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孰为真,孰为幻?庄子齐物论有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与死的界限,在智者眼中,不过是形态的转换。然而,当一个人的影子,不再追随其形,当本应同生共死的光与影开始分离,那便不再是哲思,而是无法言说的诡谲与凶兆。
影子,是光明的附庸,是形体的摹写。它沉默,卑微,亦步亦趋。但阴符经亦云:“天有五贼,见之者昌。”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潜藏于我们最习以为常的认知之下,它们是光背后的贼,是形体之外的魔。当一个人的意志衰微,心神失守,那潜藏的“贼”,便可能反客为主,窃取形体,扭曲光明,将影子化为狞笑的主宰。
尤其是在那英雄辈出,却又命如草芥的年代。忠诚与背叛,希望与绝望,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当一个国家的命运,系于一人之身,当那人的生命之火摇摇欲坠,什么东西会从最深的黑暗中被吸引而来,企图窃取那无上的荣光与气运?或许,最危险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来自沙场,而是源于灯火阑珊处,那片你无法触及,却又与你终身相伴的阴影。
01
建兴十二年,秋。
五丈原的朔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寒意。
风中卷着沙砾,也卷着一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蜀汉大军与魏军对峙百余日,粮草日渐告急,军心浮动,而那座象征着整个蜀汉精神支柱的中军大帐,却已经整整十日没有传出任何明确的军令。
征西大将军魏延,字文长,此刻正披甲立于自己的营帐前,面沉如水。
他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剑“赤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伫立在萧瑟的秋风里,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却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被重兵把守,如同孤岛一般的丞相大帐。
“将军,风大,还是回帐里吧。”亲卫队长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件厚实的披风。
魏延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而低沉:“丞相今日可曾出帐?”
亲卫队长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忧虑:“回将军,没有。听闻丞相夙夜操劳,旧疾复发,这几日都是姜维将军和杨仪长史在旁侍奉汤药,军中要务,也暂由二位代为传达。”
“代为传达?”魏延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怀疑。
他魏文长,自随先帝起兵,一生戎马,战功赫赫。他对自己的谋略与勇武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敬重丞相诸葛亮的经天纬地之才,却也对他那过分的谨慎和对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见而不满。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相信,以丞相那般算无遗策、事必躬亲的性子,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将所有军务都托付给旁人,自己安然“养病”。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就在三天前,他接到了一个由杨仪亲自送来的军令。
军令的内容,是让他放弃已经占据多日的北山一处前沿要地,全军后撤十里。
魏延当场就拍了桌子。
那处要地是他亲自带兵,浴血奋战半个月才拿下的,如同钉入魏军咽喉的一根钉子,牢牢扼住了对方的侧翼。
如今让他轻易放弃,无异于自断一臂。
“这是丞相的命令?”他瞪着血红的眼睛质问杨仪。
杨仪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自然。他低着头,不敢与魏延对视,只是尖着嗓子说:“魏将军,丞相身体抱恙,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休得无礼,执行军令便是!”
大局?
什么大局需要自毁长城?
魏延一把夺过那份写着军令的蜀锦,上面的字迹虽然还是丞相的笔迹,但魏延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笔锋之间,少了一股往日的遒劲与锋锐,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滞与虚浮。
就像一个功力深厚的书法家,突然被人强行握着手写字一样,形似而神不存。
“丞知身体不适,我要亲自面见丞相,听他亲口下令!”魏延一把推开杨仪,抬脚就要往中军大帐闯。
然而,数十名陌生的甲士,从杨仪身后涌出,明晃晃的长戟交叉在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些甲士,魏延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穿着蜀军的制式盔甲,但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沙场士卒应有的彪悍杀气,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
“魏将军,丞相正在行七星禳星之法,为国祈命,为陛下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斩!”姜维从大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七星禳星之法?
