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重生后

作者:与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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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节选:

“下一世不求夫妻之缘,但求解脱。”

如墨的夜里,窗外落雨,丝缕凉意侵骨。

梦中人轻言细语,飘飘渺渺,梦外的她缓缓睁开眼,醒了过来。

重生回来半个月了,这是薛时依第一次梦到上辈子的事情。

梦太短,只记得一句话。

可偏偏是这一句。

她还以为自己心胸很豁达呢,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薛时依长长地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干涩,于是起身下床,去桌上摸茶盏倒水喝。

屋里没有点灯,走动时不慎踢到檀木圆凳,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外间的侍女。外头响起侍女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女郎?”

“没事,你好好睡吧。”

她握着杯盏坐在桌边,慢慢忆起重生前的日子。

然后有些无奈地想,那句话,好像还是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今日说好要去华岩寺上香,但薛时依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昨晚闹得晚,她经不住疲倦,睡得很沉。

醒来时元凶正闲闲倚坐在榻边,握着一卷书垂眼瞧着。他已下了早朝,将官服换了一袭玉白云纹锦袍,衬得身姿俊逸,赏心悦目。

见她睁眼,陆成君放下书,含笑的眸子望过来,“若累得紧,就多睡一会儿。”

他面不改色地把她肩上一缕青丝绕到自己指间,却全然不提是谁昨夜叫了好几次水。

薛时依脸发热,驳了一句,“我要起的。”

她赶紧爬起来盥洗。

坐在镜前时,男人走过来帮着绾发。

他微凉的手指触到她脸颊,用乌木梳篦慢慢理顺如绸缎的青丝,动作温柔又亲昵。薛时依看着镜中的两人,不禁觉得有些慨叹,虽已成婚十年,都不再是少男少女,但如今却比刚成婚时热络得多。

思及这件事她便有些恍惚的。

原来当年那赐婚已过了这么久了。

光阴过客,转眼便是十年光景。对于他们来说,初成婚时有的那些不甘与愤懑都渐渐消散了。如今的薛时依和陆成君只是京城里一对寻常的世家夫妻,默契地不谈往事,相偕等一儿半女,再等白首。

华岩寺的马车已停在府前了。走出府门时,身边人突然开口:“管事昨日告诉我,你已半月未出过府了。”

薛时依微讶,犹豫一瞬,回应道:“外头暑气重,不大愿意出府。”

其实并不然,只是因为最近一出门,便会遇到向她下跪求情的人。

失踪多年的太子一朝回京继位后,便立马将功不可没的陆家嫡子请回了官场,提拔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而昔日那些跟在二皇子屁股后耀武扬威的世家,自然也免不了被清算的下场。

新君钦点了陆成君负责此事,摆明了要替他好好出一口十年前被落井下石的恶气。

陆成君虽生得温润如玉,却不是个心软的主儿。落到他手里的人不管如何求情,全都被他从严发落了。

世家贵人们很快发现此路不通,焦灼之下,忽地想起当年被一道圣旨强行赐婚的薛时依。

这十年间她对陆成君不离不弃,感情甚笃,如今苦尽甘来,风光无限,多少可以吹吹枕旁风。

所以这些日子,每逢薛时依出门,总有人跟在附近。

她一开始也不在意。

直到某日,她眼尖地瞧见那群人里竟还夹杂了自己昔日的未婚夫王策。

他面目憔悴,用少时情意请她开恩。

这场面难以言喻地恶心,薛时依想起就作呕。一股莫名的气堵着心,她索性不出门了,眼不见为净。

陆成君抚过她脸庞,眼里带着笑,“我疏忽了,往后不会有了。”

薛时依这才发觉今日陆府周围宁静得可怕,她默了默,小声嘀咕:“是他们求错人,怎么会来求我。”

很小声的一句话,但是男人听见了。他牵着她的手,扶着她上马车时,很自然地贴近她耳侧,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是了,他们求错了人,家中爱吹枕旁风的从来只有我。”

