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张昌宗当上武则天的宠臣后,太平公主问:我更美,还是我母亲更美?张昌宗:女帝可赐我天下

垂拱四年,深秋。紫宸殿的琉璃瓦被霜打得发白,殿内却温暖如春。百官噤若寒蝉,只因御座之上的天后武氏,正用那双看过六十年风云的凤眼,凝视着阶下那个新晋的奉宸令——张昌宗。案上,一封密奏尚未干透的墨迹,如同一道催命符。可张昌宗,这位以容色与才情搅动神都风云的美男子,脸上不见丝毫惶恐。他长身玉立,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似谄媚,不似自嘲,更像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后,静待对手的惊愕。这副神情,让御座之上的女帝,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失控的、纯粹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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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神都洛阳,从来不缺流言蜚语,尤其是当这些流言与宫闱秘事、绝色男女牵扯在一起时,便会如春日野草般疯长。近来,最炙手可热的便是新任奉宸令张昌宗。

此人年方二十,面白如玉,身姿如松,更兼通晓音律,文采斐然。他初入宫中,便如一颗璀璨的流珠,划破了沉闷的宫廷夜色,径直滚落到了天后武氏的掌心。圣眷之隆,一时无两。控鹤府内,他与兄长张易之日日陪伴天后左右,吟诗作对,抚琴谈玄,俨然已是天子近臣,权势熏天。

然而,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荣光与危机总是相伴而生。今日,张昌宗便领略了这风光背后的第一道寒流。

午后,他刚从天后寝宫的仙居殿出来,日光尚有些刺眼。殿外侍立的宦官高力士趋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张奉宸,太平公主殿下有请,已在府上备下香茶,专候奉宸大驾。”

高力士是宫中老人,侍奉过两代帝王,向来眼观鼻,鼻观心,此刻他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恭谨与探究。

张昌宗心中一凛。

太平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女,权势之盛,犹在诸王之上。她既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也是李唐宗室暗中倚仗的旗帜。这位公主的心思,比洛水下的暗流还要复杂难测。她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意欲何为?

“有劳高翁。”张昌宗脸上不见波澜,只微微颔首,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已悄然滑入高力士的袖中,“公主厚爱,昌宗岂敢不从。”

高力士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奉宸大人客气了,车驾已在宫门外候着。”

公主府邸设在城东的归义坊,与皇城隔水相望。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比起东宫的规制亦不遑多让。张昌宗踏入府中,只觉奇花异草扑面而来,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三步一景,五步一阁,处处透着主人不凡的品味与权势。

一名侍女引着他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阁内燃着上品龙涎香,香气清幽,沁人心脾。一道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臣,张昌宗,叩见公主殿下。”他停在帘外,躬身行礼。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如银铃乍响,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威严。“张奉宸不必多礼,赐座。”

珠帘被侍女轻轻卷起,张昌宗这才看清了这位名满天下的公主。她身着石榴红的织金长裙,斜倚在一方软榻上,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步摇。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华贵与风情。她的美,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与天后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仪截然不同。

“闻说张奉宸文采盖世,本宫今日特意寻了几首前朝的残谱,想请奉宸品鉴一二。”太平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毫不掩饰那份审视与好奇。

张昌宗垂眸应道:“公主谬赞,臣不过是略通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弄斧。”

他知道,这所谓的品鉴残谱,不过是个由头。今日这场会面,真正的戏肉,绝不会是这般风花雪月。他必须小心应对,一字一句,都可能关乎生死荣辱。

果然,几句闲谈之后,太平公主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女,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的龙涎香似乎也变得浓郁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太平公主端起茶盏,指甲上鲜红的凤仙花汁仿佛要滴出血来。她没有饮茶,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张奉宸,你入宫也有月余了。宫里的滋味,如何?”

这句问话,平淡无奇,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抵在了张昌宗的喉咙上。

02

暖阁内,水声潺潺,香烟袅袅。太平公主的问题,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无声息,却漾开了一圈圈危险的涟漪。

宫里的滋味如何?

这个问题,答“好”,是谄媚无知;答“不好”,是怨望腹诽。无论怎么答,都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

张昌宗的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仔细品味这四个字的深意。

他的沉默,让太平公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看这些自以为聪明的男人在她面前绞尽脑汁的模样。这让她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终于,张昌宗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太平公主那双探究的眼睛,缓缓开口:“回殿下,宫中滋味,如饮醇酒。”

“哦?”太平公主的眉梢轻轻一挑,显然对这个答案颇感兴趣,“醇酒?如何说?”