魏延愣住了。
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听闻过一些道家秘术。据说此法可以逆天改命,但凶险异常,施法期间,主灯绝不能灭,更不能有外人冲撞。
难道丞相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用这种近乎传说的方术来续命了吗?
魏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蜀汉的天下
他被姜维和杨仪联手劝退,或者说,是被那道“为国祈命”的沉重枷锁给压了回来。
可这三天,他越想越不对劲。
那道莫名其妙的军令,杨仪闪烁的言辞,姜维眼底的恐惧,还有那些如同鬼魅一般的陌生卫兵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五丈原的上空,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座神秘的丞相大帐。
他嗅到了一股阴谋和腐朽的味道。
这股味道,比战场上尸体的腐臭味,更让他感到恶心和不安。
“传令下去,让王平、马岱两位将军,约束好本部兵马,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魏延对着亲卫队长沉声说道。
“将军,这是”亲卫队长有些迟疑。
“执行命令!”魏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卫队长一个激灵,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魏延再次望向那座大帐,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丞相,你到底是病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他缓缓地解下了背上的大氅,露出了里面厚重坚实的铠甲。
他将“赤霄”剑从鞘中抽出寸许,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芒。
他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谁,胆敢在蜀汉生死存亡的关头,拿丞相、拿这数十万大军的性命做文章,他魏延,第一个不答应!
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要闯进那座大帐,亲眼看一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股决绝的杀意,从魏延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求一个真相。
02
夜,深了。
五丈原的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巡逻兵士的甲叶碰撞声,和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魏延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潜行在营帐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带任何一个亲卫,孤身一人。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探查,他不想打草惊蛇。
越是靠近丞相的中军大帐,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就越是浓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糊味,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和动物油脂混合燃烧的味道,刺鼻,且令人头晕目眩。
魏延屏住呼吸,将一块浸湿的布巾蒙在口鼻上。
他绕到了大帐的侧后方,这里是防卫的死角。
借着一堆粮草垛的掩护,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大帐周围的动静。
守卫大帐的,果然还是白天看到的那些陌生甲士。
他们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帐外,即使深夜的寒风吹得他们身上的盔甲发出“咔咔”的轻响,他们也毫无反应。
魏延的视力极好,即便是在夜色中,他也能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甲士的脸上,趴着一只硕大的苍蝇,而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反应!
魏延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悄悄地向后退去,决定换一个方向。
他来到大帐的下风口,那股刺鼻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他蹲下身,仔细分辨着那股味道的来源。
除了那股焦糊味,他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像是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腥臭。
这绝不是在为人祈福,倒像是在举行某种邪恶的祭祀!
魏延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继续潜伏。
他在等一个机会。
子时将至,天地间阴气最重的时刻。
大帐的帐帘,突然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个木盆,鬼鬼祟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延认得他,是丞相帐下的一个书吏,平日里负责整理文书,胆小如鼠。
那书吏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快步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将盆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倒进了早已挖好的土坑里。
借着微弱的星光,魏延看得分明,那盆里倒出来的,是一盆黑色的,黏稠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血?
不,不完全是血。
那黑血之中,还混杂着一些破碎的动物内脏,以及一些烧成灰烬的符纸。
那书吏在倒完之后,像是碰了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一样,惊恐地将木盆扔在地上,然后拿出怀里的铁铲,飞快地用土将那些污秽之物掩埋起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做完这一切,他才哆哆嗦嗦地捡起木盆,头也不回地钻回了大帐。
魏延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禳星之法,他虽不懂,但也知道那是道家正统法门,讲究的是清净自然,沟通天地,怎么会用上如此污秽血腥之物?
这根本就是邪术!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大帐内传了出来,那声音嘶哑、痛苦,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是丞相的声音!
魏延的心猛地一揪。
紧接着,一个尖利而陌生的声音,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不男不女,充满了阴冷与怨毒,仿佛是从九幽地府传来的一般。
咳嗽声,戛然而止。
魏延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大帐里,除了丞相和姜维、杨仪他们,还有别人!
