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仲夏,兰州城外的黄河岸边仍透着战事余温。清晨查房时,医护们听见院长轻声感叹:“贺部长说,救百姓,和救战士一样要争分夺秒。”语音不高,却让人记住了那位个子不高、步伐生风的贺彪。正是在这样的场景里,人们才慢慢明白,一位从行伍里闯出来的老红军,是怎样把枪林弹雨中练出的脊梁,移到手术台灯下。
沿着时间往回走,能抵达一九二六年的湖南沅陵。年方十七的贺彪,跟着乡亲抬脚进衡阳,看见街头张贴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军长贺龙”大字布告,于是第一次记住了“贺老总”这个名字。翌年,革命风云骤起,湘西红六军宣告成立,他毫不犹豫报名参军。兵荒马乱中,他从扛枪杀敌转到包扎救护,并非出于浪漫,而是因为新组建的医训队急缺识字的人。
队长这顶帽子压在头上,贺彪的命运就此改写。红二军团、红二方面军一路辗转,他始终跟着贺龙,先学急救,再学外科,最后挑起卫生部长的担子。长征途中,他背着药箱翻越夹金山,最艰难的一段是泸定桥前,十三天只啃野菜根。他后来笑言:“那时若不是忙着抢救伤员,早就栽倒在木板缝里。”
全面抗战爆发后,八路军一二〇师挺入晋西北。贺彪分管的野战医院往往扎在离前线二三十里处,炮声滚滚,他带着医务兵来回穿梭。阴森的窑洞里,他摸索着做阑尾手术,缝合最后一针时,外头还在爆炸。为了补足药品,他给南梁根据地开办了小型制药所,连板蓝根片都是自己研磨的。晋绥抗战八年,那些靠自制药救回的伤病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抗战胜利后,他被任命为晋绥军区卫生部长。每逢夜深,总能看见他抱着油灯,趴在案头写计划:从晋中到吕梁,需要多少卫生员?缺多少青霉素?写好后立刻派人去延安、太谷、兴县各处调配。凭着这股拼命三郎的劲头,晋绥边区的医疗网竟在战火中织密。
一九四七年,西北野战军组建,他成了一野卫生部长。陕甘宁高原苦寒,许多红军老战士带着伤寒、疟疾,地方百姓更是缺医少药。他跑遍河西走廊,用土法改良伙食、推广灭鼠运动,硬是在半年里把伤寒发病率压下去三成。前线将士亲切地叫他“救命贺”。
一九四九年春,西北大局渐定,西南却是另一番景象。中央决定成立西南军政委员会,贺龙急缺懂卫生也懂军队的人手,点名要贺彪同行。可此时的西北医疗顽疾不见好转,彭德怀权衡再三,对贺彪说:“西北离不开你,地方工作还得你挑。”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黄土高原。自此,他脱下军装,改任西北军政文教委员会副主任兼西北军政卫生部长,算是彻底转入地方。
说来容易,真干起来却是另一番景象。西北三省方圆数百万平方公里,骨科专家寥寥可数,胸外科干脆是空白。兰州、银川、张掖,不少科班出身的医生憋不住,宁可千里东去,也不愿在荒凉的戈壁守着贫瘠的手术台。贺彪常常半夜写信,请求保留专业技术人员:“缺水、缺电、缺酒精,但只要缺了人,设备不过一堆破铜烂铁。”
有意思的是,他向甘肃省政府递交了一份并不长的建议:给专家腾宿舍、解决家属就业、保留一定的进修名额。从此,兰州医学院陆续留住了一批骨干;七一制药厂的锅炉第一次昼夜不歇地冒烟,青蒿、黄芪在流水线上翻滚,一批批药片走向青藏高原。西宁军区的马队配发了便携箱,里面装着他亲自挑选的紫药水、磺胺、纱布。许多牧民第一次见到打针的玻璃注射器,捂着胳膊道一句“谢谢贺部长”。
到一九五四年,西北边地的鼠疫统计病例下降到解放前十分之一。春天,中央决定组建新的卫生部班子,再三思量后,将时年四十五岁的他调往北京,出任副部长。一纸任命,把黄河岸边的老屋留在身后,他揣着满兜的防疫手册上火车。北京需要他,把西北的经验带到全国。
在卫生部那几年,他推行“院系制结合”的思路:医院管临床、学院管教学,两条线互通人事。为了解决基层缺医短板,他拍板办了西藏、青海的巡回医疗队;又主导把军内积累多年的野战救护法编写成《野外紧急救护指南》,下发各省。那本装订粗糙的小册子,后来在唐山大地震救援中被无数青年医生当做“教条”,在黑夜瓦砾里找准止血点。
时间拉到一九七七年,国防现代化的号角吹响,总后勤部改扩编,急需久经沙场又熟悉行政的“老卫生”。六十三岁的他奉调出任总后勤部副部长兼卫生部长,再一次披上了军装。有人担心年纪大了,他笑说:“打针动刀都不含糊,伏案批件更能坚持。”同年,他牵头的调查团跑遍沈阳、成都、乌鲁木齐三大军区,为野战医疗车、野战手术帐篷制定新标准,并推动野战外科研究所成立,把当年自己缝合伤口的经验写进作战医学教材。
遗憾的是,这段回到军中的岁月并不长。几场高寒地带的考察让他积劳成疾,医生要求他休养,他却坚持为边防巡诊写总结。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才真正退下,隐居京郊,静静整理当年行军日记和药品统计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横跨五十年,旁边夹着一张旧照:长征路上,他背着药箱,笑得像个刚参军的小兵。
贺彪没有留下豪言,也极少在公共场合回忆自己。若追问他为何当年甘愿放下军中的“红肩章”,选择留守西北,他只笼在烟雾里回一句:“人在哪儿,救命的事就在哪儿。”短短十一个字,像他半生行医救国的脚印,踏实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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