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中午,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视里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重播。
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
"微微?我回来了。"张凯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依然没有动,只是轻抿了一口凉茶。
门被推开的瞬间,张凯拖着行李箱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站在门口,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仍然没有回头。
因为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到钟表滴答声的客厅里,在这个本该充满节日气氛的家中,摆在茶几上的,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01
回想起来,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这样的种子。
八年前的春节前夕,当张凯第一次带我回他家过年时,我内心是充满期待的。
那时候的我们刚刚领证三个月,正处在新婚的甜蜜期,我对未来的婆媳关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我精心挑选了礼物,买了最贵的营养品,甚至专门学了几道张凯说他妈妈爱吃的菜。
"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张凯一路上不停地安慰着明显紧张的我。
可当我们到达那个位于老城区的两室一厅时,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张母打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然后就转向了张凯:"小凯回来了,快进来,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像个被遗忘的配角。
"妈,这是微微。"张凯介绍道。
"哦,进来吧。"张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对待一个陌生的访客。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的地位从一开始就被定义好了。
除夕夜的年夜饭,张母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我主动提出要帮忙,却被张母以"你不熟悉我家厨房"为由婉拒了。
于是我只能坐在客厅里,看着张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听着厨房里张母一个人忙碌的声音。
"微微,你就别忙活了,我妈她有自己的习惯。"张凯头也不抬地说道。
那个年夜饭,我吃得很不自在,张母和张凯聊着我插不上话的家长里短,偶尔问我几句工作的事情,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最让我难受的是,当张凯提到我们准备在市中心买房的计划时,张母的脸色明显变了。
"买那么远干什么?这里住得好好的,还省钱。"张母放下筷子,语气有些不悦。
"妈,我们总得有自己的小家吧。"张凯试图解释。
"什么自己的小家,这里就是你的家,难道结了婚就不认妈了?"
那顿年夜饭就在这种微妙的紧张气氛中结束了。
晚上,我和张凯睡在他从小住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隔着一面薄薄的墙,我能清楚地听到隔壁张母看电视的声音。
"你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小声问张凯。
"没有啊,我妈就是这个性格,不善于表达,你别多想。"张凯拍拍我的肩膀,"慢慢就好了。"
可是我心里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时间能够解决的。
那一年的除夕夜,我失眠到天亮,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心里五味杂陈。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开始"一持续就是七年。
第二年春节前,张凯理所当然地说:"微微,我们今年还去我妈那里过年吧,她一个人挺孤单的。"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中的碗差点滑落,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我爸妈那边怎么办?"我试探性地问道。
"他们不是有你弟弟陪吗?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张凯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就这样,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一年的春节,我们都在张家度过。
而我的父母,总是在除夕夜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微微啊,今年又不回来过年吗?"
"明年吧,妈,明年一定回去。"我总是这样承诺着,可明年永远不会到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张母的关系并没有像张凯预期的那样变好,反而变得更加微妙。
她开始对我的各种行为挑毛病:嫌我起床太晚,嫌我不会包饺子,嫌我买的东西不实用。
而张凯对此总是选择性忽视,或者私下里对我说:"你就让着点我妈吧,她年纪大了。"
每年春节,我都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母子俩其乐融融,而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
我开始怀疑,我在这个家庭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02
第四年的春节,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难忘的事情。
那天是大年初三,我因为连续几天帮忙做家务,加上水土不服,突然发起了高烧。
我躺在床上,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全身发冷,却还是坚持着不想给张家添麻烦。
"凯凯,我想回我们自己家休息,这样比较方便。"我虚弱地对张凯说道。
张凯正在床边玩手机,头也没抬:"现在回去多折腾啊,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妈会照顾你的。"
可是当我真的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张母的态度却让我心寒。
她只是在门口问了一句"好点了吗",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整整一天,除了张凯偶尔进来看看,没有人给我端过一杯水,没有人询问我需要什么。
而与此同时,我听到客厅里张母和前来拜年的邻居聊得热火朝天:"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啊,身体都这么弱,动不动就生病……"
那一刻,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委屈。
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每次我生病时,她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端茶送药,嘘寒问暖。
而现在,在这个应该是我"家"的地方,我却成了一个被遗忘的病人。
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生病了,好想你。"电话一接通,我就哭了出来。
"怎么了宝贝?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我现在在张家,有点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你是他们家的儿媳妇,不是外人!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妈,别,真的别来,我没事的,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妈妈叹了口气:"微微,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
挂掉电话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身体的难受,而是因为心里的委屈无处诉说。
这时候张凯推门进来,看到我哭得满脸泪水,有些慌张:"怎么了?是不是烧得更厉害了?"