而且,那个人,似乎能掌控丞相的生死!
魏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夜空。
丞相,恐怕已经被人控制了!
而姜维和杨仪,要么是同谋,要么就是被胁迫,身不由己!
他不再犹豫。
他必须进去!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蛇,一点一点地,朝着大帐的后壁挪去。
他要找到一个缝隙,亲眼看看里面的情况。
大帐的帆布被风吹起一个微小的角落,露出一道缝隙。
魏延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了过去。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看到,大帐之内,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灯火通明。
只有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在地上。
灯火,幽幽地跳动着。
丞相诸葛亮,身穿一袭宽大的道袍,盘膝坐在七星灯的中央,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本应侍奉在旁的姜维和杨仪,却如同两尊泥塑,跪在大帐的角落里,浑身僵硬,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绝望。
这一切,已经足够诡异。
但最让魏延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丞相身后的那片阴影。
灯光下,每个人的身后,都应该有影子。
然而,丞相的影子,却显得格外的浓黑,且巨大。
那片黑暗,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地上缓缓地蠕动着,扭曲着。
它不像是一个人的影子,更像是一滩活着的,不断膨胀的墨汁。
就在魏延瞪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
那滩蠕动的黑影,突然停止了动作。
它仿佛察觉到了魏延的窥视。
黑影的顶端,缓缓地,缓缓地,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
然后,那个“头部”,朝着魏延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虽然没有五官,但魏延却清晰地感觉到,一双充满了怨毒、贪婪和戏谑的眼睛,穿透了厚厚的帐幕,死死地,盯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一瞬间,魏延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片黑影的边缘,在丞相的脖颈处,分出了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线,像一根看不见的提线,连接着丞相的后脑。
丞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颤抖,都仿佛是被那根黑线操控着。
这是一个这是一个以丞相的身体为宿主,以他的生命精气为食粮的怪物!
03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魏延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什么七星禳星,什么为国祈命,全都是假的!
这分明就是一个邪祟,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窃取丞相的生命,甚至企图窃取整个蜀汉的气运!
而姜维和杨仪,早已成了这邪祟的帮凶,或者说,是同样被操控的傀儡!
难怪军令会如此荒唐,难怪营中气氛会如此诡异。
因为现在发号施令的,根本就不是诸葛丞相,而是这个藏在他影子里的怪物!
魏延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胸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反而让他变得异常冷静。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更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意味着什么。
擅闯丞相大帐,冲撞祈禳法事,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若是丞相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魏延,就是蜀汉的千古罪人,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
魏延回头,望向了成都的方向。
他想起了先帝刘备临终前的托付,想起了自己对匡扶汉室的承诺。
他可以死,但蜀汉不能亡!
丞相一生为公,鞠躬尽瘁,绝不能在死后,还被这等妖物亵渎,成为其窃国窃命的工具!
他,魏延,哪怕是拼上这条性命,背负万世骂名,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铿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延拔出了“赤霄”剑。
剑身如秋水,映照出他那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与杀意的眼眸。
他没有再选择潜行,而是大步流星,朝着中军大帐的正门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厚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响了决定蜀汉命运的丧钟。
“站住!什么人!”
守在门口的两个木偶般的甲士,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机械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神看向魏延,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魏延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此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沙场猛将的,斩杀一切敌人的意志!
两名甲士手中的长戟,还没来得及刺出,就被这股磅礴的煞气冲得浑身一颤。
他们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恐惧”的情绪。
魏延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用肩膀,轻轻地撞了一下。
“砰!砰!”
两声闷响,那两名高大魁梧的甲士,就像是两个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魏延的手,已经握住了厚重的帐帘。
他能感觉到,帐内那股阴冷的气息,因为他的到来,而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邪祟,在恐惧他!
这就对了。
邪不胜正!
无论你是什么鬼魅魍魉,在我魏延的剑下,都将灰飞烟灭!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迟疑,猛地一把,撕开了眼前的帐幕!
