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章 寒江孤影
“傅大夫,求您再宽限两日,药钱我一定凑齐……”
王婶枯瘦的手攥着三个铜板,在深秋的寒意里微微发颤。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叠着补丁,袖口已经磨得透亮。
我把她递来的铜板推回去,从药柜里取出包好的药包。
“王婶,药您先拿去,钱不急。您女儿的高烧再拖下去,恐怕要落下病根。”
“这、这怎么使得……”她的眼眶红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伸手扶住她。
“使不得。快回去吧,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晚必须让她服下。明日若还不退热,您再带她过来,诊金不收。”
王婶千恩万谢地抱着药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些别的什么——大约是怜悯。一个独身女子在这江东小镇开医馆,三年了,总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转身坐回诊案后。
深秋的暮色来得早,不过申时末,天光已开始昏沉。回春堂里飘着草药的苦香,混合着窗外寒江飘来的水汽,湿漉漉地浸着衣衫。江东的冬天总是这样,不见雪,只是阴冷,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傅大夫,今日可还看诊?”
街坊徐婆婆提着食盒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炖了鱼汤,趁热喝。你呀,一坐诊就忘了时辰,午饭定是又没吃。”
我心里一暖,接过碗筷。
“您总惦记着我。”
“我不惦记你,谁惦记?”徐婆婆在我对面坐下,看我喝汤,“今日来了多少病人?”
“十来个。大多是旧症复诊,两个新症,一个风热,一个腹痛。”我慢慢喝着汤,鱼汤熬得乳白,鲜香暖胃,“王婶家的小女儿又烧起来了,我让她先拿药回去。”
徐婆婆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爹去得早,娘又病着。若不是你常接济,怕是……”她没说完,转了话头,“对了,听说京城来了大官,要在咱们镇上住几日。码头上泊了好几艘官船,气派得很。”
我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大官?”
“说是兵部的侍郎,姓韩,来巡察江东水利的。”徐婆婆不识字,消息却灵通,“镇上驿馆都清空了,里长带着人忙活两天了,说要好好招待。”
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放下碗,走到窗前。
回春堂临江而建,推开木窗,就能看见宽阔的江面。暮色里江水泛着铁灰色的光,几艘乌篷船慢悠悠划过,更远处,果然泊着几艘大船,船头挂着官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晃晃的,刺眼。
韩。
兵部侍郎。
三年了。
“清辞?”徐婆婆走到我身后,声音里带着担忧。
“没事。”我收回目光,关了窗,“天色不早,您该回去了。路上慢些。”
送走徐婆婆,我没有点灯。
医馆里暗下来,只有从门缝窗隙漏进来的、稀薄的暮光。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诊案的木纹。这桌子用了三年,被我摩挲得光滑温润。就像这三年,把我身上那些尖锐的、疼痛的东西,也磨得光滑了。
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直到听见那个“韩”字。
记忆像蛰伏的毒蛇,在这个深秋的黄昏突然苏醒,狠狠咬了我一口。
三年前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京城下了好大的雪,侯府的红墙绿瓦都被埋在白茫茫里。我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拖出“清晖院”的时候,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衣,连件斗篷都没给。
不,给过的。
韩夫人,我曾经的婆母,让丫鬟扔过来一件旧斗篷。深灰色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是下人才穿的料子。
“拿去穿吧。我们侯府仁至义尽,休了你,还给你件衣裳御寒。”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吩咐午饭加道菜。
我抬起头看她。
她坐在铺着狐皮褥子的暖炕上,手里捧着鎏金手炉,身上是绛紫色缠枝莲纹的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照着她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看着不过四十许。
她也在看我,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件用旧了的摆设。
“景明给你的休书,收好了?”她问。
我没说话。
休书在我怀里,薄薄一张纸,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心口。那上面的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立休书人韩景明,兹因妻傅氏过门三载,无子嗣出,犯七出之条。经族中公议,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休书为照。”
下面是他的签字画押,还有侯府的红印。
无子。
多简单的两个字,就把我三年晨昏定省、小心侍奉,全抹杀了。不,不止三年,是从十四岁订亲,到十八岁出嫁,再到二十一岁被赶出府,整整七年,我的人生就系在这两个字上。
“你也别怨。”韩夫人慢慢地说,声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飘着,“侯府是什么门第?景明是什么前程?他如今是兵部郎中,再过两年,侍郎、尚书,都是可期的。他身边,需要一个能助他、能为他开枝散叶的妻子。”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父亲,不过是个太医。说得好听是御前行走,说得难听,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当年娶你,是看在你祖父与老侯爷有旧。可这旧情,抵不过现实。你三年无所出,便是景明不说什么,我也不能眼看着韩家绝后。”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我并非不能生。我……我月事一直很准,身体也无恙。可否请大夫再诊一次?或许……”