"凯凯,我们明天回自己家好吗?我想在自己家里养病。"我带着哭腔说道。
张凯犹豫了一下:"可是明天我表弟要来拜年,我妈说要我陪陪他……"
"那你陪你表弟吧,我自己回去。"我擦干眼泪,语气变得平静。
"你一个人怎么行?算了,我送你回去,安顿好你再回来。"
就这样,我在大年初四的上午,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小家。
张凯把我安顿好,匆匆忙忙地又赶回了他妈妈那里。
我一个人躺在熟悉的床上,虽然依然发烧,但心里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这是我们的家,我的家,在这里我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察言观色。
可是这种安全感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悲哀所替代。
我意识到,我宁愿一个人生病,也不愿意在张家受那种被忽视的痛苦。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我内心深处,我从来没有真正把张家当成过自己的家。
而张凯呢?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的是回到他妈妈身边。
那个春节,我一个人在家里躺了三天,靠着外卖和泡面度过了人生中最孤独的一个新年。
从那以后,我开始对春节这个节日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我知道这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是家人团聚的时刻;另一方面,我又害怕这个节日,因为它总是提醒我,在这个世界上,我似乎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五年、第六年,我们依然在张家过春节,但我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努力去讨好张母,也不再期待她会接纳我。
我只是把这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机械地重复着每年的流程:买礼品、做家务、陪聊天、守岁。
张凯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或者他注意到了但选择视而不见。
他依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去他妈妈家过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我的父母,这些年来从失望到理解,再到无奈接受,他们不再期待我回家过年,只是在电话里默默地关心着我。
"微微,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这是妈妈每年除夕夜电话里必说的话。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都会忍不住掉下来。
因为我知道,妈妈已经不指望我能回家过年了,她只是希望我在别人家里不要太委屈自己。
去年,也就是第七年的春节,我终于忍不住对张凯提出了想法。
"凯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能不能有一年回我家过春节?"
张凯当时正在刷手机,听到我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爸妈也想我们回去过年,特别是我妈,她已经七年没和我一起过除夕了。"
"可是我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多孤单啊。"
"那我爸妈就不孤单吗?"我的语气有些激动。
张凯放下手机,看着我:"微微,你知道的,我是独生子,我妈就指着我呢。你不是还有弟弟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是的,我还有弟弟,所以我的缺席就不重要?所以我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就可以被忽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张凯心里,他的孝顺和责任是有等级的,而我的父母,永远排在他母亲之后。
03
第七年的春节过得格外压抑,我像个木偶一样完成着各种程序,心里却在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大年初五那天,张母因为一件小事对我发了脾气。
起因是我在包饺子的时候,包得不够漂亮,她当着邻居的面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连个饺子都包不好,以前我们那个年代,哪个女孩子不会做家务的?"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忙活,手里的饺子皮被我捏得变了形。
那个邻居阿姨尴尬地笑了笑:"现在年轻人工作忙嘛,做家务的机会少。"
"忙什么忙,女人的本分就是要会做家务,不然嫁过来干什么?"张母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站在厨房里,感觉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上了心头。
七年了,整整七年,我忍受了太多这样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饺子皮,走出了厨房。
"妈,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好,我可以不做。"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张母显然没想到我会当面反驳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张母的脸涨得通红。
"我只是想说,我也是有工作的人,我也有自己的价值,不是只有做家务才能体现我存在的意义。"
这时候张凯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剑拔弩张,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连句重话都听不得!"张母指着我,对张凯说道。
我等待着张凯为我说话,等待着他告诉他的母亲,我这七年来的付出和委屈。
但是张凯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张母说:"妈,您别生气,微微她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转向我:"微微,你也别犟了,跟妈道个歉吧。"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温暖都被抽空了。
我看着张凯,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这个我曾经以为会保护我、理解我的丈夫,他要我向伤害我的人道歉。
"我没错,我不道歉。"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到了卧室。
那天晚上,张凯试图和我谈话,但我已经不想再解释什么了。
"微微,我妈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和她计较。"
"那我呢?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我的感受有人在乎过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是一直都很在乎你吗?"