“哗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凄厉而刺耳。
一股比帐外更加浓郁百倍的阴风,夹杂着血腥与腐臭,迎面扑来。
魏延昂首挺胸,一步踏入!
眼前的景象,比他刚才窥视到的,更加诡异,更加恐怖!
大帐之内,七盏油灯的灯火,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橘黄色。
它们全都变成了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惨绿色!
绿色的火苗,如同鬼火一般,幽幽地跳动着,将整个大帐,都映照成了一片阴森的地府。
而盘坐在中央的诸葛亮,面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但嘴巴却微微张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精气,正从他的口鼻之中,源源不断地被抽离出来,汇入他身后那片蠕动的黑暗之中。
跪在角落的姜维和杨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看到魏延闯进来,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延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片黑暗,那个影子所吸引。
随着白色精气的不断汇入,那片影子,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
它不再是一滩模糊的墨汁,而是渐渐地,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丞相那身宽大道袍,身形、姿态都与丞相一模一样的轮廓!
它就站在丞相的身后,像一个提线木偶的操纵者,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它动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惨绿色的灯火,将它的影子,投射在了丞相面前的地面上。
那地上的影子,不再与它保持同样的动作。
它开始扭曲,变化。
一张脸,在影子的表面浮现出来。
那张脸,五官模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与狰狞。
它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咧开,咧开
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充满了嘲讽与得意的狞笑!
它在笑!
它在嘲笑那个正在被吸干生命的可怜人!
它在嘲笑跪地求饶的姜维和杨仪!
它在嘲笑这个不自量力,胆敢闯入此地的魏延!
它在嘲笑整个蜀汉的命运,都将成为它的囊中之物!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魏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
那无声的狞笑,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魏延的灵魂深处。
他一生征战,见过无数凶残的敌人,面对过无数次生死一线,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战栗与愤怒。
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这是人与非人之物的对决!
他看到丞相那张青灰色的脸上,一滴清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是丞相不甘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啊!”
魏延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那头愤怒的猛兽,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充满了悲愤、决绝与无畏的战意,几乎要将整个大帐的顶棚都掀飞!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谋,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他只有一个念头!
毁掉它!毁掉这个邪恶的根源!
他看到了那盏位于天枢之位,火苗最盛,也最绿的主灯,那是整个邪法阵眼的核心!
怒吼声中,他飞身而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他那只穿着沉重铁靴的脚,朝着那盏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七星灯,狠狠地踢了过去!
“你是谁!”
这一脚,踢出的不仅是他的雷霆之怒,更是他对这天地间所有魑魅魍魉,最决绝的质问!
04
魏延的铁靴,裹挟着万钧之力,眼看就要踢碎那盏惨绿色的主灯!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一个冰冷、熟悉,却又无比扭曲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魏文长,你敢!”
这声音,分明就是丞相的声音!
魏延的心神,猛地一颤,那千锤百炼的身体,竟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直。
就是这一丝僵直,给了那邪物机会。
“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牙酸的怪笑,取代了那声厉喝,同样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晚了!”
魏延的脚尖,终究是踢中了那盏油灯。
然而,预想中灯碎火灭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盏小小的油灯,竟坚硬如铁,魏延这雷霆万钧的一脚,只是让灯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绿色的火焰“呼”地一下暴涨,几乎舔舐到大帐的顶棚。
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灯身上反震回来,魏延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铠甲。
“将军!”
角落里,姜维发出一声惊呼,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魏延顾不得伤势,挣扎着抬起头,睚眦欲裂。
他看到,那片蠕动的黑影,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丞相的身后。
它仿佛被魏延的这一脚激怒,又仿佛是吸足了精气,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黑影,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缓缓地,从丞相那枯瘦的身体里,“渗”了出来,像一团浓稠的沥青,最终在丞相面前,凝聚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道袍,羽扇,纶巾。
身形,面容,气度。
赫然是另一个诸葛亮!