“够了。”韩夫人打断我,脸上的温和消失了,露出底下冰冷的、不耐烦的神色,“请大夫?请哪个大夫?你们傅家相熟的那些?傅清辞,我给你留脸面,你别不要脸。无子就是无子,说什么都没用。景明已经写了休书,你今日就出府。你的嫁妆,我已让人清点好了,一会儿就让人给你送去。”
她挥挥手,像赶苍蝇。
“去吧。从后门走,别惊动了前院的客人。今日景明宴请同僚,让人看见,不好看。”
两个婆子手上用力,把我往外拖。
我挣扎了一下,可三天没怎么吃饭,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脚下一滑,我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子灌进领口,激得我浑身一颤。
“快些,别磨蹭。”一个婆子低声催促。
我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晖院的门关上了,那扇我进进出出三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今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光里扎眼。
我曾和韩景明在那树下喝过茶。
成婚第一年的冬天,雪也很大。他下朝回来,披着一身雪,我在廊下等他,替他拂去肩头的雪花。他握着我的手,说:“手这样凉,怎么不在屋里等?”我说:“想早一点看见你。”他笑了,拉着我走到梅树下,说今年的花开得好,折一枝给我插瓶。
那枝梅,我养在官窑胆瓶里,养了足足一个月。
后来花谢了,枯了,我还舍不得扔。
再后来,柳姨娘——我曾经的陪嫁丫鬟柳儿——进了门。她看见那枯枝,笑着说:“夫人还留着这个?都败了,多晦气。”第二天,瓶子就不见了。问丫鬟,说是柳姨娘不小心打碎了。
韩景明说:“一个瓶子罢了,碎了就碎了,莫为小事动气。”
小事。
是啊,都是小事。
我被拖出后门,扔在巷子里。
陪嫁丫鬟夏竹哭着扑上来,把她身上的棉袄裹在我身上。“小姐,小姐你怎么样?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
夏竹是我从傅家带出来的,唯一还肯跟着我的人。
我的嫁妆箱子堆在巷口,一共八口箱子,贴着褪了色的喜字。当年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八抬,如今只剩下这些。其他的,大概都填了侯府的库房,或者,赏了柳姨娘。
“走吧。”我扶着夏竹的手站起来,腿是软的,身上冷得打颤,“我们先找地方落脚。”
夏竹抹了眼泪,去雇车。
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车夫听说我们要去客栈,打量我们两眼,报了比平时贵三倍的价钱。夏竹要争辩,我拉住了她。从怀里摸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客栈也很冷。
房间里的炭盆是湿的,点不着,只有呛人的烟。我和夏竹挤在一张床上,盖着薄被,还是冷得睡不着。
夏竹小声说:“小姐,我们回傅家吧。老爷夫人一定……”
“不。”我打断她。
回不去了。
从我出嫁那天起,傅家就不是我的家了。父亲只是太医,官微言轻,如何能与侯府抗衡?母亲体弱,弟弟尚幼。我被休弃回家,只会让他们蒙羞,让他们在京城抬不起头。
我不能回去。
“那我们去哪儿?”夏竹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望着窗纸外朦胧的雪光,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
天地之大,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在客栈病了三天。
高烧,说胡话,浑身疼得像要散架。夏竹当掉了最后一只金镯子,请了大夫,抓了药。我昏昏沉沉地喝药,出汗,醒来时,看见夏竹红肿的眼睛。
“小姐,你终于醒了……”她哭出声。
我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哭什么。我还没死。”
“不许说死!”夏竹急了,又哭又笑,“小姐要长命百岁,要好好的,比那些人都好!”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第四天,烧退了。我让夏竹去打听,有没有离开京城的商队。我不能留在京城,留在这里,每一天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每一刻都可能遇见侯府的人。
夏竹打听到,有一支往江东去的药材商队,三日后出发。领队姓周,是个厚道人,肯捎带女客,只是价钱不菲。
我把嫁妆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凑了路费。
离京那日,又是阴天。我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灰色的城墙巍峨高大,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着,像一头巨兽,把我七年的青春和憧憬,吞噬得干干净净。
“小姐,别看了。”夏竹低声说。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个月。
进入江东地界时,已是初春。江南春早,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掌柜在江东的江陵城有铺子,我和夏竹在那里下了车。谢过周掌柜,我在城里租了个小院,暂时安顿下来。
身上的钱不多了。
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典当的典当,变卖的变卖,剩下的,除了几箱书和母亲的遗物,就是些不值钱的衣裳首饰。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得谋生。
可我一个被休弃的女子,能做什么?
女红?我的绣活平平,卖不出价钱。
教书?谁家会请一个被休的女子当女先生?
我想了三天,翻开从家里带出来的医书。
父亲是太医,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医术。嫁人后,虽不再碰这些,但底子还在。侯府三年,我虽不掌家,却也管过一段时间药房,对药材、方剂并不陌生。
或许,这是条路。
我在江陵城最偏僻的巷子里,租了间临街的小屋,挂了块“回春堂”的牌子,开始行医。最初没人信我,一个年轻女子,自称大夫,谁敢来看病?