车夫就在旁边,也不知道听见没有。薛时依面红耳赤,连忙钻进马车里。

在华岩寺上过香后,薛时依用了素斋,只觉倦意又涌上眉心。

近来她总觉昏昏沉沉,可能是时节更换还未适应,于是歇在寮房里,而陆成君出去寻主持解签。

身边新来的几个侍女年纪小,性子活泼,瞧见寺外有枣树,挤在一起来问薛时依能不能去摘。

她笑了笑,允了。

等她们拿着水洗过的甜枣回来时,陆成君却还没回来。

他这一去委实有些久。

薛时依心说,去找找吧。

华岩寺香火旺盛,四处都盈着淡淡的檀香。她是在正殿后房看见住持和陆成君的,两人远远地站在佛前相谈,神情认真。

“不同的缘有不同的求法,端看施主下一世欲与夫人成何缘分。”

薛时依停下,有些诧异。

这话听起来像是,陆成君在求缘?

她的呼吸紧了些,赶忙藏在门后,莫名想要听听接下来的话。

万籁俱寂里,在大殿的僧人撞了钟。钟声的余韵里,他从容不迫的声音慢慢传出来,有些轻,显得不真切。

“不求夫妻之缘,但求解脱。”

这一句把薛时依钉住了,心唰得发凉。

她本想转身离开当做没听见,毕竟他说这话好像不算过分——他们一开始就是被圣旨强扭的瓜,不甜,她也不敢夸口说这十年相处里,他们早已鹣鲽情深。

情深意切是没有的,山盟海誓也是没有的,所以不怪他。

可是薛时依又觉得不忿与委屈。

男子真是善变。

昨夜还摘了羊肠衣与她浓情蜜意地谈子嗣之事,今天便能在寺中信誓旦旦说下一世不愿再同她做夫妻。

好端端的,这又是闹哪一出?

转世轮回本就虚无缥缈,暂且不提下辈子,难道这一世就不想好好过了?

今天不给个说法,陆成君就别想好好过了。大不了和离,十年而已,她拿得起放得下。

薛时依决心要进去问个明白,但刚要迈步,头却突然晕眩起来。

一霎那,人都站不稳了。

侍女惊慌失措地来扶,“夫人,夫人!”

而后,好像还有什么其他声音,但是她却再没能听清了。

薛时依想,上一世她应该真的死了,不然不会一睁眼就回到了十四岁。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出的事。只不过去华岩寺上香,怎么就没了命?也不知是中毒还是犯了隐疾。

撑着下颌出神的功夫,天香楼的小厮端着茶水迈着小碎步走来了,脸上堆满笑容。

“客官慢用——”

长长的尾调中,她把杯盏往对面一推。

“喝点茶吧,别噎着了。”

桌上三盘甜糕,现在都只剩下碎渣,全都是薛时依对面那位嗜甜的手帕交吃净的。

“我竟不知平日里伯父伯母短过你甜糕了?”薛时依忍不住调侃。

罗子慈忙不迭饮了一口茶,咽下去后毫不客气地捧高踩低。

“还好,勉强入口。”

空白瓷盘漂亮的釉面还悠悠地反射着天光。

而小厮轻快的身影微微一滞,薛时依头上青筋跳了跳,默默侧过脸去。

“你这嘴啊,比石头硬。”

她余光扫过窗外楼下,忽地瞧见繁华长街尽头处走来几个身姿俊逸的男子,均戴玉冠,着绯红官袍,举手投足间满是意气风发。

薛时依眼神微动,站起身,葱白修长的手指朝外点了点。

“你不是想知道我前世的便宜夫君是谁么?”

“人来了。”

重生一事,薛时依并未顾忌,告诉了家人与唯一的密友。

再世为人,自然不能让薛家再走上一世的老路,但她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必须和亲友一起筹谋。