一个由纯粹的黑暗与阴影构成的诸葛亮!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魏延拄着“赤霄”剑,艰难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地问道。
那“影子丞相”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它抬起手,轻轻一招。
那七盏绿色的油灯,竟然齐齐地飞了起来,环绕在它的身体周围,像七颗邪异的星辰。
“我是谁?”
影子开口了,声音是诸葛亮和那个不男不女的尖利声音的混合体,充满了矛盾与不详。
“我便是他,他又何尝不是我?”
影子指了指身后气若游丝的诸葛亮,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他的雄心,是他的谋略,是匡扶汉室这四个字背后,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与欲望!”
“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压制,却又不得不依赖的另一面!”
“是他,为了逆天改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北伐大业,主动将我从他内心最深的黑暗中唤醒的!”
影子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魏延的耳边炸响。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丞相,又看向这个由影子构成的怪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难道这怪物,竟是丞相自己的心魔所化?
是他在油尽灯枯之际,为了延续生命,为了继续北伐,不惜行此邪法,与自己的影子做了交易?
“不错!”影子仿佛看穿了魏延的心思,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他太累了,太软弱了,被所谓的仁义、德行束缚了手脚。而我,没有这些累赘!”
“想想吧,魏文长,”影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不是一直觉得他过于谨慎,错失了子午谷那样的良机吗?若是由我来主导,大军早已兵临长安城下!”
“你的勇武,你的谋略,将得到最彻底的释放!你我联手,天下唾手可得!”
“到那时,你便是光复汉室的第一功臣,名垂青史,万古流芳!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归顺于我!你我,才是一路人!”
影子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魏延内心深处,那扇被压抑了多年的门。
是啊,他魏延,自负有韩信之才,却处处受到掣肘。
他何尝不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何尝不渴望建立不世之功?
如果如果真的能
魏延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他看到,那影子的脸上,露出了与方才地面上如出一辙的,得意的狞笑。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丞相那青灰色的脸上,那滴早已干涸的泪痕。
他想起了丞相在灯下熬夜批阅公文的疲惫背影,想起了他为了筹集粮草而日益斑白的双鬓,想起了他明明不信任自己,却又不得不在关键时刻委以重任的矛盾与挣扎。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背负了太多,以至于不得不犯错,不得不走向绝路的人。
而眼前这个东西,不过是一个窃取了主人力量,就妄图取而代之的贼!
魏延眼中的迷茫,瞬间被一股更为炽烈的火焰所取代。
那火焰,是忠诚,是道义,是身为一名战士,最纯粹的守护之心!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赤霄”剑,剑尖直指那不可一世的影子。
“你错了。”
魏延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如铁。
“我魏延,敬的是鞠躬尽瘁的诸葛丞相,而不是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冒牌货!”
“我渴望建功立业,但绝不会与妖邪为伍!”
“丞相或许有错,但轮不到你这孽障来评判!”
“今日,我便要清君侧,斩妖邪!”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延身上的铁血煞气,与他心中那股纯粹的忠义之火,轰然相合!
他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05
“清君侧?愚蠢的武夫!”
影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环绕在它身边的七盏绿灯,瞬间光芒大盛,惨绿色的光芒,将整个大帐彻底吞噬。
魏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的视觉。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冰冷、粘稠,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死寂。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光亮,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你以为你踢碎一盏灯,就能破了我的法阵吗?”
影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他的心底,同时响起,带着戏谑与嘲弄。
“这七星灯阵,引动的是天地之阴,沟通的是人心之暗。只要这世上还有欲望,还有恐惧,我便是不灭的!”
“看看你的内心吧,魏文长!”
