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15日拂晓,滇南个旧郊外阴云低垂,数声急促的号角把山谷震得嗡嗡作响。身着旧军装、右肩挎一支冲锋枪的庄田打量着前方,陈赓第四兵团的先头部队正以昼夜兼程的速度逼近石屏,滇南战役即将合围。他深知,一旦战线在这里收口,西南大门便再难为敌所守。谁能想到,眼前这支由三千余人扩展而来的队伍,两年前还只是粤桂边区山岭间的一支小游击大队。
把时间回拨到1929年。那年,海南青年庄田远赴莫斯科中山大学。课堂上,他第一次看到列宁像,高举右拳的瞬间,命运轴线已悄然改写。1931年冬,他回到瑞金,接连在红一方面军任师政治部主任、团政委。此后,他随部队长征,又以优异成绩结业于延安抗大学校。1938年盛夏,一纸调令把他送回故乡,辅佐冯白驹。自此,琼崖纵队的枪声里多了“庄副司令”的口令。
1945年8月,抗战甫一结束,新的难题就摆在眼前。国共停战谈判悬而未决,蒋介石电令薛岳“限期清剿琼崖共军”。假如全师北撤,十几条航线被敌封锁,船一出五指山海湾就可能被海空夹击。冯白驹与庄田对着地图琢磨整夜,也拿不出绝对稳妥的方案。最终,他们决定兵分两路:一边备船以示遵令,一边直陈上级,争取就地坚持。
1946年2月,庄田化名“曾茂林”,同罗文洪经香港潜抵南京。见到南下的中共中央代表时,他开门见山:“琼崖如整体北撤,十万军警封海,怕是一去不回。”答复简单有力:“留岛坚持,扩军扩区,待机再举。”临别时,代表递上一张写有“忍、稳、谋”三字的纸条。
路途却比预料更险。敌方在粤海关口贴出通缉令,濠江码头插起检验旗。庄田与罗文洪还是穿过香港尖沙咀的人潮,但到了西环候船,却被当地情报站紧急劝回——“敌人在各埚口严设关卡,你此时硬闯无异自投罗网。”留港暂避成了唯一选择。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1947年仲夏,华南分局书记方方把庄田叫到太平山顶的一间小公寓:“琼崖那边风声太紧,你先到粤桂边。我们缺一位能带出队伍、能啃硬骨头的人。”庄田点头,没有讨价还价。告别维多利亚港时,他把“忍、稳、谋”的纸条折好放进军装暗袋,“回头还给冯白驹。”
粤桂边区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是国军桂林行营的势力范围。庄田到任时,手头只有不足百人、二十几条步枪。乡绅冷眼旁观,土匪跃跃欲试,白区地下党员更是四散潜伏。要在此立稳脚跟,除了枪杆子,还得有群众基础。庄田挨家挨户访贫问苦,常常夜里席地而眠,白天挑箩筐下田,先把农民的稻谷帮着收完,再在柴火边讲革命道理。乡民起初以为他是外地落难读书人,渐渐认可:“这位老庄可真没架子。”
队伍很快扩编到几个连。他给新兵讲过一堂战例分析:1943年五指山保卫战,他与冯白驹靠一顶竹棚、一部电台支撑密林防线三月,日军登陆两次皆无功而返。“人少并不可怕,关键是让敌人摸不清你的脾气。”短短一句,成了后来“山海队”的作战要诀。
1948年春,敌桂林行营调集四个团进山,意图斩草除根。庄田先在龙胜峡谷设迷阵,用哨兵放空枪吸引主力,再绕道插入其补给线。接着,黎塘、乐业、高峰三场狙击连续告捷,硬是把敌人赶出边区。当地报脚写了一则顺口溜:“四战全胜,山岩招旗;桂边小寨,夜里灯如炽。”游击区由原先的五个乡扩大至十四个乡镇,粮秣与被服问题迎刃而解。
同年秋,云南讨蒋自救军在文山活动,电邀庄部会师。两支队伍于广南县北沙坝把盏联席,翌日正式组建桂滇边纵队,庄田任司令员。他见面第一句话:“并肩作战,兄弟管够!”这句略带海风的豪言,逗得云贵同胞憨笑连连,也消除了地域隔阂。
1949年10月,二野南下部队横扫西江后,陈赓飞抵百色前线,派专人送来手令:“边纵火速北上,堵截蒙自—开远—建水一线。”于是才有文章开头滇南战场的调度。庄田所部虽仅数千,但山地作战老练,配合正面大军,将敌第九军分割包围。12月初,昆明和平解放,桂滇边纵队完成历史使命。
1949年底,庄田调任云南军区副司令员,专责剿匪。面对滇西、滇北盘根错节的武装,他从琼崖斗争的“山海战术”中汲取灵感,采取分区包围、政治攻心的办法,六个月清缴大小股匪三百余股。1951年,他奉命入南京高级步兵学校深造,两年后留校教研,授课仍偏爱“巧打伏击”这一章。
1957年春,中央决定加强海南防务,庄田时年48岁,被任命为海南军区司令员。返乡的那天,他站在海口秀英码头,海风带着熟悉的咸味扑面而来。老部下笑着迎上去:“老庄,你可算回来了!”他只是摆摆手,把视线投向五指山方向。有人注意到,他军装左胸还别着一枚印有“桂滇边纵”字样的铜章,那是粤桂岁月留下的印记。
1964年,他升任广州军区副司令员,继续分管南疆海防。资料里常见一句调侃:“庄田寸步不离南方,脚下始终踩着山海。”从南海孤岛到滇黔高原,这位当年在南京求示撤留、香港被迫滞留的副司令,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了“忍、稳、谋”的承诺——让星火成炬,让炬火不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