薛家是名门望族,人才辈出,拿出谁来都不是没有名望的人物。只要全家人齐心协力,总归不会像前世一样被二皇子打个措手不及。

但是对罗子慈提及自己前世的夫君时,薛时依犹豫了。

她想起他在佛前说的那句狠心的话,与她夫妻一场,他心里原来那样苦。

陆成君有心上人,他视那位女子如珠如玉,情真意切。

可最后做他的夫人却是她。

虽然这个时候游芳雪可能还没到京城,但只要等她一到,陆成君对自己表妹一往情深的事情便会众所周知。

薛时依是上京最有名最出色的贵女之一。在二皇子收拾薛家之前,她一直过得很骄矜,生来美貌,又富有才情,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样娇纵的贵女最后却被迫嫁给一个心里另有所爱的男子,话本都不写这么烂的故事,真是让她说不出口。

但既然罗子慈想知道,那她也消了藏着掖着的心思。百闻不如一见,索性直接带人来看好了。

况且,薛时依也有自己必须确认的事。

果然,罗子慈闻言便忙忙地从窗里探出头往下面张望。

“谁啊谁啊?哎,怎么都穿着官袍,我认不出来的。”

她心急得很,生怕错过了这次好机会。

“好时依,你快些告诉我吧。”

薛时依把她拽回来,“仔细着些,别从二楼掉下去了。”

随后瞟了一眼楼下,小声开口道:

“就是——”

“中间那个长得最好看的。”

阳春的三月,风传花信,莺初解语。

太子关系密切的陆家,今年将嫡子送入官场辅助太子。

陆成君少年成名,颖悟绝伦,年纪不大,做事却比许多宦海浮沉多年的老东西都要周全,即使是一贯以挑剔著称的薛相也挑不出错,令人不得不钦羡。

所有人预想他的仕途必定是一路青云。现在的陆成君,说一句春风得意并不为过。

今早下朝,陆成君与同僚一道回家。他眉目如画,身姿挺拔,将松垮的官服穿得俊逸风流,阳煦山立,在人群中很是惹眼。

年轻官员们还未被官场磨得圆滑,勾肩搭背地谈笑,聊起今年去华岩寺求的签来。

“我问财运得了支上签,今年定是要涨俸了!”

“唉!我就没那么好运,爹娘替我问姻缘,得了支下签,说是缘分未到。我到底何时才能说上亲事?”

大家听笑了,揽过他的肩来,“沈兄莫急,姻缘怎可假手于人?我看你还是改日亲自去重新求一支吧。”

陆成君在一旁静静听着,唇畔带笑。

他漫不经心地想起华岩寺给他的签文来。

上京不少世家崇信佛法,每年都要给寺中添上不少香火钱,华岩寺还会为这些贵客常年备着上等寮房。陆夫人自然也不例外,早在开春便勤勤恳恳地替全家人求了签。

陆成君今年得了两签。

第一签是下下签,是陆夫人替自己儿子求来的。

签文预示陆成君有大凶,不仅繁华得意皆是镜花水月,而且此后几年命带劳碌,甚至可能犯牢狱之灾。

陆夫人知道后便一直心神不宁。为了让母亲安心,陆成君又亲自走了趟华岩寺。

这回得来的第二签就是上上签了。

对于这种把戏,陆成君心中微哂,面上并不显。只是遵着母亲命令,在功德箱布施一笔,然后请住持解签。

签文并不出乎意料,说什么大富大贵、平步青云、仕途顺遂等等,这些夸赞之词他都早已听倦。

只是没想到住持话头一转,说这上上签与之前的下下签其实也并无区别。

要知道佛家求缺不求满,满而不满,方得圆满。上上签看似万事大吉,但稍有不慎,他也会如下下签所言一样,名望财帛全都如露而逝。

听了这话,陆成君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不以为意。左右不过再填一笔香钱。

但住持不依不饶地将两支签摆在一起,问他:“你来看看它们有什么不同?”

青年脾气好,不嫌秃驴事多,只道看不出来。

年长的僧人笑着摇摇头,语气莫名带了几分调侃,俨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旁观者。

“上上签多一个变数,你命中来了朵逢凶化吉的桃花。”

“但这桃花很金贵,接下来就要看你自己留不留得住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桃花变数,陆成君不太喜欢这种自己的命运系在别人手里随别人高兴的说法。

同僚问他今年求得什么签时,陆成君本要随口敷衍,半空却飘来一个物什,落到他身上。

是一块罗帕,很巧合地绣了桃花,隐隐带着淡香。

这是谁的?