随着这声话语,黑暗中,浮现出了一幕幕景象。
那是他初见丞相时,丞相看着他的后脑,说出“此人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的场景。
那是他在汉中,力排众议,提出子午谷奇谋,却被丞相断然否决的场景。
那是他与杨仪在军中处处作对,彼此厌恶,却只能强行忍耐的场景。
一幕幕,一声声,全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不甘、愤怒与怨怼。
“看到了吗?你恨他,你嫉妒他,你甚至想取代他!”
“你的忠诚,是多么的可笑!你的内心,与我一般无二,充满了黑暗!”
影子的声音,如同魔咒,不断地侵蚀着魏延的意志。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逝,那股刚刚燃起的战意,正在被这冰冷的黑暗所熄灭。
握着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难道我真的如它所说?
难道我一生的坚持,都只是自欺欺人?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跪在远处的姜维和杨仪,早已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中彻底崩溃,他们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发出的哀嚎,反而成了滋养这片黑暗的养料。
魏延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噬,他仿佛要坠入一个永恒的深渊。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时刻。
一幅画面,突兀地,强行挤进了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幻象之中。
那是白帝城。
先帝刘备躺在病榻上,将年幼的后主托付给丞相。
他记得,那天,他也跪在帐外,听着先帝那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的嘱托。
他记得,丞相涕泪横流,叩头出血,立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的决绝。
那一刻,丞相身上所背负的,早已不是他自己的雄心,而是整个蜀汉的国运,是先帝的遗志!
魏延的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清明!
是了!
我魏延,效忠的不是他诸葛亮一人,而是先帝之托,兴复汉室之志!
丞相会犯错,会软弱,会走上歧途,但这份“志”,这份大义,绝不会错!
我今日要斩的,不是丞相的影子,而是企图玷污这份大义的心魔!
我的不甘,我的愤怒,与这份大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心如铁,岂容妖魔撼动!”
魏延一声怒喝,这声音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意志之吼!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眼不能视,便不去看!
既然耳不能闻,便不去听!
他放弃了所有的感官,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自己的内心。
他观想的,不是别的,正是他自己。
那个从一介小兵,跟着先帝一路拼杀,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大将军魏延!
他的意志,就是他手中之剑的锋芒!
他的煞气,就是他身上铠甲的坚固!
他的忠诚,就是他心中不灭的火焰!
“嗡”
他手中的“赤霄”剑,发出了剧烈的嗡鸣。
一抹淡淡的,却无比纯粹的赤金色光芒,从剑身上亮起。
这光芒,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斩破一切虚妄的决绝。
它像是一颗投入黑暗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那无边的黑暗,在这赤金色的光芒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的冰雪,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不断地消融、后退。
“不不可能!”
影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恐!
“区区武夫的匹夫之勇,怎么可能撼动我的人心之暗!”
“我不是匹夫!”
魏延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
“我乃大汉的镇西大将军!”
他凭借着那赤金光芒的指引,清晰地“看”到了黑暗的源头。
那七盏绿色的油灯,不再是实体,而是七个由无数恐惧、欲望、怨念交织而成的漩涡。
而那个影子的核心,就藏在七个漩涡的正中央!
“邪不胜正,自古皆然!”
魏延不再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手中的“赤霄”剑,向前一挥!
一道半月形的赤金色剑气,脱手而出!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
光,必然驱散黑暗!
正,必然战胜邪祟!
剑气所过之处,黑暗如被犁开的土地,纷纷向两侧退散。
那六盏位于外围的油灯漩涡,被剑气一扫而过,连一声悲鸣都未发出,便瞬间化为了虚无。
只剩下位于中央,由影子亲自镇守的主灯漩涡。
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06
“不!”
影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它所化的“诸葛亮”形象瞬间崩溃,重新化为一滩蠕动的黑暗,拼命地向那最后一盏主灯漩涡里钻去,企图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魏延已经不会再给它任何机会。
他手持发光的“赤霄”剑,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片被剑气撕开的光明通道。
他的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的身前,是最后的邪祟。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行者,独自一人,撑起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正道之光。
“我和他本为一体!你杀了我,他也会死!”