直到巷口卖豆腐的刘嫂子得了急症,腹痛如绞,请不起坐堂大夫,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找我。我诊了脉,是绞肠痧,针了合谷、足三里,又开了剂简单的方子。第二天,刘嫂子就能下床了。
她拎着一篮豆腐来谢我,在巷子里逢人便说傅大夫医术好,心肠更好。
渐渐地,有人来看病了。大多是穷苦人,妇人、孩子,得了病舍不得花钱去大医馆,便来我这里。诊金随意,没有钱,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也行。
我不在乎。
我只是需要一件事做,需要证明,我傅清辞离了侯府,离了韩景明,也能活下去。
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
一年后,我搬到了江东更南边的小镇,临川镇。
这里靠江,水路便利,消息却闭塞。没人知道我的过去,只知道回春堂的傅大夫医术好,价钱公道,尤其擅长治妇人病。
我又用了两年时间,把回春堂经营得像点样子。前后两进,前面是诊堂和药柜,后面是我和夏竹的住处。夏竹嫁给了镇上茶馆的伙计,如今已有了身孕,不常来了。徐婆婆是邻居,无儿无女,把我当女儿疼。
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我以为,那些前尘旧事,真的过去了。
直到今天,听见“韩侍郎”三个字。
直到此刻,坐在黑暗里,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我是傅清辞,是回春堂的傅大夫,不是侯府那个等着夫君垂怜、婆母认可的韩傅氏。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正收拾诊案,准备关门,后门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下,很轻,带着点迟疑。
我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后门?病患都是走前门,街坊邻居也不会这个时候来。
“谁?”我问。
门外静了一下,一个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请问,是傅大夫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是。何事?”
“我、我想看病……”女子顿了顿,“听闻傅大夫擅治……妇人难孕之症。不知……不知可否叨扰?”
我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今日已闭馆,请明日再来。”
“傅大夫!”女子的声音急切起来,“我、我从外地来,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求您……行个方便。诊金……诊金我加倍奉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还有另一个更细小的声音,像是丫鬟在劝:“夫人,要不还是明日……”
“不行。”女子打断她,又转向门内,“傅大夫,求您了。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不似作伪。
我沉默片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年轻女子,披着深青色斗篷,戴着帷帽,白纱垂到胸口,遮住了面容。她身量纤细,微微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鸟。旁边是个小丫鬟,十四五岁年纪,同样低着头,神色紧张。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女子快步走进来,丫鬟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
我引她们到诊堂,示意女子坐下,点亮了桌上的灯。灯火照亮了女子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纤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足,是上品。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
“手。”我拿出脉枕。
女子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我搭上她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皮肤细腻得没有一丝茧子。
我垂目静心,感受指下的脉动。
初时脉象平和,从容有力,是身体底子不错的迹象。但细细体察,便觉出不对。脉象深处,有一种极细微的涩滞之感,像清泉里混进了泥沙,流动不畅。尤其在尺部,主管胞宫肾气的部位,那涩滞更加明显,隐隐有断续之象。
我眉头微蹙。
这不是先天不足,也不是常见的妇人虚症。这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损伤了胞宫根基导致的脉象。
“夫人月事可准?”我问。
帷帽下的身影轻轻一颤。
“不、不太准……时常推迟,量也少,色暗,有血块。”女子的声音低如蚊蚋。
“小腹可会冷痛?尤其行经之时?”
“……是。冷痛难忍,需用暖炉捂着才好些。”
“平日畏寒?手足冰凉?”
“是。”
我收回手,看着帷帽垂下的白纱。
“夫人此症,有几年了?”
女子沉默了片刻。
“三年……成婚三年,一直如此。起初还好,近一年来越发严重。我、我也看过不少大夫,汤药吃了无数,总不见好。有人推荐江东有位傅大夫,擅治此症,我便……我便来了。”
“大夫们怎么说?”
“大多说是体寒宫冷,开了许多温补的方子。我日日喝着,却……却始终没有消息。”女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夫君他……婆母她……我实在……”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压力,我懂。
三年无子,在哪个高门大户,都是天大的事。尤其看她这穿戴气度,娘家婆家必定都不是寻常门第。无子的正妻,地位岌岌可危。
“夫人,”我缓缓开口,“您可否摘下帷帽,让我看看面色舌苔?”