“初入口时,辛辣炙喉,非大毅力者不能下咽。”张昌宗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太平公主的耳中,“此为宫中之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然,若能忍得这第一口辛辣,细细品之,便能觉出其间百味陈杂,有麦之甘,有曲之苦,有水之冽,亦有岁月之醇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阁内奢华的陈设,最后又落回到太平公主的脸上:“待到酒力上涌,通体舒泰,方知此酒能销万古愁,也能起风雷于杯盏。是故,臣以为,宫中滋味,非品尝者不能知其妙,亦非善饮者不能得其趣。”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宫廷的险恶,又暗示了身处其中的乐趣与挑战,更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善饮者”的形象。既不卑不亢,又显出过人的心智。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审视。她原以为张昌宗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和几分小聪明博取母亲欢心的弄臣,却不想此人应对之间,竟有这般气度与见识。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说得好。”太平公主赞了一句,语气却冷了几分,“看来,张奉宸不但是善饮之人,更是懂酒之人。只是,这世上的醇酒虽多,能赐酒的人,却只有一个。”

话锋陡然一转,直指核心。

张昌宗心中雪亮,太平公主这是在提醒他,他的一切荣宠都来自于天后武氏。她能给他,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殿下说的是。”他顺着对方的话头,恭顺地应道,“臣今日所得,皆拜天后陛下所赐。片刻不敢或忘。”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太平公主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一池碧水。她的背影婀娜,声音却透着一丝幽冷,“我母亲……她老了。人老了,眼神就容易不好,身边也容易被一些心怀叵叵的小人蒙蔽。”

张昌宗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在敲打他,甚至是在警告他。

“天后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里,岂是宵小之辈所能蒙蔽。”他立刻表明立场。

太平公主回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莫测的笑容。“张奉宸果然是聪明人,知道该说什么话。也罢,今日不说这些烦心事。”

她走回软榻,重新坐下,姿态比之前更加慵懒随意。她用手支着下颌,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昌宗,那目光大胆而直接,仿佛要将他的衣衫剥去,看透他的骨血。

“本宫听人说,你是这神都内外,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张昌宗垂首:“臣蒲柳之姿,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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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自谦。”太平公主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兰麝之气扑面而来,“我母亲也常夸你容色过人。本宫倒是好奇,以你看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张昌宗瞬间绷紧的身体。然后,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更美,还是我母亲,更美?”

03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静谧的暖阁内轰然炸响。

张昌宗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能感觉到,太平公主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匕首,刺在他的身上,要剖开他的心,看清里面的每一分颜色。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说太平公主更美,是当着女儿的面,非议其母,更是非议当朝天后。一旦传扬出去,便是大不敬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说天后更美,则必然会得罪眼前这位权势熏天、心高气傲的公主。她今日设宴召见,步步为营,铺垫至此,绝不是为了听一句恭维她母亲的客套话。若拂了她的意,日后在宫中,便多了一个最可怕的敌人。

沉默,或是含糊其辞,更是愚蠢。那只会让太平公主觉得他虚伪、无能,从而彻底失去拉拢或利用的价值。

张昌宗的脑中,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看到太平公主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那笑意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残忍和期待。她在期待他的窘迫,期待他的失措,期待他在这道无解的难题面前,丑态毕露。

他必须回答。而且,必须给出一个让她意想不到,却又无从发作的答案。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太平公主的目光。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恭顺和谨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灼人的热切。

“殿下这个问题,臣不敢答,也不能答。”他先是以退为进。

“哦?为何不敢,为何不能?”太平公主饶有兴致地追问,身体又向前倾了半分,压迫感更强了。

张昌宗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直视着那双足以让任何男人沉沦的眼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因为在臣看来,殿下与天后陛下,并非同一类美。”

这个切入点,让太平公主微微一怔。

“殿下之美,”张昌宗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感,“是牡丹之美。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盛开于当世,艳压群芳,是人间最极致的绚烂。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生倾慕,欲将其采撷,据为己有。”

这番话,极尽赞美,却又暗藏机锋。他说人人都想“采撷”,“据为己有”, subtly alluding to her allure and the political desires centered around her.

太平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而天后陛下之美,”张昌宗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肃穆而敬畏,“是江山之美。是昆仑的巍峨,是沧海的浩瀚。初看之下,只见其雄浑壮阔,令人心生敬畏,不敢逼视。唯有登临其上,俯瞰万里,方知其气象万千,囊括寰宇。此等大美,非人力所能描摹,更非俗子所能评判。”

他将天后从“女性”的范畴中抽离出来,上升到了“天地”、“江山”的高度。这是一种最高明的恭维,因为它超越了性别,直指权力的本质。

太平公主的脸色变了。张昌宗的回答,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他不仅巧妙地避开了陷阱,更用一种她无法反驳的方式,同时赞美了两个人。

