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正月初三,浙江奉化的雪窦山笼在薄雾里。山腰的别墅窗户紧闭,密探分散在林间巡逻,空气里弥漫着潮冷的松脂味。张学良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望着远处灰白色的江南天空,心知自己已从“少帅”跌进“囚徒”,命运的齿轮再也回不到过去。就在这安静得有些可怕的清晨,一句悄声传来的报告打破了沉默——“蒋孝先的遗孀到了。”
要弄清这位女客为何现身雪窦山,得把时钟拨回至前一年冬季。1936年12月12日,杨虎城部与张学良部在西安发动兵谏,扣押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一震动中外的事件,以中共从中斡旋、宋氏家族连夜劝解,最终以和平方式收场。蒋介石得以脱困后提出:必须由张学良亲自护送自己返南京。张学良缺乏筹码,只能点头。飞机在西安机场腾空那一刻,周恩来派来的劝阻人员只看见机尾渐远,心头一沉——这一走,张学良就再难自由了。
南京的审判结果不用猜:十年有期徒刑。名义上次年便获“特赦”,实际上随即进入更严密的幽禁。孔祥熙公馆、溪口老家、江西萍乡、湖南沅陵……地点一换再换,既防有人营救,也避前线战火逼近。张学良像被塞进一只挪来挪去的木箱,外面世界愈发遥远。
与此同时,另一个家族正在重酿仇恨。蒋孝先,黄埔四期,号称“蒋家铁卫”。北伐时他还算英勇,随后却把大半精力用在搜捕共产党人和进步青年,一桩桩血账连同嚣张跋扈的行径,早已让不少同僚咬牙切齿。西安事变爆发后,他率宪兵三团仓促北上,誓言“救驾”。临潼郊外的夜色里,孙铭九带队设伏,一阵枪声,错把蒋孝先当成了突围的卫队军官,噩耗随即传回南京。蒋家震怒,却苦于难以深追,只能归咎“战场混乱”。
失去靠山的袁静芝从繁华上海回到溪口。昔日锦衣香车成了刺眼的记忆,痛苦与怨怼在寂寂山村里慢慢酝酿。她得知张学良被羁留在不远处的雪窦山,仇火顿时有了出口——“若能亲手解决他,也算给忠魂一个交代。”这句低声自语,被贴身丫头听了心惊胆战,却也阻拦不住。
外界以为张学良只剩一位情深义重的赵一荻相随,殊不知发妻于凤至早在西安事变后便放下英国安逸日子,匆匆归国。于氏出身书香门第,又常年旅欧,行事沉稳。她明白幽禁环境险象环生,能护夫一日算一日。正是她的往返搬迁,泄露了张学良所在地,也让袁静芝的计划有了坐标。
“祭奠亡夫,理所当然。”袁静芝向地方军警递交的申请行文恳切,说要到雪窦寺上香。批文很快批下来,背后或许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暗中雇了几名亡命之徒,在寺后密林埋伏,时机一到便动手。
这天午后,小路潮湿滑腻,张学良与于凤至并肩散步。刚转过回廊,寺里传来断续哭声。张学良听得心里一凛,轻声问随行警卫:“怎么回事?”警卫答:“蒋孝先夫人祭拜。”张学良怔了怔,良久说了句:“该去上一炷香。”不远处,于凤至抬眼望向寺门,眉峰微蹙,总觉哪里透着古怪。
大殿冷烛青烟缭绕。袁静芝雍容跪于灵位前,听到脚步声,抬眸只见眼前这位曾风流倜傥的少帅,如今褪尽戎装风采,眉宇仍带几分清朗。张学良低头拈香,轻声劝慰:“蒋夫人,节哀。”话音未落,他看到对方垂首行礼,袖口却似乎鼓胀了下。就在袁静芝的手指触及那把小巧手枪扳机的一刻,一个跌撞声闯进殿内。
“汉卿,小心!”于凤至佯作踉跄,几乎将整个人扑向丈夫,同时一手抚住袁静芝的手腕。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枪口偏转。袁静芝愣神的瞬间,周遭特务已警觉上前。她迅速把枪藏回锦衣腰间,面上却仍保持痛哭神情。于凤至低声道歉:“失礼,对不住蒋夫人,腿脚不好。”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有人回禀上峰。数日后,张学良被紧急转移至江西庐山,随后又远赴贵州息烽。这一次的搬迁来得如此突然,就连长期监视他的卫队都摸不着头脑。蒋介石仅对少数心腹说了一句:“宁可麻烦,也要绝后患。”至于袁静芝,她被送往杭州,名义上“静心养病”,实则被限制活动。从此,这位曾经的社交名媛再也翻不起波澜。
至于孙铭九,他压根不知道自己那一梭子子弹卷起的余波。此后奔走在正面战场,抗战期间负伤,解放前辗转大陆南北,一生坎坷。若有人问他当年误杀蒋孝先的经过,他只摇头:“战场乱,哪顾得上认人?”
在西安事变的恢宏叙事里,这桩“误杀”似乎只是篇幅里的小注脚,却洞开另一道缝隙,让人窥见时代背景下的爱恨纠葛。军人、寡妇、幽囚的少帅、警惕的夫人——每个人都在命运的窄道上匆忙穿行。漫山云雾长年不散,仿佛要把所有秘密一并掩盖。可风声一起,总有耳朵会捕捉到回响。西安的枪声停歇了,山林的杀机却依旧潜伏,这便是那段如履薄冰的岁月最真实的注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