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昌螺髻山彝区的
美国空军中尉
陈 林
偶然看到电影《天菩萨》(又名《Buddha's Lock》《洋娃子》)的简介,我被这个陌生而传奇的故事深深吸引,感慨万千的同时多方探寻。几经查证,一段真实历史终于缓缓浮现——一位二战时期的美国“飞虎队”飞行员,竟在凉山彝区为奴十年,从“飞机洋人”变为“洋娃子”,最终又在时代浪潮中身不由己地离去。
这部电影改编自20世纪50年代一位美国功勋飞行员的回忆录,基本取材于真人真事。后来《洛杉矶时报》记者曾专程赴凉山西昌求证,却因年代久远、亲历者多已离世,未能获得确凿证据。于是,这段往事在历史的缝隙间,也蒙上了一层民间传说的朦胧色彩。
一个美国空军中尉,何以被卖为奴隶?又如何从抗拒、挣扎到渐渐融入彝人的生活?故事要从二战时期的中国西南深山螺髻山说起。
1941年,为援助中国抗战,美国组建“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即名震一时的“飞虎队”。至二战结束,共有468架“飞虎队”飞机在中国坠毁,1579名飞行员牺牲,其中6架坠毁于凉山地区。
1945年,一架“飞虎队”飞机坠落在川、滇、黔交界的大凉山西昌螺髻山深处的崇山峻岭中。当地彝人看见坠落的飞机,有人高呼:“天神的裙子掉下来了!”也有见过世面的人说:那是“飞机洋人”。而村里的一位“明白人”则自信解释:“洋人祖先是羊,所以眼睛发黄。我们本是一家,后来为争水草成了冤家,他们才搬去了缅甸。”
事实上,从天而降的并非天神,而是一名“飞虎队”飞行员。坠机后,这名飞行员失踪。美国空军中尉皮特奉命深入凉山西昌螺髻山,调查坠机事件、寻找同胞下落并负责将同胞遗体运回美国。
初入彝区,皮特便经历了一场荒诞的“文化碰撞”以及文明与权力的荒诞对话。
1956年民主改革前,西昌螺髻山彝区仍保持着完整的奴隶制社会结构,等级森严,部落之间经常打仗,互相掠夺人畜财产,奴隶与奴隶主之间壁垒分明,阶层之间禁止通婚。社会分为“诺合”(黑彝贵族,多为奴隶主)、“曲诺”“阿加”和“呷西”四个等级。奴隶与奴隶主的界限,如同山峦般难以跨越。
初见当地黑彝(奴隶主)头领时,开启了一场类似“洋人朝拜皇帝”的好笑又荒诞的戏。黑彝统领无比自大,还满嘴顺口溜。皮特提出协助调查的请求,俨然一副官方姿态。翻译却擅自篡改:“他说,他知道的还没有您的胡子多,您知道的比他的头发还多。”
头领听后大喜,表示“念在他六天六夜跋山涉水来朝见我”,下令以最高规格的“果索”礼待客——当场宰杀五只牲口。皮特面对这陌生而血腥的场面,头皮一阵发麻,但只能硬着头皮接受,否则便是对主人的不敬,统领就要生气。
尽管“受罪”,皮特却很快发现了“商机”:银子和鸦片在当地并不稀罕,本地人愿用它们换取针线、纽扣等寻常之物。他当即用军装扣子,换来一枚精美的银戒指。倒卖之间的暴利,让他心动——当兵挣不到钱,退休尚早,转行不易,这似乎是条“发财捷径”。
然而,发财梦只做了二十分钟。
皮特随后便无端被捆进麻袋,以三坨银子的价格被卖为“娃子”(奴隶)。山外战火纷飞,山里却延续着古老的奴隶贸易。时空在此撕裂,而皮特的身份也随之崩塌——从美国空军中尉变成彝人口中的“洋娃子”。他有了新名字:拉铁,意为“坚强的人”。
拉铁在彝区一待就是十年。十年间,他从军人沦为“会说话的牛,没有家的狗”,背柴、犁地,常常光着屁股和脚在村里行走。他从反抗到挣扎,在残酷中学习生存,也在驯化中逐渐融入,成为彝乡的一员。
他参与刀耕火种,学种洋芋(土豆)和苦荞。一位彝族老奶奶同情他,赠予他亡夫的衣物并对他说,“穷人有条裤子,胜过光屁股的天神”。
一次部落械斗中,拉铁打伤对方头领,因此获得奖赏,地位瞬间有所提升。
他还遇见了另一个女“娃子”——牛牛。她的出现,像一缕光照进他黯淡的奴隶生活,两人渐生情愫。牛牛的出现给拉铁痛苦的奴隶生活带来了一丝慰藉和温暖,两人在艰难的环境中相互扶持,产生了真挚的情感。两人在苦难中相互依偎,拉铁将珍藏的飞行徽章送给她,为表示与牛牛融为一体,他甚至剃了“天菩萨”(彝族男性发型),披上“察尔瓦”(也称“查尔瓦”,羊皮披肩),外表已与彝人无异。他用白萝卜做杯子,采野果“冲咖啡”,牛牛则不顾荆棘为他摘果。
然而好景不长,两人的感情被主人发现,拉铁遭毒打后,被转卖给当地最穷的奴隶主。他失去仅有的体面衣物,寒冬中脚冻裂出血,只得借针线自行缝合伤口。
命运的转机随着时代而来。1956年民主改革后,拉铁重逢已离婚并带着女儿的牛牛,两人终于走到一起。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回暖,拉铁被通知返回美国。
国家大局下,个人去留无可奈何,也微不足道。牛牛的泪水没能留住他。拉铁——曾经的皮特——乘马车无奈地离开生活了十年的螺髻山,离开了他所爱的牛牛和已经熟悉的彝族社会。察尔瓦与长发留在了这片山间,他的身影在蜿蜒路上渐行渐远。牛牛的表弟,一名叫弄甲的彝人对天鸣枪,高喊“拉铁——”,枪声在山谷回荡,满是悲凉。
牛牛站在山坡上,望着爱人远去,身影逐渐模糊在云雾之中。
拉铁还会回来吗?或许会,或许不会。无人知晓。而美丽哀愁的牛牛,将一直在这里等待。
战争能撕裂世界,而人性的微光,又总在裂缝中悄悄缝合。皮特与彝人的相遇,是历史的一段温暖旁注,也是一曲跨越文明的生命悲歌。
只是在那片云雾缭绕的螺髻山,有一个名叫牛牛的女子,依然停在时光深处,成为传奇里沉默的注脚。
几十年过去了,不知皮特后来的人生如何,也不知牛牛现在的情况如何,如果有知道详情的,请帮忙向笔者提供资料。
来源:西昌龙门阵
作者:陈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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