但她不甘心就此罢休。这个男人太聪明,也太危险。她必须找到他的破绽。

“说得倒是花团锦簇。”她冷笑一声,语气中的挑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牡丹虽美,江山虽阔,于你张昌宗而言,你更想要的,究竟是哪一个?”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加歹毒。她将“美”的比较,直接转化为了“欲望”的选择。选择牡丹,是觊觎公主;选择江山,是暴露野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昌宗的脸上,那抹坦诚的灼热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他对着太平公主,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牡丹再美,终有凋零之时。而江山……”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女帝能赐我天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外,一棵梧桐树的叶子,悄然飘落。而在不远处假山后,一个负责监视的内侍,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迅速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04

张昌宗走出公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他苍白的脸。他坐上回宫的马车,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人心上的丧钟。

车厢内,他闭上双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女帝能赐我天下。”

这句话,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险棋。他知道,这番对话,每一个字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天后的耳朵里。面对太平公主的步步紧逼,任何辩解和闪躲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以攻为守,抛出一个看似大逆不道,实则暗藏忠心的答案,才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将太平公主的美比作“牡丹”,虽极尽赞美,却点出其“终有凋零之时”,暗示她的权势并非永恒。而将天后比作“江山”,并将自己的“欲望”指向那句“女帝能赐我天下”,看似是暴露了滔天野心,实则是在向天后表明:第一,他张昌宗的野心很大,不是一个甘于以色侍人的弄臣,有大用处;第二,他清楚地知道,能满足他野心的,只有天后一人。这是一种变相的、极致的效忠。

他赌的是天后的帝王心术。一个君主,尤其是像武则天这样的君主,她不怕臣子有野心,怕的是臣子的野心不受自己掌控。他将自己的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并把实现野心的唯一钥匙交到她的手上,这比任何虚伪的忠诚表白都更能让她安心。

然而,这终究是一场豪赌。赌输的代价,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张昌宗整理了一下衣冠,强自镇定心神,走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一路上,遇到的宫人、侍卫看他的眼神似乎都有些异样。那种混杂着畏惧、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目光,让他心中愈发沉重。

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控鹤府,而是直接走向了天后日常处理政务的紫宸殿。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唯有主动面对,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紫宸殿外,灯火通明,宿卫森严。他被拦在了殿外。通传的宦官进去之后,许久没有出来。每一刻的等待,都是一种煎熬。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也吹得他心底发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殿门内,高力士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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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奉宸,”高力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不带任何感情,“陛下召你觐见。”

张昌宗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通往大殿的白玉石阶。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它如此漫长,仿佛通往的不是权力之巅,而是九幽地府。

殿内,灯火辉煌,却空旷得令人心悸。文武百官早已退朝,只有天后武氏一人,高坐于御座之上。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卸去了繁复的头饰,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凤眼,在烛火的映照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的面前,案几上,端放着一盏茶,茶水尚温,冒着袅袅的热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那封他想象中的密奏,也没有任何能看出她喜怒的迹象。

“臣,张昌宗,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跪伏在地,行了大礼,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御座之上,一片死寂。

天后没有让他平身,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沉默的凝视,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迫感。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张昌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天后在等。等他自己开口,等他自己辩解。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任何主动的辩解都是心虚的证明。他只能等,等候那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张昌宗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张昌宗。”

“臣在。”

“抬起头来。”

张昌宗缓缓抬起头,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天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然后问道:“今日,去见太平了?”

来了。

张昌宗的心沉到了谷底。“是。”

“聊得,似乎还很投契?”天后的语气平淡如水,却让张昌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朕听说,你说朕……能赐你天下?”

05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御座上女帝的身影投射得巨大而扭曲,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张昌宗的心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朕听说,你说朕……能赐你天下?”

这一刻,所有的机巧、所有的算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任何言语的辩解都可能成为新的罪证。张昌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考验。

他的回答,将决定他是就此粉身碎骨,还是能踏着这悬崖边的钢索,走向更高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惊慌失措地磕头求饶。那只会坐实他的心虚与欺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重新伏下身,以头触地,用一种无比沉痛,却又带着一丝不屈的语气,朗声说道:“臣,有罪!”

这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截,充满了力量。

御座上的天后,凤眼微微眯起。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阶下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她见过太多在她面前磕头求饶的王公大臣,也见过太多慷慨赴死的忠臣烈士,但像张昌宗这般,认罪认得如此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哦?你有何罪?”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张昌宗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金砖的缝隙间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臣有三罪。”

“其一,臣不该揣测圣意,以凡俗之心,度天日之辉。陛下之胸襟,包容四海,涵盖乾坤,岂是‘赐天下’三字所能局限?臣擅以‘天下’为喻,是为眼界狭隘,见识鄙薄,此为臣之愚昧罪。”

这第一罪,先将自己的“野心”定性为“愚昧”,主动贬低自己,将“赐天下”的格局说小了,反而烘托了女帝的格局远超于此。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自辩。