"在乎?"我苦笑了一下,"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不会让我在你妈面前毫无尊严地生活七年。"
"什么叫毫无尊严?这不是太夸张了吗?"
看着张凯满脸不解的表情,我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真的不明白,还是他根本不愿意明白?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从那个晚上开始,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裂缝。
回到自己家后,我开始认真思考我们的婚姻。
我拿出纸笔,列了一个清单。
在这段婚姻中,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得到的:一个丈夫,一个家庭的名分,社会认可的已婚身份。
失去的:和父母共度的春节时光,在家庭中的话语权,自己的尊严,以及最重要的——被爱和被尊重的感觉。
这个清单让我震惊,因为我发现,失去的远远比得到的多。
我开始试着和张凯沟通,希望他能理解我的想法。
"凯凯,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谈什么?"张凯依然在玩手机,没有抬头。
"关于我们的婚姻,关于春节,关于很多事情。"
"又怎么了?我妈都没说什么,你还在纠结那天的事?"
"不只是那天的事,是这七年来的所有事情。"
这次张凯抬起了头,但表情有些不耐烦:"微微,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敏感?"我感到一阵心寒,"我提出想要在这段婚姻中获得基本的尊重,这叫敏感?"
"你有什么不被尊重的?我们有房有车,我也没在外面乱来,这还不够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感到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之前没有看清楚?
"张凯,如果我说我想要离婚,你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样,让张凯彻底愣住了。
他放下手机,直直地看着我:"你疯了吗?因为那点小事就要离婚?"
"小事?"我笑了,但是笑得很苦涩,"在你眼里,我的感受永远都是小事,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的妻子,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张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微微,你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就离婚?"
可是我从他的沉默中听出了答案。
他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作平等的伴侣,在他看来,我应该无条件地适应他的家庭,接受他的安排,忍受他母亲的挑剔。
而我的需求、我的感受、我的尊严,在他眼中确实是"小事"。
04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咨询了律师,了解了离婚的相关程序,也开始整理我们这八年来的共同财产。
我没有告诉张凯,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最好的朋友小雨。
我需要时间来确认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也需要时间来做好各种准备。
整个夏天,我们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张凯依然按时上下班,周末的时候会去看他妈妈,我也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即使说话,也大多是关于日常生活的事务性沟通。
那种夫妻之间应有的亲密和默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秋天的时候,我的父亲生了一场病,需要住院手术。
我向公司请了假,想要回去照顾父亲,并且希望张凯能够陪我一起回去。
"凯凯,我爸要做手术,我想回去几天,你能请假陪我吗?"
张凯正在看电视,听到我的话,皱了皱眉:"你爸做手术?严重吗?"
"胆囊结石,不是特别严重,但也需要全身麻醉,我想陪在他身边。"
"那你回去吧,我这边工作比较忙,可能抽不开身。"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无聊节目,心里涌起一阵悲凉。
"张凯,这八年来,你陪我回过几次我娘家?"
"这……"张凯似乎想要回忆,但很快放弃了,"我记不太清楚,应该有几次吧。"
"三次。"我说道,"结婚八年,你总共陪我回娘家三次,每次都是因为有事情,从来没有一次是单纯的看望。"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经常自己回去吗?"
"是的,我经常自己回去,因为我知道,如果等你陪我,我可能一年都见不到我的父母。"
张凯终于感觉到了我话里的不对劲,他关掉电视,转过身看着我。
"微微,你今天怎么了?总感觉你在指责我什么。"
"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的声音很平静,"事实就是,在你心里,我的家人从来都不重要。"
"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对叔叔阿姨一直都很尊重啊。"
"尊重?"我笑了,"张凯,你知道我爸的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我妈最喜欢吃什么菜吗?你知道我弟弟在哪里工作吗?"
张凯愣住了,显然这些问题他都答不上来。
而我继续说道:"但是你妈妈的生日、她的喜好、她的朋友、甚至她的邻居,你都了如指掌,对吗?"
