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初冬,热河西部的山道被雪封了一夜。天刚蒙亮,四十一军司令孙殿英披着皮大氅站在关隘口,他拍了拍冻得僵硬的马鬃嘟囔:“这鬼天气比北洋的枪子儿还难缠。”几名亲兵插科打诨,气氛却一丝不敢松。此时距离他炸开东陵、搅动全国舆论,已过去整整五年。雪粒敲打革靴的声音里,孙殿英的命运也一步步滑向更陡的坡面。
1889年,孙殿英生于河南永城马牧乡,幼时天花落痕,人称“大麻子”。乡邻记得,他读书不久便厌倦私塾,转去赶庙会、混拳场。二十岁左右投入“庙会道”,凭胆气混出点名头。1922年,他干脆把那帮道士编成火枪队,自封营长。军阀混战的大舞台,正缺这样不要命的角色。
1925年夏,他把队伍拉到山东济宁,投了“青岛大帅”张宗昌,转眼被封第35师师长。张宗昌粗豪,孙殿英更滑,靠给上峰找古玩、送珍奇站稳脚跟。1926年兼任大名镇守使时,河北、河南一线已流言四起:这位孙师长爱算卦,出征先摆香案,不看军令看罗盘。有人不屑,可士兵愿跟他混,因为粮饷从不拖欠。
1928年6月,孙殿英带师驻蓟县演习。所谓“演习”,其实包围马兰峪东陵。七月初,他命工兵炸开慈禧地宫石门,亲自蹲在棺前翻宝。随手抽出的那支九龙宝剑,剑鞘金丝密缠,寒光刺目,他却半点敬畏也无,“老太后算什么,今天归我大麻子了。”一句话传出,满汉贵族炸锅。溥仪坐在天津张园的西式书房里狠狠摔茶盅,给蒋介石发电要求严办。
社会炮轰声越演越烈,孙殿英才发现自己点燃的火太大。为了平事,他把九龙宝剑搬上戴笠的汽车,“请”戴转交蒋介石,又奉上慈禧口含夜明珠给宋美龄,连“金玉西瓜”也塞进宋子文宅门。南京政府表面调查,最后不了了之。他安全退场,却由此种下身败名裂的种子。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冯玉祥任命孙殿英为陇海东线主将,画饼说“胜了安徽给你”。孙殿英信了,提前印“安徽银行”纸币,多到装满数十箱。结果战场失利,纸币成废纸,只能率残部翻太行逃命。到山西后,他吃尽阎锡山的冷脸,一碗稀粥配酸菜,让这位吃惯山珍的“麻哥”抑郁多日。
有意思的是,倒霉并未打碎他的野心。张学良出面调和,他的四十一军编入东北军序列。冀晋一带烽火连天,他却频频同共产党人接触。1932年秋,宣侠父赴晋城,孙殿英亲迎五里之外,两人在城外小庙彻夜长谈。宣侠父劝其抗日,孙殿英连连点头,拍着酒盅说:“要打鬼子,我孙某还有几分胆。”这句掷地有声,却也难掩他一贯的两面性。
随后热河保卫战,他确实带兵死扛十余日,可粮弹不继,只能弃城西撤。有人骂他假打,他回一句:“少枪少炮,咋守?”嘴硬背后,脑子却飞快转:既得保命,又不能让人叫作汉奸。于是出现名噪一时的《约法三章》——投汪精卫的南京伪府,不向日军缴械,不与正面国军作战。看似硬气,实则给自己套上“灰色外衣”。
1940年起,中条山成了孙殿英最后的根据地。日军修堡筑路,他粮道被断,陷成孤岛。1941年盆雨季,他被围两月弹尽粮绝,只得交涉投汪。汪伪政权封他“第七集团军总司令”,日军却把他圈在北平严密监视。投降而不被信任,这是孙殿英的宿命。
正当外界以为他会彻底随日伪走到底,1944年他又暗中帮助被捕的中共地下党员王定南。每月给王生活费,还在日特面前作保:“这是我朋友的孩子。”王得以逃生。坊间传言,孙殿英此举出于旧情,也算给自己留后路。
抗战胜利后,他接受国民党改编,番号“暂编第25军”,进驻豫北。1947年夏,人民解放军发动鲁西南战役,孙殿英部被围张庄。绝境中他先派副手试谈,自己则蹲在地窖抽鸦片,连抽三杆,终叹道:“蒋委员长救不了我,走一步算一步吧。”9月8日拂晓,他命人高举白旗,整军受降。现场仅一句交代:“兄弟们,全当换条生路。”
被俘后,孙殿英被送至漳河军管所。多年嗜烟,突然断绝,剧烈腹泻,被医生记为“烟后痢”。管理所特批少量鸦片,日减分量,加桂皮粉以替味,三月后他竟真戒了毒。戒断那天,他写下八个字:“老命可弃,烟瘾难留。”自嘲意味浓厚。
1950年初春,他病势沉重,诊断为慢性痢疾合并肺部感染。生命弥留时,他拉着警卫员袖口,声音微弱:“别再让后人学我炸陵掘墓。”这句遗言被记录在案。三日后,孙殿英去世,终年六十一岁。
纵观其生涯,起于盗墓,盛于钻营,转折于乱世,落幕于“烟后痢”。有人说,他是民国乱局催生的野狐禅;也有人说,他在国共与日伪夹缝中的几次摇摆,是典型军阀的活教材。史书会记他东陵一炸,也会写他投汪后仍暗助抗日联络。功过之间,最醒目的标签还是那柄九龙宝剑,以及棺椁前的那声轻蔑——既成笑谈,也成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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