女子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掀开了帷帽的白纱。
灯火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秀丽,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睡眠不佳、忧思过度的痕迹。她很美,是一种娇柔的、我见犹怜的美,像春日枝头最嫩的梨花,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这张脸……我见过。
三年前,在侯府,韩老夫人的寿宴上。那时她坐在女客席的末位,安静,羞涩,不怎么说话。有人介绍,说是吏部尚书苏家的远房侄女,姓苏,闺名静姝,随家人来京城小住,顺便给韩老夫人拜寿。
那时我还是侯府少夫人,坐在主桌,远远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姑娘生得标致,气质也好。
后来……后来我被休,离京,再没听过她的消息。
原来她嫁了人。
嫁了谁?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冰冷刺骨。
不,不会那么巧。
我稳住心神,面色如常:“请伸舌。”
苏静姝依言伸出舌头。舌质淡,苔薄白,舌边有细微的齿痕,是阳虚湿困之象。但舌面隐隐可见几处极淡的瘀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内有瘀滞的征兆。
长期服用寒凉或有毒之物,损伤气血运行,才会在舌面上留下这种痕迹。
我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夫人,”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此症,并非天生体寒,也非寻常虚症。您脉象中有涩滞断续之象,舌有瘀斑,是长期服用损伤胞宫、阻滞气血之物的迹象。”
苏静姝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
“您是说……有人给我下药?”她的声音发抖。
“不一定是有意下毒。”我斟酌着用词,“或许是您日常服用的某些药物,方剂不当,或药材有偏,长期积累,损伤了根本。夫人可否细想,这三年来,是否长期服用某种汤药、丸散,或……药膳?”
苏静姝的脸色更白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我婆母怜我体弱,自打我进门,便让我每日晨起,服用一盏她亲手调制的‘暖宫蜜露’。她说那是娘家传来的秘方,最是温补,对女子受孕有益。我……我喝了三年,从未间断。”
暖宫蜜露。
蜜。
我心头一凛。
“那蜜露,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
“淡琥珀色,很浓稠,气味香甜,略带药味。婆母说里面加了阿胶、当归、桂圆等温补之药,用蜂蜜调和,最是温和。”
温和。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那根本不是暖宫的蜜露,而是绝人生路的毒药。
“夫人,”我缓缓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可否,将您日常饮食,尤其是那蜜露,停用几日?我再为您开一方,您先服用看看。若真是药物所致,停药之后,脉象必有变化。届时,再作计较。”
苏静姝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那水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终于找到症结的、绝望的希冀。
“傅大夫,您的意思是……我可能,并非不能生?只是……只是被人所害?”
“脉象如此。”我没有把话说满,“但究竟如何,需夫人配合,停药验证。”
她咬着嘴唇,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您。我……我回去就停。可是那蜜露,婆母每日亲自盯着我喝,若我不喝,她必定起疑……”
“不必完全不喝。”我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制的‘养元丸’,气味口感与蜂蜜相近。您回去后,将蜜露倒掉,以此丸化水代之,颜色气味应当能蒙混过去。每次一粒,化开大约就是一小盏的量。”
我把瓷瓶递给她。
苏静姝接过,握在手里,像握着救命稻草。
“傅大夫,若……若真是那蜜露有问题,我……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我没有证据,婆母她……她待我极好,人人称颂她慈爱。我说出去,谁会信?夫君他……他又会信谁?”
她的无助,那么真切。
三年前,我也这样无助过。我怀疑过那碗碗补药,怀疑过柳姨娘送来的点心,可我没有人可以诉说。告诉韩景明?他只会说:“母亲是为你好,莫要多心。”
告诉娘家?徒增父母的烦恼。
最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寒”的帽子被扣实,看着“无子”成了铁板钉钉的罪状。
“夫人,”我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如今第一步,是先确定症结。若真是蜜露有问题,再谋后计。您先按我说的做,三日后,若方便,您再来一趟。我为您复诊,便知端倪。”
苏静姝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向我深深一福。
“多谢傅大夫。大恩大德,静姝没齿难忘。”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诊金,请大夫收下。三日后……我会设法再来。”
我送她到后门。
她戴上帷帽,和丫鬟匆匆消失在夜色里。街巷寂静,只有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沉沉地响着。
我关上门,回到诊堂,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绣花荷包。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一张卷起来的银票。
我没有打开看,把荷包放进抽屉。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在我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苏静姝。
韩景明。
吏部尚书的侄女,嫁给了兵部侍郎。
原来,我离开后,他娶了她。
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多好。
我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戏里的人哭哭笑笑,我在台下,只觉得吵闹。
只是,那蜜露……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种东西,那韩夫人,我曾经的婆母,真是好手段。三年前对我用过的招数,三年后,又用在了新妇身上。
为什么?
就为了掌控儿子后院的子嗣?就为了确保未来的嫡孙,必须从她属意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还是说,她根本不允许任何女人,真正“拥有”她的儿子?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二更了。
我吹熄了灯,准备回后院歇息。刚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前门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哑的喊叫:
“开门!开门!傅大夫在不在?救命啊!”
我脚步一顿,转身走回前堂,拉开了门闩。
门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短打,满身酒气,脸上有道疤,是镇上有名的泼皮,人称“刘三”。此刻他满眼血丝,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脸色青紫,双眼紧闭,浑身抽搐。
“傅大夫!救救我儿子!他不知道吃了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刘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的凶悍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恐慌。
我立刻侧身:“快进来,放平在榻上!”
