赶。行军队伍里有两位同龄人,一个叫秦基伟,一个叫秦懋书。放到家乡族谱里,他们隔着两辈,可在战场,他们只是肩并肩的同志。

当年黄麻起义的枪声让无数庄稼汉抛下锄头。黄安秦氏宗祠里沿用的是“光、载、均、涵、懋、辉、基、钜、泽、乘”这一排辈分字。按这套规矩,“懋”排在第六,“基”排在第七。说来有趣,两人出发前并未见过面,只是从彼此的名字里一听,便知辈分高低。可那时血与火正重写天下,论年纪他们同岁,论军职又大体相当,谁也不会端起宗祠里的架子。

土地革命进入高潮后,两人分别在红四方面军的不同科室忙碌。秦懋书调到后勤,负责筹集粮秣布匹,常在夜里计算口粮定额;秦基伟则带部队抢修阵地,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大别山的栈道盘旋曲折,补给车队能否准点抵达,很大程度取决于后勤能手的耐心与胆识。

1937年抗战爆发,中共中央决定把原红军改编成八路军。秦懋书、秦基伟一同编入129师。在忻口、在晋南,他们从山村搜集破门板做担架,又从手榴弹碎片里抠出铜片换布鞋。秦懋书后来被抽调到太行军区第一分区,继续掌管供给。分区司令恰好是秦基伟。新旧秩序交错期间,两个人把老规矩通通收起,叫名字时只管职务与职责。

1940年,太行地区粮荒严重,日机又频繁扫射。一次会议上,秦基伟掏出粗布口袋,里头只有半袋小米和两颗咸菜。“你们后勤要给我顶住三个月。”他低声说。秦懋书皱了皱眉,回敬一句:“你先保证部队不把前线拔得太远。”说罢,两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1944年11月,南下支队组建。部队一路从太行出发,经豫西、穿洞庭,目标湘鄂赣。期间成立鄂南军分区,秦懋书继续当供给部长。开会那天,会场里挤着不少来自游击队的新干部,识字率普遍不高。“懋”字笔画繁复,写错连篇。政治部主任在茶歇时悄声提醒:“秦部长,大家老是写错,能不能改个易写的?”他点头算是答应。

轮到司令张体学表态,只说了一句:“改叫秦忠吧,忠诚的忠,简单好记。”就这样,一个新的姓名在军部文件里横空出现。对话,不过几秒,但从此档案里的秦懋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简洁明快的“秦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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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名字却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中原突围时,十几支分散小分队需要在黑夜里靠暗号链接。暗号排在名单第三条:“供给部长秦忠”。不少老同志琢磨半天也想不起是谁,有人干脆问:“秦忠是新调来的?”传话兵一听急忙解释:“就是秦懋书!”耽误的几分钟差点错失渡河时机。战阵紧张,姓名问题就此搁置,可战后总结时,它再次被提上案头。

1946年夏,部队掩护地方干部分散后撤。襄河突围中,秦忠在押送物资途中被炸弹震伤,脊背留下大片疤痕。昏迷三天醒来,部队已越过洪湖。因为急促转移,报销名单里他被列作“失踪,可能牺牲”。那张名单后来随战报送到延安,许多老战友听后默然无语。

两年后,秦忠辗转多处医治,终于连夜赶到河南新县的集结地。门岗拿着旧通行证,看见“秦忠”三个字,表情迷茫。老警卫跑出来辨认,眼前这副满是疤痕的面孔,与记忆里眉清目秀的秦懋书似乎只能勉强对应。最终还是通过口令验证,他才得以进去。几天后,原计划让他返回军部,可王树声却将他叫到侧房,仔细询问身体状况,然后说:“前线太累,你去地方建政吧。”此后,秦忠脱下军装,踏进地方政府大门。

进入地方工作的第一个难题仍是名字。文件中有旧名也有新名,极易混淆。他索性自己刻了一枚新章,朱红底色印着“秦忠”两字,并在备注里补了一句:“原名秦懋书”。乡镇干部翻阅时常咂舌:名字简了,辈分却还按族谱排着,算不算越礼?可革命年代讲究的是效率,没有人再纠结于家族规矩。

建国后,机关里新同事多半不知道他与国防部长秦基伟同辈。偶有人惊讶:“两位秦老同年,还隔着两辈?”听到解释才恍然。墙上的作战示意图依旧密密麻麻,只有一排黑字最醒目——后勤乃胜负关键。秦忠时常指着那行字提醒新人:物资断了,再硬的骨头也啃不动。

“改名这事如果不发生,我现在也许还在纠正别人写错字。”他偶尔打趣。字简了,人没变。辈分、身份、荣誉,都让位给两架马车:粮草和弹药。正因如此,他在地方经济恢复中如鱼得水。新中国最初几年,湖北、河南多地的仓储网络得以扩展,背后那张图纸上就印着“设计:秦忠”。

至1955年授衔时,秦基伟已经佩戴上中将肩章。会上座次排定,秦忠身着地方干部便服,笑着远望昔日战友。名册上写得分明:秦基伟,中将,时年38岁;秦忠,地方经济干部,仍用族谱高两辈的字排在首页显要位置。仪式结束,两人拥抱,没有人再提改名旧事。

岁月流转,族谱上的“懋”字渐被后辈淡忘,但档案室的羊皮卷里,依旧保留最初的手写签名。金戈铁马终会停歇,将领与供给部长那段并肩作战的经历,却在黄安秦氏祠堂的口口相传里,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