天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其二,”张昌宗的声音继续响起,“臣不该在太平公主殿下面前,泄露心中半分敬慕之情。臣自入宫以来,亲沐圣恩,日观天颜,陛下之雄才大略,经天纬地之能,早已令臣心折。臣常思,若能为陛下之事业鞠躬尽瘁,纵使化为尘土,亦心甘情愿。今日在公主府,被殿下言语相激,一时情难自已,竟将此等肺腑之言泄露万一。此言本只应藏于心底,或在陛下面前独自陈情,却在他人面前吐露,是为言行不谨,德行有亏,此为臣之轻狂罪。”

这第二罪,更是神来之笔。他将那句“女帝能赐我天下”的野心之言,巧妙地偷换概念,解释为对女帝个人魅力的“敬慕”和为她事业奋斗的“肺腑之言”。他承认自己“轻狂”,却将这份轻狂的根源,归结为对女帝不可抑制的崇拜。这马屁拍得,已入化境。

殿内的气氛,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连殿角侍立的高力士,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他暗自咋舌,这张昌宗,当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其三,”张宗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愤与决绝,“臣最重之罪,是未能替陛下分忧,反而因言获罪,引来非议,玷辱圣听,更让陛下为此烦忧。臣自知,言语之失,已成事实,百口莫辩。若因此引来朝野动荡,或令小人得志,借机攻讦陛下,那臣当真是万死莫赎!”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直视天后,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陛下!臣今日之言,无论本意为何,已然铸成大错。为免流言蜚语继续中伤圣德,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臣……恳请陛下降罪!无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臣绝无半句怨言!只求能以臣一人之死,还陛下一个清平世界!”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情真意切。他不但将自己的罪责全部揽下,更将自己的生死与“圣德”、“朝局”捆绑在一起,将一个“个人言行失当”的问题,上升到了“国体安危”的高度。他请求赴死,看似是绝望,实则是将了天后一军:你若杀我,便是坐实了流言,承认自己身边有“妄图天下”的野心家;你若不杀我,便要亲自为我辩白,平息风波。

他将自己的生死,与女帝的颜面,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天后武氏,这位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的女皇,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阶下那个伏地请死的年轻人。她的眼中,有欣赏,有警惕,有杀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喜欢聪明的刀,但这把刀,似乎太锋利了。锋利到,让她都感到了一丝威胁。

她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金步摇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她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高跟的木屐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仿佛死神的脚步。

她停在张昌宗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无上权威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

张昌宗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绣着金色凤凰的鞋尖,离自己的额头,不过咫尺之遥。

“你的这三条罪,朕都听清楚了。”天后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说得很好,比你作的诗还好听。”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是,张昌宗,你当朕是三岁的孩童,可以任你这般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吗?”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抬起了他的下颌。张昌宗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审视的凤眼。他看到,那眼中已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机。

天后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然后,她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森然问道:“现在,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朕,你想要的‘天下’……究竟是什么?”

06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张昌宗所有的伪装。他感到一股凉气从尾椎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天后的手指冰冷而有力,捏着他的下颌,让他无法逃避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眼。

他知道,所有的花言巧语在这一刻都已失效。女帝要的,不是辩解,不是臣服,而是他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东西。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唯一的生机。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那股濒临死亡的巨大压力,反而激发出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不能再说谎,但也不能说出全部的实话。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满足女帝控制欲,又能展现自己无上价值的答案。

“回陛下……”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沙哑,但在空寂的大殿中却异常清晰,“臣想要的‘天下’,不是李唐的天下,也不是周武的天下……”

这句话一出口,天后捏着他下颌的手指,猛然收紧。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否定李唐,是应有之义;但连她亲手建立的武周王朝都加以否定,这是何等的狂悖!

张昌宗忍着剧痛,毫不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臣想要的,是一个只属于陛下一个人的天下!”

天后的动作停住了,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与探究。

张昌宗知道自己抓住了那一线生机,语速加快,思维也变得无比流畅:“自古帝王,富有四海,莫敢不从。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得的,是世家门阀的天下,是文臣武将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们坐拥江山,却也要受制于祖宗礼法,受制于士族清议,受制于史官笔墨!他们的权力,从不是纯粹的,从不是绝对的!”

他的话语充满了激情与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女帝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之上。武则天一生都在与男权社会、门阀世族、传统礼教作斗争,张昌宗的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最大的不甘与最强的渴望。

“而陛下不同!”张昌宗的眼中燃烧起狂热的光芒,“陛下以女子之身,破万古之常规,登临九五!您不是继承了谁的天下,您是自己创造了一个天下!您的意志,便是天命!您的喜怒,便是法度!臣斗胆,臣想要的,便是这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个权力如臂使指、意志贯彻到底,一个完完全全、纯粹只属于陛下一个人的天下!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斩断一切束缚您的枷锁;愿为陛下脚下最坚实的基石,铺就一条通往绝对不朽的圣道!这,才是臣心中,陛下能赐予,也唯有陛下才能赐予的……天下!”

