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月10日清晨,北京飘着碎雪,人民大会堂的灯却彻夜通明。身着深蓝棉袄的邢燕子揣着一张写着“执行主席”的座次卡在门口等候,她的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司家庄北大洼被冰封的沟渠。有人悄悄提醒:“轮到你进去啦!”她这才抖去肩头的雪粒,大步迈进会场。
二十多年前,邢燕子出生在燕京城,一个乳名再普通不过。她真正扎根土地,却是1956年回到宝坻的那个黄昏。那天旷野里只剩残雪和零星的麦秆,村口的老人眯着眼问她:“小丫头,你真舍得扔下城里的饭碗?”她回答得干脆:“田里缺人,我能顶一人。”这一句显得轻,却把她往后几十年的道路钉死在泥土里。
司家庄频遭涝灾,青壮劳力又不断外流。1959年最险的那一季,全村两百多口人背靠一堆发霉的高粱面过活。邢燕子带着十几名姑娘把犁套在肩头,两人一组硬生生把一千多亩地翻完;肩膀磨出血泡,也没人停手。有人泄气,她冲着队友喊:“地不翻透,谁都别想靠墙歇。”这股狠劲儿第一次让乡亲们把“燕子”当主心骨。
1960年春,河北日报一篇通讯把“燕子突击队”推到全省头版。可真正的拐点来自于同年秋天的那封加急电报:新华社要把她请到北京作报告。邢燕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连绵的荒地,突然有点慌——她甚至没来得及准备像样的行李,只带了半麻袋玉米种子,打算会后顺路寻些良种配比。
北京之行让她一夜之间成了“全国先进青年”“农业战线劳模”“华北十大红旗手”等诸多荣誉的代名词。荣誉也带来头衔——乡大队支书、县委员、省妇联副主任、天津市委书记……到1964年底,邢燕子先后肩挑16个职务,公文堆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份该先签。她偶尔打趣:“开会比春播都忙。”
最棘手的,是两头都耽误不得。一天深夜,她在天津市委会议室批文件,宝坻来电:“北大洼水闸坏了,麦苗浸水。”邢燕子扒了几口小米粥就往家赶,抵村时已近凌晨。她披着棉大衣跳进冰水里抢修闸门,乡亲们顿时放心:这还是那个敢跪在犁把上拽地的“燕子”。
繁杂职务的难题最终摆到周恩来面前。1965年2月的一次中央碰头会上,工作人员将邢燕子的职务表递给总理。周恩来看完,沉默片刻,提笔批示:“去掉中间各项,只保留最低和最高。”短短十四字,却像在乱线团里剪出两头——最低职务让她继续在第一线试稻育麦,最高职务则保留中央委员的政治荣誉。批示很快下达到地方,邢燕子松了口气:“总理帮我把田地留住了。”
削减职务后,她更专注基层。1966年初春,她带人把北大洼彻底改造成高台田,亩产从不足百斤冲到八百斤。天津统计部门看了数字半天不敢盖章,派人实地复核,结果一亩地竟打出九百二十斤稻谷,引得四邻纷纷来学。
1973年,她随天津代表团出访罗马尼亚。有人在欢迎宴上问:“听说你在国内当市委书记?”邢燕子笑着摇头:“书记不书记,都得给庄稼人跑腿。”翻译照译过去,东道主哈哈大笑,这句朴素回答成了当天新闻。
进入八十年代,农村体制改革滚滚而来,司家庄也试办家庭联产。邢燕子多次夜访农户,听完大伙儿的顾虑后说:“责任田归你,水渠、泵站归集体,咱双保底。”这个“两归双保”法子一年就稳定了产量,还保住了基础设施。
1987年,她调任天津市北辰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在此之前,邢燕子从未坐过带扶手的转椅。刚进机关,她干脆把扶手锯掉换成木凳,理由是“腿脚落不住劲儿”。下乡调研,她带的行李依旧是一个粗布包,里面卷着常备的胶鞋和草帽。年轻干部好奇,她摆摆手:“下地就得像个庄稼人。”
1995年北运河决口,堤坝加固需要大量志愿者。已经55岁的邢燕子扛着铁锹第一个跳进泥浆。有人劝她:“您是副主任,不必上前线。”她回一句:“副主任也是人,不是牌位。”这句话后来被区里刻在防洪纪念碑侧面。
两千年后,她退休在家,拂晓照旧五点起身,绕小区跑两圈,再翻翻农业科技资料。邻居碰见问:“老太太,还想种地?”邢燕子笑:“手不握锄头,心里就发痒。”人们这才惊讶,她的指甲缝里仍残着常年干活留下的黑痕。
2022年4月6日,邢燕子因病去世。宝坻到司家庄的柏油大道上自发出现一排写着“燕子队长,一路走好”的黄纸条;北大洼的水面被漾开的春风吹皱,仿佛当年那群姑娘们拉犁时留下的步痕还在。人们再次想起周总理那行字:留最高,是国家的褒奖;留最低,是土地的需求。或许,这就是邢燕子一生最精准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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