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漫过我的魂魄,冻得我动弹不得。
我呆呆地飘在厨房里,看着爸爸把饭菜摆上桌。
妹妹把米饭推到地上,哭喊:“哥哥不在,我不吃!”
爸爸扬起的手,最终没落下去。他只是冷冷地说:“不吃就饿着。”
然后弯腰捡起洒在地上的饭粒,扔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
就像……扔掉我一样。
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尖锐得让我发抖。
记忆涌上来一些以前不懂的画面。
爸爸曾经对邻居叔叔笑着说:“磊磊是‘引亲娃’,他一来,妹妹就跟着来了,灵得很!”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引亲娃”,只知道爸爸笑得很开心,摸着我的头。
可妹妹出生后,他的手就很少再摸我的头了。
他的眼睛总是跟着妹妹转,抱她,亲她,叫她“心肝宝贝”。
妈妈也是,下班回来第一句总是:“婉婉呢?”
她的肩膀成了妹妹的专属座位,而我只是跟在后面,小心拽她衣角,怕她忘记我。
有一次我发烧,缩在沙发角落。
爸爸给妹妹喂完饭,才走过来摸我的额头。
“这么烫。”他皱了皱眉,语气里有点烦,“净添乱。”
最后还是妈妈半夜爬起来,背我去医院。
路上她叹气:“磊磊,你是哥哥,要懂事,别让爸爸太累。”
原来,“引亲娃”的意思就是,引来了妹妹,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不再是“小福星”,我只是一个需要“懂事”的哥哥。
饭吃得差不多时,爸爸端上蛋糕,插上蜡烛。
妹妹被强迫许愿。
“我希望哥哥回来。”妹妹又开始抽噎。
“哭什么哭!你哥就是替你受罚!你再不改,下次……”他没说完,但眼神像冬天的风。
爸妈妈打圆场,“好了,你的愿望会成真的。”
“真的吗?”
“真的,妈妈保证。”
妹妹眼里亮起光。
可我已经回来了呀。
我飘到蛋糕上方,看着跳动的烛火。
你们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只是你们不知道。
饭后,爸爸在水槽洗碗。
我想帮他擦汗,手穿过他的额头。
他以前总说我手凉,现在连碰都碰不到了。
妈妈走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要不把磊磊接回来吧?他胆小。”
“不行。”爸爸立刻抬头,语气很硬,“现在接回来,婉婉这教训就白挨了。才一天,她能记住什么?”
“我心里慌,磊磊从小就怕黑,也不知道老板仓库有没有灯。”
“有,我特意说了,晚上留灯。”
仓库没有灯。
我想说。
只有一扇很高的窗。
我拼命想告诉他们,但发出的声音就像风吹过缝隙。
忽然,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集中精神,盯着厨房的吊灯。
想象着它是我的手,我的眼睛。
“闪一下,就闪一下。”
我在心里默念。
“啪嗒。”
灯真的闪了一下。
爸爸抬起头:“电压不稳?”
“可能是。”妈妈没在意。
我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我盯着冰箱上贴着的全家福——那是去年拍的,我穿着黄色衬衫站在中间。
“掉下来,让他们看见我。”
照片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用尽全部意念。
照片边缘微微翘起,又贴了回去。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爸爸把留出的蛋糕裹好,放进冰箱。
我知道,那是留给我的。
可我再也不能吃了。
深夜,爸妈都没睡。
爸爸在客厅叠衣服,叠的是我的衣服和小袜子,叠得很慢,拿起又放下。
他拿起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衬衫,手指在领口的小花上停了好久。
爸爸又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你说,”妈妈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闷闷的。
“磊磊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要他了?那孩子心思细……又敏感。”
“不会的。”他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我跟陈老板交待得很清楚,就是吓唬两天,好吃好喝供着……”
“等接回来,咱们好好跟他解释,加倍对他好。”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妈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去接磊磊。”
“演戏归演戏,不能真让孩子在那儿过夜,他该吓坏了。”
妈妈的手刚搭上门把,爸爸吼道:
“你今天敢去,我就带婉婉走。”
妈妈的背影僵住了。
“他才八岁……”
“现在去接,他白受罪,婉婉也白吓唬了,这个家以后永无宁日。”
爸爸一步也不让,“你是想惯出一个贼,还是想毁了这个家?”
“可磊磊他……”
“他安全得很。”爸爸打断她,“陈老板拿钱办事,心里有数。”
“你要是现在去,那就是打我的脸,毁这个家。”
妈妈慢慢转过身。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以前抱我的时候,那双手又大又稳,能把我举得好高好高。
现在它们抖得好厉害。
去吧,妈妈。
我飘到她面前。
你去接我,我就告诉你,我不怪你。
我只是摔了一跤,不疼的。
我再次集中精神,这次不是对灯,也不是对照片。
是对妈妈。
我想让她感觉到我。
我伸出透明的双手,轻轻覆在她发抖的手上。
虽然碰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
妈妈忽然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迷茫。
“怎么了?”爸爸问。
“没什么……”妈妈喃喃道,“就是觉得……磊磊好像在这儿。”
“你瞎想什么。”爸爸语气软了些,“去睡吧,明天再说。”
“就……两天。”她最后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天后我马上去接。”
“你保证?”爸爸盯着她。
妈妈没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沙发,整个人陷进去,用手捂住脸。
吊灯的光落在她头顶,我看见有好几根白头发,以前都没有的。
我飘到她面前,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我的手还是穿过去了。
原来人死了,连安慰妈妈都做不到。
这时,妹妹的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眼里盛满了害怕。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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