话音落毕,张昌宗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泪光闪烁,既有剖白心迹的激动,也有孤注一掷的疲惫。

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

天后武氏松开了手,缓缓直起身。她看着张昌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欣赏,有警惕,但那股森然的杀机,却如潮水般退去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觊觎她的皇位。他是在……诱惑她成为一个真正的、超越所有凡俗帝王的神。他所描绘的那个“天下”,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不是想分享她的权力,而是想将她的权力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巅峰。

而他,张昌宗,将是这个巅峰王座下,唯一的、不可或缺的执行者。

“好一个……只属于朕一个人的天下。”许久,天后才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她看着阶下那个依旧跪伏的年轻人,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端详一柄绝世的凶器。

“你很聪明。”她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聪明得让朕……时而欢喜,时而生厌。”

张昌宗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你说,愿为朕手中最锋利的刀?”天后问道。

“是,臣万死不辞。”

“好。”天后点点头,“朕的这把刀,不能只会耍嘴皮子。朕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的锋利。”

她从案几下取出一卷密封的帛书,扔了下去。帛书落在张昌宗面前。

“神都之内,有人在暗中结党,欲行不轨。他们自以为隐秘,却逃不过朕的眼睛。”天后的声音变得冰冷,“朕要你,把他们给朕……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朕只要结果。”

她顿了顿,凤眼扫过张昌宗的脸,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其中,或许有你认识的人,或许有你不想得罪的人。但你要记住,作为朕的刀,你的眼中,不应该有朋友,也不应该有敌人,只应该有……朕的旨意。”

张昌宗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一道新的催命符。这个任务,比应对太平公主的诘问要凶险百倍。他将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是隐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双手捧起那卷帛书,重重叩首:“臣,领旨!”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如刀锋般的冰冷与锐利。

07

张昌宗回到控鹤府时,已是四更天。府内灯火未熄,他的兄长张易之正焦急地踱步。见到他安然返回,张易之悬着的心才算放下,连忙迎上来:“六郎,你可算回来了!陛下她……”

“兄长,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张昌宗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入内室。”

进入密室,摒退所有下人后,张昌宗才将那卷密封的帛书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因高度紧张而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张易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沉静的眼神,知道今夜必然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担忧地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昌宗没有隐瞒,将与太平公主的对话,以及在紫宸殿面圣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饶是张易之同样深得圣眷,听完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渗出冷汗。

“‘女帝能赐我天下’……六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等话也敢说出口!”张易之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与谋反何异?”

“身在局中,退无可退,唯有行此险招,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张昌宗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兄长,你我兄弟二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同站在悬崖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就不能只做陛下的玩物,必须成为她手中……无可替代的利器。”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卷帛书:“而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块磨刀石。”

张易之看着那卷帛书,眼神凝重:“陛下要你查办结党之事?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神都之内,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正是如此,才显出我们的价值。”张昌宗的眼中闪烁着精光,“陛下给的这个任务,既是考验,也是机会。办好了,我等便不再是单凭容色侍君的幸臣,而是能为陛下分忧的干臣。日后在朝堂之上,也能有立足之地。”

他说着,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帛书的火漆封印,缓缓展开。

帛书之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行字,以及几个模糊的名字和线索。

“城南,废弃石佛寺,每月十五,子时。”

“司农卿,李峤,账目异常。”

“右金吾卫中郎将,杨崇,夜调兵符。”

“还有……”张昌宗的目光凝固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魏王,武承嗣。”

张易之看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武承嗣?陛下的亲侄子,魏王殿下!他……他怎么会牵涉其中?六郎,这万万不可啊!动了魏王,等同于捅了马蜂窝!武氏宗亲岂会善罢甘休?”

武承嗣,作为武氏子侄辈的领军人物,一直觊觎太子之位,党羽遍布朝野,是朝中一股极其强大的势力。查他,无异于与半个武氏朝廷为敌。

张昌宗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瞬间明白了女帝的用意。这不仅仅是一个查案的任务,更是一场残酷的政治清洗。女帝既要清除那些蠢蠢欲动的李唐旧臣,也要借他的手,敲打和平衡日益膨胀的武氏宗亲势力。而他张昌宗,就是那把递出去的、随时可能折断的刀。

“陛下这是要我们……与整个朝堂为敌。”张昌宗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这是一个死局。查,会得罪所有人;不查,便是抗旨不遵。

“六郎,此事非同小可。我们不如去向陛下求情,言明此事干系重大,非我等所能承担……”张易之急道。

“不。”张昌宗断然拒绝,“现在去求情,只会让陛下觉得我们无能怯懦,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的几个名字之间来回逡巡,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中理出一条头绪。李峤是文官,掌管天下钱粮;杨崇是武将,手握京城卫戍部队;武承嗣是宗室亲王,有觊觎储君之心。这三者若真的勾结在一起,一文一武一内应,的确有动摇国本的能量。

而那个“废弃石佛寺”,很可能就是他们密会的据点。

“兄长,”张昌宗忽然开口,眼中恢复了冷静,“此事不能急,更不能蛮干。我们需要帮手。”

“帮手?在这宫中,谁敢帮我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张易之苦笑。

“不,有一个人,他一定愿意帮我们。或者说,他不得不帮我们。”张昌宗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张易之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了:“是他?这怎么可能!”