"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她是你妈,而我爸妈只是你妻子的父母,所以就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第二天,我独自回到了老家,陪着父亲做手术。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握着妈妈的手,看着手术室里的红灯,心里五味杂陈。
"微微,小凯怎么没来?"妈妈小声问道。
"他工作忙。"我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妈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眼中的失望。
手术很顺利,爸爸在病房里休息,妈妈忙前忙后地照顾着。
我看着他们,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爸妈都已经老了。
妈妈的头发已经花白,爸爸的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了。
而我这个做女儿的,因为各种原因,陪伴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妈,我是不是一个很不孝的女儿?"我靠在妈妈肩膀上问道。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妈妈轻抚着我的头发,"你有你的生活,妈妈理解。"
"可是我总觉得,我亏欠你们太多了。"
"微微,妈妈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只要你幸福,我们就满足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的,他们只希望我开心,可是我开心吗?
在医院陪护的这几天,我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的婚姻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除了一个名分,除了别人眼中的"稳定",我真正得到过什么吗?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的时候,爸妈总是轮流陪在我身边。
我想起上学时,妈妈每天早起给我做不重样的早餐。
我想起工作后,每次回家,爸妈都像过节一样开心。
而现在,当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和妈妈。
那个应该分担我责任的人,却因为"工作忙"而缺席了。
回到城里后,张凯问了几句爸爸的情况,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没有提出要去医院看望,没有买任何营养品,甚至没有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而我,也不再期待他会做什么了。
时间进入冬天,距离春节越来越近。
我知道,新的考验又要来临了。
05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张凯开始和他妈妈商量春节的安排。
他们在电话里聊得很开心,讨论着要买什么年货,要准备什么菜,完全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异常平静。
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微微,今年我妈想包韭菜馅的饺子,你记得到时候帮她一起包啊。"张凯挂掉电话后对我说道。
"好的。"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凯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的反应有些平淡,但他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悄悄地做各种准备。
我把重要的证件和个人物品都收拾好,放在了公司的柜子里。
我咨询了律师,准备好了离婚协议的草稿。
我甚至联系了房屋中介,了解了我们这套房子的市场价格。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情出奇地平静,就像在处理一项重要但并不复杂的工作。
腊月二十九那天,张凯像往年一样,拖着行李箱准备去他妈妈家。
"微微,你收拾好了吗?我们该走了。"他在门口催促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突然开口说道:"我不去了。"
张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今年不去你妈妈家过年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是不是又因为上次那件事?我不是说了吗,我妈她没有恶意……"
"不是因为那件事。"我打断了他,"我只是不想去了。"
张凯放下行李箱,走到我面前:"微微,你到底想干什么?大年三十的,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不想去你妈妈家过年。"
"那你想去哪里?"
"我想在自己家里过年,或者回我爸妈那里。"
"可是我妈她……"
"你妈妈有你陪着就够了。"我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张凯,我陪你妈妈过了七年春节,今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张凯的脸色变了:"微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我一个人回去,我妈会怎么想?"
"那你妈妈这七年来,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张凯想要说什么,但被我打断了。
"你去吧,我不会跟你去了。"
最终,张凯还是一个人走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了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然后是电梯的响声,最后归于平静。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安静的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张凯打电话。
以往每年的除夕夜,即使我心里再不情愿,也会主动给张凯或者张母打电话拜年。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一个人在家里看春晚,吃泡面,就像一个真正的单身女性。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孤独,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大年初一的上午,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微微,新年快乐!你和小凯过得怎么样?"
"妈,新年快乐。我们……挺好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实话。
"今年还是在亲家那里过年吗?"
"嗯。"我撒了个谎。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累着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连续八年的春节,我都没有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度过,而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他们总是体贴地表示理解,总是关心地叮嘱我照顾好自己。
而我呢?我为了维持一个表面的和谐,连真实的处境都不敢告诉他们。
中午的时候,我听到了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那是我熟悉的节奏,是张凯走路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微微?我回来了。"张凯的声音透着试探和不安。
我依然没有动,只是等待着他推开门。
当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张凯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摆在茶几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张凯站在门口,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连拖行李箱进门的动作都忘记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那份文件,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06
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凯站在门口,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份文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他明明已经看清了那几个大字。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平静地看着他:"离婚协议书。"
"你……你什么时候……"张凯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微微,你在开玩笑对吗?"