陆成君有些错愕地捡起,抬眼望向一旁的茶楼。

“陆成君?”

罗子慈眯着眼睛看清中间那人是谁时,两眼顿时放光。她不自觉念出了声,脸上多了几分兴味,还松了口气。

“是我失策,怎么忘了他?若二皇子当真得了势,清算起世家时,辅佐太子的陆家定然首当其冲。”

她激动地攀住好友肩膀,“你一直对夫君避而不谈,我差点以为是个不堪的人儿,夜里想起都睡不好。”

“别的不说,每日看着陆成君那张脸,倒也不算太难受了。”

这是什么歪理?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呀。

薛时依原本认真望着楼下,被她这么一说,耳根顿时烧起来。

但确实没说错哩,上辈子她遭了飞来横祸后,唯一能聊以慰藉的就是这一点。左右都逃不过被赐婚的命,幸好嫁了个看得顺眼的。无论如何,陆成君生得赏心悦目极了,两人偶有拌嘴,她每每看见他的脸,气就可以消一半。

和他成婚的十年来,薛时依并不觉得日子很辛苦。虽然家道中落,又嫁了个根本不相熟的郎君,但好在对方知理良善,对她多有照顾。

最难熬的反而是成婚前那一段惶恐不安的日子。

彼时陆成君双亲都还在天牢里出不来,他却不得不被圣旨逼着娶亲,个中滋味自然不必言说。而薛家想了许多办法来推拒嫁女,却都不奏效。这种境况下,薛时依觉得自己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再会有安宁日子了,整日心有戚戚。

但谁料,此后一生并非一蹶不振,反倒波澜壮阔,别开生面。

新婚夜,陆成君自觉抱了床被褥打地铺。

翌日,苍白着脸的薛时依从怀中把家里祖传的丹书铁券拿出来,交与青年,让他去解救自己父母。

“过了阼夜我们就是夫妻了,你快些拿着此物去救人。”

这是薛家对陆家施的援手,也是对二皇子另类的反抗。

陆成君看见丹书铁券时瞳孔一震,身子微颤。连日来的打击让他清瘦了些,在微凉的晨日显得单薄,但脊背却很直。

青年抿着唇,微微仰头,忍了泪光,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跪下给薛时依拜了三拜。

“薛家与女郎的大恩大德,陆某没齿难忘,往后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她那时没太相信,只是赶紧弯腰将他扶起来安慰了两句,说以后一定会变好的。

没想到陆成君竟真做到了。

他仕途尽毁后没有出路,便果断放下身段离京经商。原本高雅的士子,三五年间就成了在江南一道混得风生水起的商贾,旁人说这也算苦尽甘来了。可就在这最风光得意的时候,陆成君又突然决意前往漠北。

薛时依有些不解,但也并未反对,反正在哪里都可以经商,她想得不深。

结果,他在那里寻到了失踪的太子。此后几年间,薛时依眼看着他们联络旧部、招兵买马、筹谋回京,绞杀二皇子,才后知后觉原来陆成君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一路走来,外人叹她命途多舛,几番起落,波折不断。

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薛时依是个随遇而安的贵女,处在闺阁里时,她观天地小,觉得被强行赐婚就已经是件非常可怖的事情;待到将干山万水亲自走过,识得乾坤大后,眼里万物就都焕然一新。

这边,罗子慈开始蹬鼻子上脸,又探出窗去瞧。

“啧啧,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儿瞒着我?快快报上来。”

她不知内情,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好友打算。

“你如今对陆成君是何心思?反正王策也是个不中用的,我看他依旧可以当你的如意郎君。”

“陆成君也一道重生了吗?你要再续前缘吗?”

这连珠似的问话真要让薛时依晕头转向了。

陆成君重没重生她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若再由着罗子慈肆无忌惮地嚷嚷,说不准就让楼下人听见了。

她用罗帕去掩罗子慈的嘴,“少打趣我。”

罗子慈哪里愿意让她得手,咯咯笑着要躲。两人打闹间,一时不察,薛时依的罗帕脱了手,它离了满是琅琅笑声的二楼,舒展开来,软软地往街上而去。

“欸——”

薛时依茫然地唤了一声。

只见那绣花物什轻巧地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然后便不偏不倚地往陆成君身上落。

罗子慈连忙把身子一缩,“坏事了,快躲!”