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狄仁杰。

08

狄仁杰,当朝内史,百官之首。他既是女帝最为倚重信赖的肱股之臣,也是李唐旧臣们心中最后的希望。此人刚正不阿,断案如神,在朝野上下都享有极高的声望。

让张昌宗去找狄仁杰合作查案,在张易之看来,无异于让狐狸去向猎犬求助,简直是天方夜谭。狄仁杰素来对他们兄弟二人这等“幸臣”心怀鄙夷,虽未曾公开弹劾,但那份疏离与不屑,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

“六郎,你莫不是疯了?”张易之急得在密室里团团转,“狄公为人,你我还不清楚?他恨不得将我等立刻逐出朝堂,怎会与我们联手?”

“兄长,你看事情,只看到了表面。”张昌宗却显得胸有成竹,他将写着“狄仁杰”三字的纸条推到张易之面前,“你以为狄公讨厌的是我们兄弟二人吗?”

张易之愣住:“难道不是?”

“不。”张昌宗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狄公所厌恶的,并非我张昌宗、张易之,而是‘幸臣’这两个字。他厌恶的是外戚、宠臣干政,扰乱朝纲。在他眼中,我们和当年的薛怀义,和如今的武氏诸王,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依仗陛下宠信,而窃居高位的蠹虫。”

“那你还去找他?”

“正因如此,才要去找他。”张昌宗的语调变得沉稳有力,“兄长你想,这次陛下要查的案子,核心人物是谁?”

“魏王武承嗣……”张易之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没错!”张昌宗一拍桌子,“狄公一生,力主陛下复立庐陵王(李显),还政于李唐。他最大的政敌,便是以武承嗣为首,妄图夺嫡的武氏诸王!我们去查武承嗣,这与狄公的政治目标,完全一致!”

张易之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更是棋子。”张昌宗的眼神变得深邃,“狄公虽然声望隆重,但行事素来讲究规矩法度,要扳倒武承嗣这等权贵,必须要有铁证。而我们,恰好没有这些顾忌。陛下给我们的旨意是‘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可以用狄公不屑于用,也不能用的手段,去搜集证据,去撬开那些紧闭的嘴。而狄公,则可以利用他的权位和声望,在朝堂之上,给我们提供庇护,并在最终时刻,给予武承嗣致命一击。”

张易之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一向只知风花雪月的弟弟,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和狠辣的手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绞杀。

“可是……狄公会相信我们吗?他会不会认为这是陛下的又一个圈套,是想借我们之手,来试探他?”张易之还是有些顾虑。

“他会的。”张昌宗笃定地说道,“因为我们不是空手去的,我们是带着陛下的‘诚意’去的。”他指了指那卷帛书,“这上面的线索,就是最好的敲门砖。而且,我会让他明白,我们兄弟二人,并非真心想与他为敌。我们所求的,不过是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而已。”

这番话,说得张易之心中一动。是啊,他们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好!六郎,为兄听你的!”张易之也下了决心,“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张昌宗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第一步,分头行动。”他伸出一根手指,“兄长你,利用控鹤府的便利,去查右金吾卫中郎将杨崇。此人掌管兵符,行事必然谨慎。但越是谨慎,越容易在细微处留下破绽。你要查他近期的所有动向,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他府中的下人、亲卫,必有可以收买之人。”

“第二步,”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寒光一闪,“司农卿李峤,交给我。账目问题,最是繁琐,但也最容易找到证据。我要亲自去一趟司农寺,会一会这位掌管天下钱袋子的李大人。”

“那狄公那里……”

“等我们拿到一些切实的证据之后,我再亲自去拜会他。”张昌宗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空口白牙,说不动这位国之梁柱。唯有让他看到我们的能力和价值,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与我们‘合作’。”

“至于最关键的……”张昌宗的目光,落在了“废弃石佛寺”那几个字上,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这个地方,我们暂时不能动。这很可能是对方的陷阱,也是我们最后的收网之地。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将整个计划布置得井井有条,攻守兼备,完全不像一个初涉权谋的年轻人。张易之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既是敬佩,又是陌生。他知道,从今夜起,张家兄弟的命运,将彻底改变。他们不再是仅仅依靠天后宠幸的玩物,而是主动投身于这片血色棋局的棋手。