刘三踉跄着冲进来,把孩子放在诊榻上。我扑到孩子身边,掰开他的嘴,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是老鼠药!
“他吃了老鼠药!吃了多久了?”我急问。
“不、不知道……我喝完酒回来,他就这样了……有一会儿了……”刘三语无伦次。
我转身冲到药柜前,飞快地抓药:甘草、绿豆、金银花、防风……一边抓一边吼:“去后院井里打水!快!”
刘三连滚爬去。
我生起小炉,架上药罐,把药扔进去,又抓了一把生鸡蛋,敲开蛋壳,将蛋清灌进孩子嘴里,刺激他呕吐。孩子吐出一滩黄水,气味更加刺鼻。
刘三打来了水,我接过水瓢,掰开孩子的嘴,灌水,催吐。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吐出的清水没有异味。
药煎好了,我滤出药汁,凉了凉,捏着孩子的鼻子灌下去。孩子的抽搐渐渐停了,脸色从青紫转为苍白,呼吸依然微弱,但总算有了。
我瘫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浑身被汗湿透。
刘三“扑通”跪下了,砰砰磕头。
“傅大夫!您是我刘家的恩人!我刘三不是东西,以前、以前还来您这儿闹过事……我不是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了我儿子,我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
我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
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孩子暂时没事了,但毒性未清,今晚得留在这里观察。你去家里,把他平日穿的用的,尤其是被褥,都拿来,我看看有没有残留的药。”
刘三千恩万谢地去了。
我守着孩子,摸着他的脉搏,微弱但平稳。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江面上,那几艘官船的灯火,还明晃晃地亮着。
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小镇,注视着这间小小的医馆,注视着我。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倒不是怕。
只是觉得,这平静了三年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第二章 旧恨新痕
“你说……人祸?”
苏静姝的手指攥紧了帕子,绢丝在她指间绷出细白的纹路。灯火在她脸上跳跃,照得她眼里的惊慌无处遁形。
我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将脉枕推回桌边。
“夫人脉象沉涩,关尺部有滞,非先天不足,乃长期服用损伤胞宫之物所致。此物性极寒,又兼滞瘀,混入温补药中,不易察觉。日积月累,胞宫受损,气血难行,故月事不调,难以成孕。”
“不可能!”苏静姝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骤然压低,像被掐住脖子的雀儿,“我饮食皆由信任之人经手,婆母更是亲自照料我的汤药,怎会……”
“信任之人?”我淡淡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上,那镯子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像凝固的眼泪,“包括每日晨起那盏,婆母亲手调制的‘暖宫蜜露’么?”
苏静姝整个人僵住了。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陪她来的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了,脸色惨白:“夫人!夫人您别吓奴婢……”
我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那个很少开启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放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子。我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医书手札,还有几个小瓷瓶。
其中一个瓷瓶,贴着褪色的红签,上面是我三年前亲手写下的字:断香散。
我拿起那个瓷瓶,走回桌边,放在苏静姝面前。
“此物名为‘断香散’,无色无味,溶于蜜中,难以察觉。长期服用,女子胞宫渐寒,瘀滞不通,终致绝孕。用量极微,一日一匙,半年可见效,一年则根深,三年……便难挽回。”
苏静姝盯着那个瓷瓶,像盯着一条毒蛇。她身体开始发抖,斗篷的绒毛随着颤抖轻轻晃动。
“你……你怎会有此物?”她声音嘶哑。
“三年前,我被休出侯府前半年,曾无意中在倒掉的药渣里,发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我坐下来,看着跳跃的灯焰,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悄悄留下一点,托人带出府,请父亲的一位故交查验。那位老先生告诉我,这是宫中禁药,原料难得,配制复杂,能拿到的人不多。”
我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当时给我诊脉、断言我‘先天体寒、难以受孕’的大夫,是太医院副院判,姓崔。他是韩老夫人——你婆母的堂兄。”
苏静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崔院判……是婆母的娘家堂兄?”她喃喃重复,眼神涣散,“难怪……难怪我进府后,一直是崔院判来请平安脉。婆母说,自家舅舅,更仔细些……我、我还感激她体贴……”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从指缝里漏出来。
小丫鬟爬起来,抱着她的腿,也跟着掉眼泪。
我没有劝。
有些痛,就得自己熬过去。就像三年前那个雪夜,我站在侯府后门外,雪落进脖子里,冷得刺骨,可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希望,比雪还冷。
好一会儿,苏静姝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妆都花了,可眼神却奇异地冷静下来,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孤注一掷的光。
“傅大夫,”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你救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能为你解毒。但此毒已入胞宫,需连续用药三月,辅以针灸,方有转机。这三月间,你需装作不知,继续服用那‘蜜露’——我会给你替代的药丸,外观气味与蜜露相似,你暗中调换。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的贴身丫鬟。”
我看向那小丫鬟。
小丫鬟立刻磕头:“奴婢、奴婢对天发誓!若泄露半个字,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静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我听你的。只是……我如何能拿到那蜜露,给你查验?”