同姐妹说笑是一回事,罗帕当真砸到男子身上又是另一回事。男未婚女未嫁的,被有心人瞧见少不得流言四起。

但薛时依没有动,因着某种说不清的心绪,她眼睁睁看着陆成君捡起罗帕,朝楼上望来。

等待这一眼,好像在等待命运悠悠降临。

可他看见她时,眼里满是纯粹的陌生与疑惑,与前世温柔的目光很不同。

他。

没有重生。

薛时依很迟钝地想。然后,被罗子慈从窗边拽走。

“哎,你怎么还愣着?”

与茶楼上的贵女视线交汇的那刻,陆成君呼吸微滞,暮地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很漂亮,似穿林而过的鹿般灵动,娇俏得好像会说话。

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双剪水眸,在很多时候望向他,或瞪或恼或盈着笑,随便一个眼神就能轻易牵动他。

但是仔细去回想时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待他再想要细看的时候,二楼上的人儿却又不见了。

如同山中不可捉的岚雾,风过即散,只余一片惆怅。

“这是从哪儿飘过来一张罗帕?好秀气,还绣了桃花,瞧着不是平常女儿家会用的。”

一旁眼尖的同僚发觉了异样,也没多想,伸手就朝着罗帕而去。

陆成君眼都不眨,一下便收进衣袖里,掀唇道:“应是谁不慎从二楼遗落的。等晚些时候我交由茶楼请掌柜还给主人吧。”

他的语气如春风般温和,听着倒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

“噢,也好也好。”同僚被唬住,愣然点了头,一时忘了思索这与自己想看一眼有什么关系。

而其他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满地高嚷着:“你个大男人为何这么熟悉女郎用的罗帕?莫不是暗地里已有了佳人?”

他顿时涨红了脸,抻着脖子连忙解释:“胡说!只是平日里家中小妹绣得多,便知晓些罢了!”

众人哈哈大笑,又聊起其他事,慢慢走远了。

“所以他竟然是有心上人的!”

在茶楼回府的路上,罗子慈脸涨得通红。她这是硬生生气的,肠子也跟着悔青了,只想把先前的话吞进肚子里。

方才,薛时依已将陆成君和他表妹之间的情意告知了她。少女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精彩,蹙眉想了半天,最后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那你嫁给陆成君后,他们之间还有没有……那种往来?”

往来二字说得轻轻的,好像见不得光的蛾。

薛时依知道这说的是男女私情。思及此,她垂下眸,摇摇头。

没有的,一分一毫都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情,正是因为游芳雪和陆成君都是克己复礼的君子,所以知道他没有重生那一刻,薛时依心里升起了说不清又解不开的——

怅然。

既然是这样,她怎能有其他想法呢?

没错,前世陆成君确实待她好极了,恭恭敬敬,相敬如宾。他们算是少年夫妻,相濡以沫,互相扶持,十年风雨换了一段佳话,京中无人不称赞。

可在她最愿同他共白头那一年,他亲口在华岩寺说不再求夫妻之缘。

这么多年,他的心一直为游芳雪留了一处柔软,平日从未显露,只敢在佛前诉诸于口。

薛时依知道陆成君给了她真心,但这真心与她想要的又不同。

她不能说自己没有私心,不想求一场好姻缘。

可老天爷让她重生,却又不让陆成君重生,不就是想让她独自为薛家,陆家以及太子一行人规避祸事么?

若这一世太子能平平安安的,那么二皇子便不会有机会掌权,赐婚圣旨化为虚有,有情人不会被拆散,她和陆成君也就继续做一辈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贵女与权臣。

如此看来,倒像是圆了他在华岩寺发的愿。

而她又怎么会不让他如愿呢?