"我没有开玩笑。"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张凯,我们的婚姻走到头了。"
张凯快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协议书,翻了几页,手在不停地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就因为昨天的事?就因为我去我妈那里过年?微微,你不能这么任性!"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反而更加平静了。
"不是因为昨天,也不是因为过年。"我慢慢地说道,"是因为这八年来的所有事情。"
"什么所有事情?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我们有房有车,工作都稳定,我也没有在外面乱来……"
"是的,按照世俗的标准,我们确实过得不错。"我打断了他,"但是张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段婚姻中开心吗?"
张凯愣住了,他显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继续说道:"八年来,我们在你妈妈家度过了七个春节。八年来,你陪我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八年来,每当我和你妈妈发生矛盾的时候,你都让我道歉、让步、忍受。"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是外人,所以我应该无条件地迁就?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应该没有自己的需求和感受?"
张凯放下协议书,走到我面前,想要握住我的手,但被我躲开了。
"微微,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是我们可以改啊,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会更关心你的感受……"
"张凯,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我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你妈妈对我的冷淡,不是我们总是在她家过年,而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一边过。"
"我怎么没有站在你这边?我一直都很爱你啊!"
"爱我?"我苦笑了一下,"张凯,你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那个条件就是我必须完全适应你的家庭,接受你的所有安排,永远不能有异议。"
张凯沉默了,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还记得我第一次生病那次吗?我在你妈妈家发高烧,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我,而你却因为要陪你表弟,让我一个人回家养病。"
"那时候我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年轻不懂事?张凯,那是四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你已经三十岁了!"
张凯被我反驳得哑口无言。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继续说道:"这八年来,我像个陀螺一样,围绕着你和你的家庭转动。我放弃了和自己父母共度的春节,我忍受着在你家里被当作外人的感觉,我甚至连抱怨都不敢,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表达不满,你就会说我不懂事、太敏感、不知足。"
"我……我没有这样想过……"张凯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这样想过?"我转过身,直视着他,"张凯,你诚实地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和你妈妈,哪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让张凯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看吧,连你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走回到沙发旁,"张凯,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张凯突然跪在了我面前:"微微,求你别离开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我保证!"
看到他跪下的瞬间,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
"张凯,你起来吧。"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有些伤害也不是承诺就能修复的。"
"不,我不相信!"张凯抓住我的手,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微微,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
"感情还在,但是它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们继续这段婚姻了。"我轻抚着他的头发,"张凯,放过彼此吧,我们都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07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详细地谈论了离婚的各种事宜。
令我意外的是,张凯虽然情绪激动,但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房子我可以都给你。"他红着眼睛说道,"还有存款,大部分也可以给你。"
"不用,按照法律规定分配就行了。"我摇摇头,"我不是为了钱才离婚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张凯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解,"就因为过年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试图最后一次让他明白:"张凯,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张凯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了。
"你说过,会让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这八年来,我不仅没有感受到幸福,反而越来越感到孤独和委屈。"
"我……"张凯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凯,你知道我最羡慕什么吗?"我继续说道,"我羡慕那些能和丈夫一起回娘家过年的女人,我羡慕那些在婆家有话语权的女人,我甚至羡慕那些单身的女人,因为她们至少可以自由地选择和谁一起过节日。"
这句话让张凯彻底沉默了。
"我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我没有要求过什么奢侈的生活。"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只是希望在这段婚姻中,我能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张凯也哭了,他紧握着双手,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微微,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我擦干眼泪,"而且即使可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的家庭背景和价值观念都不会改变。"
那天晚上,张凯没有再回他妈妈家,而是和我一起整理着这八年来的共同回忆。
看着那些照片和纪念品,我们都想起了刚开始的美好时光。
那时候的我们确实相爱着,也确实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可是爱情有时候真的不足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微微,你恨我吗?"张凯突然问道。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只是很失望。失望我们没能成为更好的夫妻,失望我们没能创造出我们都想要的那种生活。"
"那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后悔。"我最终说道,"因为这八年的经历,让我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民政局。
排队的时候,我看到身边都是来领结婚证的年轻情侣,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想起八年前的我们,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走进这里,以为从此以后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谁能想到,八年后,我们会在同一个地方,办理完全不同的手续。
"下一位。"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和张凯走到窗口前,递上了各种证件和协议书。
"你们确定要离婚吗?"工作人员按照程序询问道。
"确定。"我和张凯同时点头。
"有没有财产纠纷?"