“下次你来,带一点给我。不必多,一滴即可。”我顿了顿,“另外,你仔细想想,进府这三年,除了蜜露,是否还长期服用别的汤药、补品?尤其是韩老夫人或柳姨娘所赠。”
“柳姨娘……”苏静姝眼神一冷,“她是夫君的贵妾,颇得宠爱。我进府后,她常送些燕窝、阿胶之类的补品,说是贺我新婚。我推拒过几次,婆母说这是她的心意,让我收下。我……我吃了半年,后来觉得身子越发不爽利,便借口脾胃虚弱,停了。”
“停了之后,可有好转?”
“似有若无……但月事仍是那样,小腹冷痛也未减。”苏静姝苦笑,“我只当是自己不争气,从未疑心到那上面去。”
“那些补品,可还有剩余?”
“应该还有些,收在库房。我回去便找。”
我点点头,铺开纸笔,开始写方子。
“这是第一阶段的解毒方,以温经散寒、活血化瘀为主。你先服七日,七日后复诊,我视情况调整。针灸从下次开始,需连续七日,每日一次。你能每日出来么?”
苏静姝面露难色。
“我……我婆母管得严,出门需有正当理由。这次是借口去慈安寺上香,为子嗣祈福,才得以出城。若日日出门,她必起疑。”
我想了想。
“慈安寺在城南,离此不算太远。你可向上次一般,以祈福为名,在寺中停留半日。我每日辰时末至午时初,会在寺后竹林边的石亭研读医书。你可来寻我。”
苏静姝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我写好方子,吹干墨迹,递给她。
“药材我会配好,做成药丸,你下次来取。记住,每日晨起那盏蜜露,必须调换。你婆母若起疑,问你为何气色渐好,你便说慈安寺的送子观音灵验,心诚则灵。”
“我记下了。”苏静姝接过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这便是那蜜露。我今日出门前,偷偷倒出来的。”
我接过瓶子,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甜香扑鼻,混着淡淡的药味,确实是阿胶、当归、桂圆之类的气味。但在这甜香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味,像某种矿物被火煅烧后的气息。
“断香散”的味道。
我塞回木塞,将瓶子放在一旁。
“我会查验。你且回去,一切如常,不可露出破绽。尤其在你夫君面前,更要小心。”
提到“夫君”二字,苏静姝眼神一黯。
“夫君他……”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半年,来我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婆母说,我既无子,便该贤惠,多劝夫君去柳姨娘屋里。我……我不敢多言。”
我不知该说什么。
韩景明。那个我曾经唤作“夫君”的男人,如今是别人的夫君。他待她,是否也如当年待我一般,起初温柔,渐渐冷淡,最后视若无睹?
不,或许更糟。至少我嫁给他时,他还是个五品郎中,需仰仗我父亲的医术在京中周旋。而苏静姝,她是吏部尚书的侄女,家世显赫,他尚且如此……
“夫人,”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身子是自己的。先顾好自己,再图其他。”
苏静姝怔了怔,缓缓点头。
“我明白。多谢傅大夫提点。”
我送她到后门。夜已深,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小丫鬟先出去探了探,回头招手,苏静姝戴上帷帽,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
回到诊堂,我拿起那个琉璃瓶,走到灯下,仔细端详。
蜜露在瓶中缓缓流动,色泽温润,像上好的琥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滋补佳品。
谁能想到,这里面掺着断人子嗣的毒药。
韩夫人,崔氏。
我曾经的婆母。
三年前,她用这东西毁了我。三年后,她又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新进门的儿媳。
为什么?
就为了把持侯府后宅,就为了让儿子永远在她掌控之中?
还是说,她根本见不得任何女人,为她的儿子生儿育女,分享她儿子的注意和宠爱?