“就这样吧。”薛时依默了许久,这么说。

见她褪去了从前万事不挂心的烂漫,眼里也有了浮浮沉沉的情绪,直到此刻,罗子慈才对薛时依重生一事有了实感。

薛时依此刻的心绪,她隐隐约约感知到一些。罗子慈眨了眨眼,亲亲热热地捧起好友的脸。

“时依想怎么做都行,我都听你的,都站在你身后。”

“没了陆成君,天下男人还多的是。我还有个相貌堂堂的堂哥呢,左右这一世我不会被山石砸死,正好有机会给你们做媒。”

是了。

这样年年给薛时依摘玉兰花的罗子慈,上一世死在山崩之下。

太子失踪,二皇子得势那一年,她跟着罗家人离京避暑,在白南老家暮地听闻薛时依被赐婚的消息。

于是罗子慈连忙辞别家人,独自启程回京,心急如焚地赶着要在成婚前再与她见上一面。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

京郊连日干旱后又逢暴雨,山路险滑,轻易便夺了卿卿性命。一抹香魂随风逝,尸骨都难寻。

薛时依是在成婚前几日得知此事的。这噩耗太过突然又出人意料,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难过得不能自抑,泪水把软枕湿了又湿,出嫁时的红妆再浓丽,也遮不住苍白脸色。

如今重提旧事,薛时依眼眶依旧控制不住地发热。

这是她心中一道深深的伤痕,她不能再承受一回失去朋友的痛苦。这也是为什么重生一事除开至亲,她还独独告诉了罗子慈。

“别掉眼泪呀,我现在可还好好的。”

“薛时依,明明多活了十几年了,怎么比以前更爱哭鼻子了?”

晚膳前,罗子慈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侍女一脸紧张地来报:“女郎,王策少爷来了。他……他正在正厅哭呢,夫人让我问您见不见。”

时隔多年,这名字又响在耳边,薛时依眼前又浮现不久前他跪在人群里,朝她递来的可怜一眼,胃里顿时泛上几分不适。

她回来那日,除了让薛家人相信她重生了以外,做的另一件事便是解除了同王策的婚约。

薛时依蹙了蹙眉,“不见,当然不见。”

他有什么好哭的?如今的桩桩件件,皆事出有因,她可从来没冤枉过他。

侍女应是,随后退下了。

但第二日,薛时依在东街上乘车出游时,被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郎直直拦住了。

“时依,等等,我有话想对你说!”王策焦急地对着马车喊。

他豁出去了,全然不顾旁经百姓的眼光,大有她不回应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玉佩为凭,两姓结喜。

同为高门,王薛两族交情匪浅,两位主母闺中时也契若金兰。

薛时依刚诞下不过三日,前来祝贺的皇亲国戚与各路世家就将薛府堵得门庭若市了,里面有不少人抱着结一门娃娃亲的心思而来。满堂的勾心斗角里,正巧王家夫人也领着两岁的王策登门拜访。

在有意的顺水推舟下,王薛两家以玉佩为凭,早早为薛时依与王策定好一门婚事,说好待到合适婚嫁的年纪,只要两个孩子间没有嫌隙,这婚约就绝不会更改。

此去经年,世事流转,京城门阀间龙争虎斗,王家在朝中隐隐有式微之趋。而薛府的紫藤花架下,一重又一重的紫瓣,落满了薛时依的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落满了一对青梅竹马的十四年。

除爹娘和哥哥外,薛时依会写的第一个名字是王策。会握笔那年起,每逢他的生辰,她都会作画。十四年过去,笺纸上少年的眉由淡转浓,由小小的一条化为青山上伏卧的苍龙,比墨先浸透纸背的,是满腔甜丝丝的真意。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同作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薛时依从未想过其他可能。

前世强行赐婚的圣旨颁下前,王家请的官媒已踏过薛府的门槛,纳采礼也尽数搬来了。

所以,薛时依怎能被赐婚给陆成君呢?