影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恶毒的诅咒与威胁。
“你将成为害死丞相的千古罪人!你会被天下人唾骂!你的忠诚,将成为一个笑话!”
魏延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地上,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丞相。
就在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本已油尽灯枯的诸葛亮,竟缓缓地,睁开了他的双眼。
那双曾经洞察天下,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看着手持发光长剑,如天神下凡般的魏延,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迟来的信任与托付。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魏延读懂了。
那是一个字。
“斩。”
丞相,在用他最后的一丝意志,请求自己,斩断这罪恶的根源!
他宁愿选择光荣的死亡,也不愿成为这妖物窃国窃命的傀儡!
“轰!”
魏延心中的最后一道枷锁,彻底断裂。
滔天的悲愤与敬意,化作滚滚热泪,从他那刚毅的脸庞滑落。
他仰天长啸,声音悲壮,响彻云霄!
“末将魏延,遵丞相令!”
他不再冲向那个影子,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煞气,全部灌注于“赤霄”剑中,高高举起,然后
狠狠地,朝着自己脚下,那片被主灯邪气污染最深的土地,猛地刺了下去!
这一剑,斩的不是妖邪,而是这邪法存在的根基!
“赤霄”剑的剑尖,深深地没入了土地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片极致的,纯粹的,赤金色的光芒,以剑身为中心,轰然爆发!
光芒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帐!
那最后的影子漩涡,在这纯粹的光明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如同青烟一般,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光明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帐的顶棚,被那股浩然正气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窟窿,照了进来,正好落在诸葛亮那张安详的脸上。
他身上的青灰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魏延,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文长”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两个字。
“北伐”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双耗尽了一生心血的眸子,永远地,闭上了。
一代人杰,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就此星落五丈原。
魏延跪倒在地,手中的“赤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光芒散去,恢复了古朴的模样。
他看着丞相安详的遗容,泪如雨下,哽咽无声。
他赢了。
他斩杀了妖邪,保住了丞相最后的尊严,保住了蜀汉大军不被妖物操控。
可他也输了。
从黑暗中恢复过来的姜维和杨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被毁坏的大帐,看着死去的丞相,看着跪在丞相身前,浑身浴血,手边放着利剑的魏延。
杨仪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怨毒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可以铲除心腹大患的绝佳借口。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那个刚刚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
“魏延魏延谋反!”
“他他趁丞相做法续命,冲撞法坛,害死了丞相!”
这声尖利的指控,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魏延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杨仪那张丑恶的嘴脸,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复杂,最终选择了沉默的姜维。
他忽然明白了。
他斩掉的,只是丞相身体里的影子。
可这军中,这世间,人心里的影子,又该由谁来斩?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重新拾起了那把“赤霄”剑。
他最后看了一眼丞相的遗体,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帐篷。
外面,天已经大亮。
但魏延知道,属于他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他赢了那场无人知晓的战争,却注定要输掉自己的命运。他以一人之力,斩断了附着于蜀汉国运之上的心魔,保住了丞相一生的清誉,也让那数十万大军,得以在之后井然有序地撤退,免于崩溃覆灭的结局。
然而,史书上不会记载这场惊心动魄的诛邪之战。后世所能看到的,只是杨仪的诬告,只是魏延的“叛逆”,只是他那颗被马岱斩落,传遍军营的头颅。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自己的忠诚,却最终被钉在了名为“反骨”的耻辱柱上。
或许,每一个极致光明的英雄背后,都站着一个敢于走进最深黑暗的影子。魏延,便是诸葛亮最后的影子。他替他完成了那最艰难、最污秽的一战,然后带着所有的秘密与误解,沉入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五丈原的风,依旧萧瑟。它吹散了英雄的鲜血,却吹不散那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只是偶尔,当夜深人静,风声鹤唳之时,仿佛还能听到一声来自远古的悲壮长啸,诉说着一个孤臣的忠魂与不甘。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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