"没有。"
"有没有孩子抚养问题?"
"没有。"
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争吵,没有纠纷,甚至可以说是和平。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出奇地平静。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张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栋建筑。
"微微,我们真的结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哀伤。
"是的,我们结束了。"我也停下脚步,"但这不是失败,这是解脱。"
08
一年后的春节,我在自己父母家里度过了八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除夕夜。
妈妈依然像我小时候一样,忙前忙后地准备年夜饭,爸爸则在客厅里贴春联。
"微微,过来帮妈妈包饺子。"妈妈在厨房里喊道。
我放下手中的手机,走进厨房,看到妈妈已经和好了面,调好了馅。
"妈,我来擀皮吧。"我挽起袖子,站在妈妈身边。
"好,你擀皮,我来包。"妈妈笑着说道,"还记得小时候吗?每年过年你都要帮妈妈包饺子,那时候你包的饺子奇形怪状的,但妈妈总是夸你包得好。"
"记得。"我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回忆着童年的时光,"那时候我总是问你,为什么过年一定要吃饺子。"
"那你还记得妈妈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你说饺子像元宝,吃了饺子来年会发财。"
"哈哈,那是哄你玩的。"妈妈笑了起来,"其实过年吃饺子的真正意义是团圆,一家人坐在一起,包饺子,聊天,享受在一起的时光。"
听到"团圆"这个词,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团圆,不是被迫的陪伴,不是委屈的忍受,而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在一起。
"微微。"妈妈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妈妈一直想问你,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也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妈妈。
这一年来,我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我搬到了一套小一点但更温馨的公寓,重新装修了自己喜欢的风格。
我开始学习绘画,这是我从小就喜欢但一直没有时间去做的事情。
我和朋友们的联系也多了起来,周末的时候会一起出去旅行,或者在家里看电影聊天。
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养一只猫。
"妈,我现在很开心。"我握住妈妈的手,"比过去很多年都要开心。"
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妈妈只要你开心就够了。"
"妈,对不起,这么多年没有陪你们过年。"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妈妈轻抚着我的脸,"每个女儿都会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妈妈理解。"
"可是我应该早点做出选择的,不应该让自己活得那么委屈,也不应该让你们担心。"
"微微,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每个选择都有它的意义。"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你之前的那段婚姻,虽然没有给你想要的幸福,但它让你成长了,让你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话让我豁然开朗。
是的,那八年的婚姻并不是完全的浪费,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什么是真正的平等,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它也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知道了自己不应该为了维持一段关系而放弃自己的尊严和需求。
除夕夜的年夜饭,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爸爸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微微重新开始的生活干杯!"
我也举起杯子,看着眼前这三张我最熟悉、最亲爱的脸,心中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们一直在等我回来。"
"傻丫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弟弟拍拍我的肩膀,"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吃完年夜饭,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不同的是,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个经历过挫折但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女人。
我的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朋友们发来的新年祝福。
其中有一条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是我的闺蜜小雨发来的:"微微,新年快乐!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他是个很不错的人,离过婚,有一个女儿,人很温和,也很懂得疼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安排见个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没有立即回复。
一年前的我,可能会立即拒绝,因为我对婚姻和感情已经失去了信心。
但现在的我,虽然不急于开始新的恋情,但也不会完全关闭自己的心门。
我知道,生活还在继续,爱情也还有可能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我会更加理智,更加坚持自己的原则。
我要找的不再是一个只会说爱我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爱我、尊重我、与我并肩前行的伴侣。
新年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绚烂的烟花。
在这个新的一年里,我为自己许了一个愿:愿我永远有勇气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愿我永远不会再为了迎合别人而委屈自己。
身后传来了家人们的笑声,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声音。
回头看去,爸爸妈妈正在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拜年,弟弟在一旁刷着手机,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真实、充满爱意。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小雨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介绍,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愿意认识新朋友。但不急,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发送之后,我关掉手机,重新回到客厅,加入到家人们的谈话中。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相信,最好的还在后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