我握紧了瓶子,冰凉的琉璃硌着掌心。
胸口有一股沉闷的怒气,在缓慢地翻涌。不是为我,是为苏静姝,为那个和我一样,被这蜜露、被这宅门、被这“贤良淑德”的枷锁,一点点扼杀生机的女子。
不。
不止我们。
崔氏掌家三十年,韩景明的父亲老侯爷姬妾不少,却只有韩景明一个嫡子,庶出的子女一个也无。那些姨娘们,有的病故,有的出家,有的“意外”小产,再不能生。
如今想来,哪里是意外。
根本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无声的屠杀。
我放下瓶子,打开那个装着“断香散”的瓷瓶。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无味,触手微凉。我将蜜露倒出几滴在瓷碟里,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末,混入其中。
粉末迅速溶解,消失不见。
我将瓷碟凑近灯火,仔细观察。蜜露的颜色没有变化,气味也没有变化。只是滴在纸上,纸面会留下极淡的灰色痕迹,很快又消散了。
果然是“断香散”。
我将东西收好,吹熄了灯。
后院很安静。我住的屋子在西厢,推开窗,能看见一小片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
我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眼前晃过苏静姝苍白的脸,晃过韩夫人那双永远温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晃过韩景明清俊却冷淡的眉眼。
最后定格在三年前,我被拖出侯府的那个雪天。
柳姨娘——不,那时还是柳儿,我的陪嫁丫鬟——站在廊下,披着韩景明赏的狐皮斗篷,笑盈盈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得意和怜悯。
“夫人,一路走好。奴婢会替您,好好伺候侯爷的。”
那时我以为,那是屈辱的终点。
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风平浪静。
苏静姝没有来,镇上也一切如常。只是码头上那几艘官船还泊着,韩景明似乎要在临川镇多住些时日。里长带着人每日往驿馆送菜送肉,镇上唯一的酒楼“醉仙楼”被包了场,日夜笙歌不断。
我依旧每日坐诊,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刘三儿子的毒清了,活蹦乱跳的,刘三提了半扇猪肉来谢我,我没收,让他拿去分给街坊。他千恩万谢地走了,从此见了我就绕道走,大约是觉得没脸。
第四日,徐婆婆来送午饭,神色有些不安。
“清辞啊,”她压低声音,“我听茶馆里喝茶的客商说,那位韩侍郎,好像在打听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打听什么事?”
“说是打听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来咱们镇,或是附近。二十出头,长得秀气,会医术,姓……”徐婆婆皱眉想了想,“好像是姓傅,还是姓顾?记不清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打听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那些当官的,心思深着呢。”徐婆婆摇头,“不过你一个姑娘家,独身在此,还是小心些好。这几日若有生人打听,你就说不知道,莫要多话。”
“我知道了,徐婆婆。”我低头吃饭,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韩景明在打听我?
不,或许不是他,是韩夫人。当年我离京,行踪并未遮掩,有心人要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只是三年了,她为何突然又想起我?
是因为苏静姝的病?
不,苏静姝私下求医,韩夫人应该还不知道。否则以她的性子,早就派人来“请”我了。
那是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苏静姝说,韩景明这半年来她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纳了柳姨娘,又冷落正妻,那么,他去谁房里?
难道……他又有了新欢?
所以韩夫人急了,怕新欢有孕,威胁柳姨娘——或者说,威胁她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要找到我,确认我是否真的“不能生”,是否真的再无威胁?
还是说,她想确认我死了没有?
我心里一阵发寒。
“清辞?清辞?”徐婆婆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徐婆婆,这几日若有人来打听我,您就说我是两年前从北边逃难来的,丈夫病死了,无儿无女,在此行医糊口。别的,一概不知。”
徐婆婆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心疼。
“婆婆晓得了。你……你从前的事,婆婆不问。但你要记得,这儿是你的家,街坊邻居都记着你的好。有什么事,大家都会帮你。”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
“嗯。”
第五日,苏静姝来了。
依旧是黄昏时分,青篷马车,帷帽遮面。她比三日前更憔悴了些,眼下乌青明显,嘴唇也有些干裂。
“傅大夫,”她一进屋,就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颤,“我、我找到了些东西……”
小丫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干硬的块状物。
“这是库房里找到的,柳姨娘去年送我的阿胶。我收着没吃,前日打开看,发现……发现底下有些白色的粉末。”
我拈起一块,凑到灯下看。
阿胶是上品,乌黑透亮,纹理清晰。但在底部,确实沾着些不明显的白色粉末。我刮下一点,放在鼻端轻嗅。
一股极淡的、微腥的气味。
“这是‘寒石散’磨的粉,”我放下阿胶,心里发冷,“性大寒,久服伤及胞宫,与‘断香散’同用,效力倍增。难怪你停药半年,症状仍无好转。”
苏静姝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柳氏……柳氏她竟敢……”她咬着牙,眼泪滚下来,“我自问待她不薄,她一个丫鬟抬的妾,我从未苛待,她为何要如此害我!”
“因为她要固宠,要生子,要往上爬。”我声音很平静,“而你是正妻,是她最大的障碍。你若一直无子,她若生下长子,将来这侯府,是谁的天下?”
苏静姝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那……那婆母呢?她可知情?还是说……她和柳氏,是一伙的?”
我没说话。
但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苏静姝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这一次,她哭出了声,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我没劝她。
有些痛,就得哭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
哭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来,用帕子擦干脸,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狠绝。
“傅大夫,”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我要解毒。我要好起来。我要……要她们付出代价。”
我点点头,拿出准备好的药丸。
“这是七日的量,早晚各一丸,温水送服。从今日起,我开始为你施针。去里间,躺下吧。”
施针的过程很安静。
苏静姝趴在榻上,背部的穴位一一落针。她身体紧绷,直到我捻动银针,酸胀感传来,才慢慢放松。
“傅大夫,”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恨他们吗?”