一开始,薛家是想同王家一道进宫求圣上收回旨意的。就算二皇子大权在握,铁了心想借圣上之手教训薛家,但赐婚圣旨有悖伦常,高门望族也不该被随意倾碾。举两族之力,保薛王姻亲,未尝不可行。

可是没想到王家却做了缩头乌龟。

从前的热络荡然无存了,王家人关起门来,如同躲瘟神般躲着薛家人,避嫌意味再清楚不过了。

父兄进宫于阶前跪请圣上收回成命那日,薛时依去了王府,想见王策。可门房早得了命令,将她拦在府外,言语间轻慢无比。

那是晴日,碧霄无云。薛时依立在王府前,她的影子被烈烈日光晒得凝成一小片,尴尬与无措也纤毫毕现。

门房敷衍说我家公子出游,今日不回来了。可下一刻,一辆雕花宝车就停在了府前,王策小心翼翼地牵着姜景桃下来,郎情妾意,谁见了不说是一对璧人。

薛时依静静瞧着这一幕,与他四目相对,她从来不知道这两人原来如此要好。

对峙间,王策呆在原地,少顷便做贼心虚地逃回府上。

后来家丁搬出几个箱箧,请薛时依带走,里面是多年来她赠予王策的东西,被一一清点好了。

薛时依叫人把这些东西连同王家纳采礼一起扔进了护城河。

她第一次领教脸面被放在晒得发白的青石路上炙烤的滋味,此后遇到的所有委屈与羞辱,都不如这场薄情的戏码刻骨铭心。

父兄又失望又愤然地从宫中回来时,薛时依说不争了,领旨就好。虽不清楚陆成君为人,但是选王策一定是下下策。

半月后,一架小轿静悄悄地把她抬入门可罗雀的陆府时,宣平侯之女姜景桃也风光大嫁,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当然是王策娶了她。

宣平侯是二皇子的人,在朝中与薛时依她爹共事时称不上愉快。而姜景桃平日惯爱与薛时依作对,她从前不知原因,如今也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与陆成君一道离京那日,城门口,姜景桃特意坐在华贵的安车里等。见了他们,她边啖荔枝边笑:

“夫君,你说怎么办呀?时依要是离了京,我连个知心人也没有了。”

“我可不像其他人,她们不跟庶人妇来往,可时依在我心里依旧金贵得很。”

王策就坐在她身旁。

他朝薛时依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却连开口的勇气也没有,只是对着递来的荔枝别开了脸。

真是一对穷追不舍的狗男女。

暑日蒸蒸,本就惹人烦躁。见了他们,薛时依心中更是怒火横生。

只是成王败寇,这种境地避无可避。事到如今,她不愿为身边人平添祸端,所以只是咬了咬后槽牙,当做没听见。

她跟陆成君说:“我们快快赶路吧。”面上是有些勉强的笑。

对方眸色温软,闻言颔首应下。他很体贴,什么都没说,却让薛时依突然忍不住心酸。

她垂下头,默默敛了情绪。

出人意表的是下一刻。

陆成君还是那副有匪君子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温文尔雅,但张弓搭箭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谁都没想到,他竟对着安车套着的马儿放了一箭!

伴随着尖利的破空声,锋利的箭刃直直擦过马身,划出一道血痕。马匹受惊,高扬起前蹄,发出长啸,不听使唤地狂奔起来。

“啊!”

安车上端坐的人大惊失色,“你竞敢!”

姜景桃一扫先前的器张,尖叫起来,吓得眉眼乱飞,紧紧拽着王策胳膊不放。而王策手忙脚乱地起身制住马匹,再没有了先前的云淡风轻。

陆成君莞尔,对着呆住的薛时依说:

“嗯,我们继续赶路。”

“女郎,现在怎么办?”

侍女为难地掀开天青色帘子的一角,露出外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郎。

是王策当街拦了马车。

他昨天在薛府正厅里便哭过了,伤情至极,到现在眼睛还肿着。一见薛时依,他眼尾就又红了,可怜兮兮地唤:

“时依。”

薛时依恍若未闻,神色平淡地扫了一眼周围。

薛府坐落的城坊不是很繁荣,但也人来人往,此时已经有人在驻足观望,好奇这少爷小姐是在闹哪一出。

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薛时依手上青筋跳了跳,语气冷然,“王策,你发什么疯?”

