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淞沪警备区在外白渡桥附近设立临时指挥所,夜色中一位面容清瘦的干部正在忙着调度情报,这人正是王范。解放军刚进城,上海街头还混杂着各色谍报人员,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彼时,王范已在隐蔽战线上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他熟悉每条弄堂的暗号,也记得敌台无线电的频点,那双不大的眼睛总能在迷雾里捕捉细节。部队首长一句评价:“王范盯着上海,敌特就不敢眨眼。”这话虽带夸张,却折射了组织对他的信任。
追溯到1927年,江苏如东的风声愈发紧,白色恐怖让不少同志转入地下。王范没走,他带着农民骨干夜里点油灯开会,八十余人挤在草棚里,讨论如何恢复被破坏的党组织。在那座滨海小城里,这场会议像一簇火苗,日后却延伸为一条秘密交通线,把情报源源不断送往上海。
1930年春,他奉命抵沪,与中央特科建立联络点。戴着圆框眼镜、提着旧皮箱,他在法租界写下数百份敌情报告,其中多条直接送到陈赓手里。陈赓私下说:“这家伙是红色包打听。”玩笑背后是肯定——依靠王范提供的资料,特科成功清除了多名潜伏叛徒,挽救了数十名干部的性命。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932年,因叛徒告密,王范被捕。敌人把人吊在木方上灌辣牛奶、用电棍逼供,可他一句没吐。审讯室里灯泡烘得人发晕,他咬着牙想:哪怕死,也不能坏了组织。最终,国民党法院以“危害民国”罪判他十年。狱中五载,他靠读《资本论》、背党章度日,直到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统战政策下,组织设法把他接出了监狱,送往延安。
在延安中央党校,他三十出头,身子骨却像老者,瘦得连棉衣都撑不满。课余,警卫处让他协助调查一起可疑人员渗透案。短短两周,他查清对方底细,被主席点名嘉奖。此后,他留在保卫部门,形成了“多看一眼、多想一步、文件不过夜”的工作习惯,这也是后来治理上海地下特务网络的底气。
新中国成立后,上海摊子大、外部势力多。1950年冬,华东局决定组建保卫处,首选王范担任处长。三个月内,他策划抓捕行动四十余次,破获特务团伙二十余个,缴获美制电台十七部。老百姓说:“弄堂口贴对联都没以前紧张了。”社会秩序逐渐恢复,他也由此赢得“城市保镖”的外号。
1955年,他升任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年底,一队来沪视察的干部与群众代表在南市礼堂座谈,毛主席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上海的包打听来了!”王范忙起身应声。“现在抓的不是敌特,而是法律漏洞。”他半句玩笑。主席笑,却又认真地嘱托他注意检察工作的政策性、准确性。
戏剧性的一幕在1958年出现。当时各地清查运动方兴未艾,上海也忙着“清案”。一次会议上,王范提醒:“可抓可不抓的,坚决不抓。”这句话被视作“右倾”,批判报告如雪片飞来,随后行政级别被连降十级,下放郊区公社。那年,他四十七岁,发际线猛然后移,公社宿舍的灯泡昏黄,偶尔有年轻知青好奇问他过去做过什么,他只摆摆手:“种过庄稼。”
毛主席得知此事后震怒:“胡闹!王范是老同志,怎么能这样对待?”中央通知要求妥善处理。王范被调回市里挂职,但原职未复。身体倒无大碍,难的是心气:多年积攒的经验无法施展,他像离港的航船,无处落锚。
1966年秋,一场更大的风浪席卷而来。两派群众在检察院大楼前对峙,王范作为“旧保卫干部”被揪出批斗,脖子上挂着木牌,字迹粗黑刺眼。有人要他写检查,他写下“工作失误”四字,被骂“态度恶劣”。紧接着,家门被贴上封条,儿子被迫交代“父亲历史问题”,家属院的梧桐叶落得格外匆忙。
1967年初,他辗转到北京,想面见主席申诉。陈毅得知消息,跑去军委大楼多方打听。陈毅安慰他:“老弟,急不得,总有说理的那天。”遗憾的是,直到三月初,王范仍没能获得正式接见。被暂停通行证后,他只能带着一摞材料返回上海。
回沪当晚,他伏在小书桌上,写给中央的信只有217个字,没有眼泪,也无抱怨,主要请求“厘清历史功过,还同事以清白”。末尾署名,庄重而决绝。随后,他取出珍藏多年的手枪——那把缴获于1949年虹口仓库的勃朗宁,曾伴他夜巡弄堂,如今却被用作了解脱的工具。枪声很轻,邻居以为是灯泡炸裂。
王范去世后,家人被要求“不对外声张”。岁月静止般停滞。1978年4月,中央发文,“王范同志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遭受错误批判,予以平反恢复名誉”。文件发到上海那天,他生前战友握紧被角叹息:“他等这张纸,等了整整十一年。”
王范生前留下的公文、口供分析、庭审笔记,现已移交市档案馆。纸页泛黄,却仍能看出工整笔迹。历史不会遗忘那些沉在水底的功劳,也不会忽视一次次无端的贬斥。有人说他的结局“太烈”,也有人说“这是条汉子做出的必然选择”。无论评价如何,一个清晰的事实摆在那儿——在最黑暗的年月,他用命维护了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哪怕代价是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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