而这场棋局的开端,便是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司农寺。张昌宗知道,他即将面对的,将是无数本密密麻麻的账簿,和一个比账簿更难看透的老狐狸。

09

司农寺衙署,坐落在皇城的东南角。这里没有朝堂的威严,也没有宫殿的华丽,终日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和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这里是整个大周王朝的钱袋子,每一笔税收,每一项开支,都要经过此地。

张昌宗抵达时,已是次日清晨。他没有乘坐华丽的马车,也没有带大批的随从,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带着两名精干的控鹤府内卫,以“奉旨核查秋粮入库”的名义,悄然来到了这里。

司农卿李峤早已接到通报,亲自在衙署门口迎接。李峤年过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与人无争的笑容,像个富家翁多过像个朝廷大员。

“哎呀,不知奉宸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峤一上来就拱手作揖,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李大人客气了。”张昌宗微微颔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李峤的脸上扫过。他注意到,李峤的笑容虽然真诚,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陛下关心秋收,特命下官前来查阅账目,了解各地粮仓情况,还望李大人行个方便。”张昌宗开门见山。

“应当的,应当的。为陛下分忧,是我等臣子本分。”李峤笑呵呵地侧身引路,“奉宸大人,请随我来。账房重地,卷宗浩如烟海,不知大人想从何处查起?”

他将“浩如烟海”四个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是想让张昌宗知难而退。司农寺的账目,盘根错节,外人来看,不啻于天书。

张昌宗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不敢劳烦大人。我只需查阅今年关中、河南两道,以及京畿各县的秋粮入库总账便可。”

他点的这几个地方,都是天下粮仓的重中之重,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李峤的眼皮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好,好。下官这就命人将账簿取来。”

一间宽敞的库房内,几十名书吏正在埋头计算。空气中,算盘声噼啪作响。很快,几名书吏抬着十几箱沉重的账簿,放在了张昌宗面前的桌案上。

“奉宸大人,这便是您要的账簿了。您请慢用,下官在外面候着,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李峤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李大人请留步。”张昌宗忽然开口。

李峤的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大人还有何吩咐?”

“账目繁杂,我一人也看不过来。”张昌宗微笑着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账簿,“听闻李大人于算学一道,乃是国手。不如就请大人留在此处,为我解惑一二,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监视。李峤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奉宸大人言重了,既然大人有命,下官自当遵从。”

张昌宗不再理他,径自坐下,拿起一本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核对。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库房里只剩下他和李峤两个人,以及远处书吏们压抑的呼吸声和算盘声。

李峤站在一旁,从最初的镇定,到渐渐有些不耐,再到后来的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张昌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些账目,他早已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是专职的御史,也休想从中找出半分破绽。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能看出什么门道?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张昌宗仿佛一尊石像,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就在李峤以为他今天注定要无功而返时,张昌宗忽然“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账簿。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李峤:“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李峤心中一突,强作镇定道:“奉宸大人请讲。”

“这本是河南府偃师县的入库账。”张昌宗指着账簿,“上面记载,今年秋粮入库,共计三十七万石。我记得,去岁偃师大旱,朝廷曾下旨,免其一年田税。为何今年,入库之数,竟比前年丰年之数,还多出了三万石?”

李峤心中一惊,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立刻笑着解释道:“奉宸大人有所不知。去岁虽旱,但今年开春雨水充沛,加之圣恩浩荡,百姓感念,开垦了不少荒田。是以,收成大好,远超往年,此乃陛下德政所感,天降祥瑞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功于天时与皇恩。

“是吗?”张昌宗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祥瑞?我看未必。”

他忽然站起身,从另一箱账簿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李峤面前。

“李大人,那你再看看这个。”

李峤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那本册子,并非粮仓入库账,而是司农寺下辖的……车马调度记录!

“这是……?”李峤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昌宗的声音冰冷如刀:“我方才查阅了司农寺所有车马行的调度记录。账上说,偃师县今年运粮入京,共动用官车五百辆,往返三次。可是,我查遍了从偃师到神都沿途所有驿站的草料消耗记录,却发现,这多出来的‘三万石’粮食,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运输的痕迹!”

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李峤汗如雨下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五百辆车,上千匹马,运送三万石粮食,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凭空消失!李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三万石‘祥瑞’,究竟是从何而来,又运往了何处?还是说……它根本就只存在于你的这本账簿之上!”

李峤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张昌宗竟然会想到去查对毫不相干的车马调度和驿站草料账!这两者看似无关,却恰恰是戳破他谎言最致命的证据!

看着李峤惨无人色的脸,张昌宗知道,他已经抓住了这条大鱼的软肋。他缓缓俯下身,在李峤耳边轻声说道:“李大人,做假账,是杀头的罪。但如果这些粮食,是被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比如……送去豢养私兵,那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

“现在,你还想跟我谈‘祥瑞’吗?”