少年愣了下,没料到一向温柔的心上人会这么说。

他下意识想摇头,但又马上点了点头,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眼底一片清澈纯粹。

“你若再不见我,我也离疯不远了。”

薛时依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不怒反笑。她看着他眼里不断涌出的泪珠,发觉自己还是很难把现在只有十六岁的王策同日后那个又软弱又狠心的人联系起来。

她真的不清楚自己的青梅竹马究竟是何时改变的。

他现在哭得这么难过,心里难道全是虚情假意吗?可是前世薛家出事后撇清关系是真,早早便与姜景桃搅和在一起也是真。

她现在见到王策,只遗憾前世没能在他拿年少情谊求情时扇他一耳光。

现在想动手也没有理由了。

“别哭了。”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今日就说个清楚。”

到了薛府门前,王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缰绳交给小厮,然后便大步踏到马车前。

他是想扶人的,但薛时依没有把手伸给他,自己轻巧地下了车。

王策眼里闪过失落,闷闷地跟在她身边。

“时依,我做错的地方我都改,你不要同我置气,不要解除婚约好不好?”

薛时依觉得好笑,反问他:“那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少年被她看得脸发红,嘴唇张了又闭,哑口无言地摇头。

“我……还不知道,但是只要时依跟我说,我就改。”

“我肯定是有地方做错了,你才会不理我的。”

他的眼睛和话语里满是恳切,态度百依百顺,端正无比。薛时依想起来,其实他们做青梅竹马那十几年,王策一直都这样顺着她。

他把她的喜好记得比父母生辰都清楚,但凡吵架从不需要她服软,她随口说的话他也会放在心上。他犯错时呆呆的,但是会努力地改正。

所以她也拿一颗真心待他。

及笄那日,薛夫人亲手给她绾发。母亲柔软的指腹抚过薛时依青丝时,问她想好了没有,当真认定王策了吗?

“策儿这孩子心眼好,就是软弱了些,同甘尚可,但恐怕不能共苦。”

“若想再挑挑,还来得及的。”

铜镜里的薛时依扬起唇笑,眉间不带愁云。

她说没事,她就定他了。她也不是很娇气,不需要特别能干的夫君,往后王策拿不好主意的事情就她来做主。他们俩家世都好,只要对彼此一心一意,纵然王策日后没有建树,他们的小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铜镜外的薛时依后来才领教世事艰辛。太平与安宁可遇不可求,赏了京城的繁华如意后,还要迎着数不尽的暗流与变化莫测。

她十六岁时,太子失踪,朝局大变。太子母族与陆家败落,爹和哥哥被贬官,自家的白鹭书院也易主,记不得受到多少奚落与落井下石。

她二十六岁时,太子归京,二皇子的血染红了整个金殿。陆成君重回官场,收拾起过往那些捧高踩低的世家时毫不手软,她一出门就能遇到磕头求情的昔日贵人。

不过一个十年,高楼尽毁又重铸。世事总是无常,难以预料,唯有人自强方能应对。

薛时依不再是那个昔日被王策拒见后痛哭的小姑娘,也不会随随便便心软了。现在的她,远比前世更从容自立。

她停下脚步,对着王策开口:

“不请你进去用茶了,我们在府门前就能说清。”

顶着少年郎懵懂的眼光,她说:“退婚不是意气用事,只因我看清我们不能做夫妻。”

“往前十四年,我自认对得起你。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是我替你出头;读书时你功课不好,是我每日熬夜给你写出每道策论的解法;你学武功的师父是我大费周章请的,你的生辰、平日的习惯等等我都记得很清楚。”

“但是夫妻不是儿戏,要能同甘共苦,能一起担起责任。你担不起来,我也不能等你。”

“以往一笔勾销,我们好聚好散,往后再见便是陌路人。”

一番话下来,王策愣在原地,惘然地望着薛时依,神色逐渐从茫然转为崩溃。

“一笔勾销……不要!时依,你再让我想想,我肯定会想清楚我错在哪儿的。”

“你别不要我,再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他还是不懂,还是只会哽咽着落泪,而他们的关系早在很多年前就碎成齑粉。

薛时依摇了摇头。

她头也不回地回了府,任凭身后人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