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深秋,延河畔的枣园招待所里,几位昔日的新四军老同志重聚。炭盆噼啪作响,灰烬飞起,刘少卿缓步进门,看见了久未谋面的罗通,目光略显踌躇。短暂沉默后,他走上前,低声说道:“老罗,当年那句狠话……对不起。”罗通笑着摆手,“老刘,都过去几十年了,还翻什么旧账?”一句化解尴尬,却把在座的人瞬间拉回到烽火岁月。

时间跳回一九三八年冬,华北战事吃紧。中共中央决定挺进豫鄂边,打通南北、中西抗日联系线。李先念、任质斌、刘少卿先后到达黄安(今红安),共同筹建后来的新四军第五师。三个人一个管政治、一个抓地方、一个掌军事,在腥风血雨中磨合出一支能征惯战的劲旅。刘少卿那时三十一岁,军校底子扎实,枪炮地图样样精通,被推为参谋长并不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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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鄂皖边地形险峻,沟壑纵横,国民党顽军与日伪势力犬牙交错,村落间隔小半日脚程就可能遭遇堵截。要立足,就得先活下来。刘少卿常把手杖往沙盘上一顿:“咱们兵少枪少,就靠机动。夜色是被子,群众是围墙。” 因此,五师的作战节奏快得惊人,一夜之间转移百里是家常便饭;胶鞋磨破了,战士们就换草鞋,咬牙也要按时出发。

一九四一年春的麻城北山阻击战,是刘少卿的“教科书式”指挥。凭借对地形的熟稔,他让两个团分路穿插,利用山谷回声制造主力已撤的假象,又在制高点埋伏重机枪。一阵急促的火舌喷出,顽军被困山腰,整连被俘。五师第一次从敌军手里夺得大批迫击炮和步机枪,战士们拿着“洋玩意儿”兴奋得一夜不睡。

然而,他的急躁也在高强度作战里悄然放大。最典型的冲突出在一九四三年夏季的紫云集攻坚。进攻前夜,团政委罗通提出侧翼洞口火力不足,建议推迟半小时发起冲击。刘少卿皱眉反问:“等到天亮?违令就是贻误战机!”随即话锋一转,声色俱厉:“再啰嗦就拿军法从事!”那句“就地枪决”像锋利暗箭,令枪膛已清膛待击的罗通瞬间满脸铁青。斗嘴成了公开对峙,幸得任质斌居中劝解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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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集战斗最终以小胜告终,罗通不仅无伤,还俘来一门山炮。但夜色归营时,他蹲在炮旁,冲身边的连长低声说:“要是我倒下,也算对得起乡亲。”那一刻,战友才看出他心底的憋屈与决绝。消息传到师部,刘少卿沉默良久,终究没再提处罚。

一九四六年六月,中原突围打响。五师主力化整为零,从大别山突出重围,沿豫皖湘鄂边渗透北上。刘少卿与罗通前后脚抵达延安,衣衫褴褛,却都挺直腰板。物资奇缺,刘少卿要养家,口袋里却只剩两枚银元。罗通见状,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用旧布包好的十四块银元、几千法币推到对方面前:“你家里比我困难,这些拿去。”刘少卿怔住,嗓子哽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收下,只说了三个字:“记在心。”

国共内战全面爆发后,组织分路用兵。罗通被派往晋绥军区担任警备旅政委,转战吕梁、汾孝一线。刘少卿则北上东北,在新组建的辽吉纵队任参谋长,随后抽调至华东野战军,负责筹划铁路警戒和后勤补给。岗位更迭频繁,加上个人性情耿直,他在新的指挥体系里并未像李先念那样节节高升。

一九五五年授衔,罗通定为副军级少将,刘少卿却只是准军级。不少了解内情的老兵都惋惜,认为从资历与战功看,他应是正军。也有人私下议论:调动太多,岗位跨度大,论资排辈终不及那些长期带兵打大仗的军长们。刘少卿听到了,只淡淡一句:“组织有安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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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后,他调任上海铁路公安局局长,下辖三个团,负责浙赣线、沪宁线的治安与抢修。朝七晚十,天天跑码头、钻隧洞,抓惯匪、灭暗线,却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自己当年的赫赫战事。有人问他:“老首长,您当年指挥过几万人,怎么甘心守铁路?”他摆摆手:“保住交通线,和保住根据地一个理。”

岁月无声,却从不失手。进入七十年代,昔日的尖兵逐渐卸下军装,转入地方安度晚年。刘少卿搬回河南老家,住在母亲留下的土坯院里,种菜、喂兔子。对于年轻人提起紫云集口角,他只是苦笑:“我当时就怕拖延,结果差点害了人。”

再说罗通,身居简出,给子女留下的最大财富是一只褪色的布口袋,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唯有一张旧照——山野合影,刘少卿居中,罗通半蹲在旁,战马在后。画面里的笑容,被胶片定格在硝烟迷离的四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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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握手的晚上,刘少卿的道歉并未用华丽辞藻,只是一句“对不起”。这声道歉里,埋进了当年草鞋浸透汗水的味道,也埋进了夕阳下金色麦浪的温度。罗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都不容易,还计较啥呢?”

往后几年,两位老兵偶尔通信,谈的仍是部队伙食、乡间秋收,不提功劳,也少提荣誉。熟悉他们的人都清楚,真实的慰藉,不是勋章,而是一句来得稍晚的“对不起”和一句早已准备好的“没关系”。这份相知,胜过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