10

李峤彻底崩溃了。

张昌宗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奉宸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张昌宗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言语。他知道,对付这种老官僚,必须一次性击溃他的全部意志,才能问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说。”张昌宗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库房内的其他书吏早已被张昌宗的内卫“请”了出去,此刻,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李峤看着张昌宗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再无侥幸,只能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魏王武承嗣一直有心谋取储位,近年来,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力量。但豢养私兵耗费巨大,单靠他自己的封地和俸禄远远不够。于是,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司农寺的头上。他以武氏宗亲的身份,威逼利诱李峤,让其利用职务之便,每年做假账,虚报各地粮仓的储量,再将这些“账面上”的粮食,转化为真金白银,供他使用。

那多出来的“三万石”粮食,根本就不存在。李峤只是在账簿上添了一笔,然后将对应的价值约三万贯的钱款,偷偷转入了武承嗣指定的账户。这些钱,最终都变成了武承嗣府中那些私兵的兵器、铠甲和粮饷。

“魏王殿下势大,下官若不从,只怕……只怕全家性命不保啊!”李峤哭诉道,“下官只是一时糊涂,求奉宸大人看在下官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张昌宗心中冷笑。一时糊涂?这等弥天大谎,岂是一时糊涂所能解释。但他脸上并未表现出来,而是沉吟片刻,问道:“此事,除了你和魏王,还有谁知晓?”

“还有……右金吾卫中郎将杨崇。”李峤颤声道,“魏王豢养的私兵,就藏在城外金吾卫的一处废弃营地里。平日里的操练和遮掩,都由杨崇负责。他们……他们还约定,每月十五,在城南的石佛寺碰头,商议大事。”

这番供述,与女帝帛书上的线索完全吻合。张昌宗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足够扳倒武承嗣的铁证。

“很好。”张昌宗点点头,扶起李峤,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李大人,你放心。本官知道你有苦衷。陛下圣明,只要你肯戴罪立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峤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大人的意思是……”

“今夜,就是十四。明日便是十五。”张昌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明日的子时,石佛寺的约会,你照常去。但是,你要替我……带一份‘礼物’给魏王殿下。”

他凑到李峤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李峤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能颓然地点了点头。

离开司农寺,张昌宗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去了内史狄仁杰的府邸。

狄府门前,张昌宗递上名帖,称有紧急公务求见。狄府的管家显然对他这位“幸臣”没什么好感,冷着脸让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他引入书房。

书房内,狄仁杰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不知张奉宸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狄仁杰头也未抬,声音平淡。

张昌宗也不恼,径直走到书案前,将一份誊抄的口供,以及他从司农寺账目中找出的几处关键破绽的记录,轻轻放在了狄仁杰面前。

“狄公,晚辈今日前来,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狄仁杰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那份口供上。当他看到“武承嗣”、“豢养私兵”等字眼时,眼神陡然一凝。他拿起供状,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份口供……从何而来?”他沉声问道。

“司农卿,李峤。”张昌宗平静地回答,“人证物证俱在。明日子时,武承嗣与杨崇将在石佛寺会面,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届时,便可人赃并获。”

狄仁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原以为张昌宗只是个善于逢迎的佞幸之徒,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雷霆手段,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挖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大案。

“你……想要老夫做什么?”狄仁杰问道。他知道,张昌宗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将这泼天的功劳送给他。

张昌宗深深一揖,态度诚恳:“狄公,晚辈人微言轻,纵有证据,也未必能让魏王伏法。此事,干系国本,唯有您出面,以雷霆之势,上奏陛下,封锁石佛寺,捉拿逆党,方能一举肃清朝野,还陛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执行者”和“辅助者”的位置上,而将“决策者”和“主导者”的荣耀,完全推给了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他从张昌宗的眼中,看不到贪婪,也看不到邀功,只看到一种冰冷的、理智的决断。他明白了,张昌宗不是在向他求助,而是在向他发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合作”邀请。

扳倒武承嗣,符合狄仁杰的政治理想。而由张昌宗这把“脏刀”去执行最危险的抓捕,则可以让他自己避免直接与武氏宗亲撕破脸。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好。”良久,狄仁杰终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明日子时,老夫会亲率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兵,在石佛寺外待命。你的人,负责在内控制局势。”

“多谢狄公!”张昌宗再次躬身行礼,他知道,这张网,已经彻底织成。

当晚,神都夜色如墨。张昌宗站在控鹤府的阁楼上,遥望南方。他知道,在那座废弃的石佛寺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即将上演。他已经布好了所有的棋子,包括他自己。他既是棋手,也是棋盘上最危险的那颗,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知道,只有在这样的血色棋局中,他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得到他想要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天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