我的手微微一顿。
“谁?”
“侯府的人。韩景明,婆母,柳氏……那些害过你的人。”
我沉默片刻,继续下针。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用来活下去,活得比他们好。”
苏静姝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我也要活下去。活得比她们好。”
针施完,我拔了针,让她穿好衣服。她坐起来,脸色好了些,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苍白,有了一点血色。
“傅大夫,我……”她欲言又止。
“有话但说无妨。”
“我昨日,听见婆母和柳氏说话。”她压低声音,“她们说,若我再无动静,就要给夫君纳一房平妻。人选……人选是户部侍郎的庶女,今年才十六。”
我擦针的手停住。
“你怎么想?”
“我不能让她们得逞。”苏静姝的眼神很冷,“若真纳了平妻,我这正妻便形同虚设。将来就算有了孩子,也是庶出,如何争得过嫡出?我必须……必须在她们行动之前,怀上孩子。”
“那便好好服药,好好施针。”我把针包收好,“你的身子损伤虽重,但并非无药可救。只是需要时间,急不得。”
“我明白。”苏静姝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我该走了。今日出来得久,婆母该起疑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戴上帷帽,忽然转身,握住我的手。
“傅大夫,谢谢你。若没有你,我……我大概就真的认命了。”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回握了一下,松开。
“去吧。小心些。”
她点点头,和小丫鬟匆匆离去。
我关上门,回到里间,收拾针具。榻上还留着她的体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的味道,是她用的熏香。
我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江面上,那几艘官船的灯火,依旧亮着,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的眼睛。
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我知道。
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第七日,苏静姝没有来慈安寺。
我在竹林边的石亭等到午时,不见人影,心里隐隐不安。回到回春堂,徐婆婆正在门口张望,见我回来,快步迎上来。
“清辞,你可回来了!”她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午后来了个婆子,在街口打听你!问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来此,姓傅,会医术,长得秀气,约莫二十出头。”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婆子什么模样?”
“约莫四十岁,容长脸,左边眉梢有颗黑痣,说话带着京城口音,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徐婆婆抓住我的手,手心都是汗,“我问她打听这个做什么,她说她家夫人三年前走失了一个远房侄女,一直寻不着,听说可能来了江东,便来问问。我说咱们镇上没有,她还不信,挨家挨户地问呢!”
赵嬷嬷。
韩夫人的陪房,赵嬷嬷。
当年在侯府,就是她带着人,把我从清晖院拖出来,扔在雪地里。也是她,扔给我那件下人才穿的旧斗篷,说:“傅姑娘,好自为之。”
她来了。
韩夫人果然起疑了。
不,或许不是起疑,是确认。确认我是否真的在这里,是否真的开了医馆,是否真的……在给苏静姝治病。
“清辞,你……”徐婆婆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认识那婆子?你是不是……是不是从前……”
“徐婆婆,”我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您听我说。那婆子找的人,是我。但我不能让她找到。我……我从前是京城人,嫁过人,后来被休了,无处可去,才来了这里。那婆子是我从前婆母的人,她找到我,没有好事。”
徐婆婆倒吸一口凉气。
“天杀的!都休了你了,还追到这儿来作甚!”她咬牙切齿,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那可怎么办?她要是找上门……”
“她暂时还找不到。”我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镇上没人知道我的来历,您也只说我两年前逃难来的。她打听不到什么,待几日,应该就会走。这几日,我不坐诊了,就说去山里采药,避一避。”
“对对对,避一避。”徐婆婆连连点头,“你去山里,去我娘家侄子那儿,他在山里有个猎屋,平日没人去。我给你收拾些干粮衣裳,你今晚就走!”
“不,我不能走。”我摇头,“我走了,更显得心虚。她若真有疑心,我走了,她反而会盯上这里,盯上您和街坊。我不能连累你们。”
“那……”
“我就在这儿。她若真找上门,我自有应对。”我看着徐婆婆,笑了笑,“您放心,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傅清辞了。我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回春堂。”
徐婆婆看着我,眼圈红了。
“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拍拍她的手,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重要的医案、脉案、药方,收进暗格。那瓶“断香散”和蜜露,用油纸包好,埋在后院桂花树下。银针、常用的药材、银钱,打成一个包袱,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我坐在诊堂里,等。
等赵嬷嬷找上门,等韩夫人下一步的动作,等这场三年前就该了结的恩怨,重新找上我。
窗外,暮色四合。
寒江起雾了,白茫茫的雾气从江面漫上来,淹没了码头,淹没了街道,也淹没了远处官船上那些明晃晃的灯火。
整个世界,只剩下灰白一片。
和雾气一起漫上来的,还有久违的、冰冷的恨意。
这一次,我不会逃。
第三章 迷雾江东
“你说清楚,那婆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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