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菲律宾马尼拉的一片废墟之上。
麦克阿瑟将军的妻子琼·费尔克洛斯,正发疯似地在难民营里扒拉着人群。
当她终于瞅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泪“唰”地一下就夺眶而出。
眼前这个女人哪还有半点人形?
皮肤黑得像炭,瘦得皮包骨头,体重只剩下可怜的41公斤。
谁敢信,就在三年前,她还是那个在马尼拉社交圈艳压群芳的“总领事夫人”,是那个永远妆容精致、戴着翡翠首饰的严幼韵?
琼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个男人的下落。
严幼韵眼神空洞,颤巍巍地指了指远处的公墓。
她的丈夫,中国驻马尼拉总领事杨光泩,早就没在三年前了。
回头想想,要是八年前他们听懂了那封来自澳大利亚的电报,这一切悲剧本来都能躲过去。
这封被错过的“救命电报”,发自1937年。
那会儿的严幼韵才32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她是上海滩出了名的富家千金,复旦大学的校花,嫁给年轻有为的外交官杨光泩也已经八年了。
在马尼拉,她的日子过得那是真叫一个滋润,有两个可爱的女儿,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就像活在云端里一样。
可就在这年夏天,一封奇怪的电报打破了这份安逸。
发报人是刚退役的美国陆军参谋长麦克阿瑟。
电报里热情洋溢地邀请杨光泩两口子带上孩子,去澳大利亚度蜜月。
杨光泩拿着电报,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事儿太反常了。
麦克阿瑟是什么人?
那可是美国军界的铁腕人物。
他刚和琼结婚去度蜜月,非得拉上中国的一家子干嘛?
更要命的是,电报里还特意加了一句:那里很安全。
杨光泩是个聪明人,他一下子就闻到了火药味。
这哪是什么旅游邀请啊,这分明是最高级别的战前预警。
麦克阿瑟是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给老朋友透风报信:太平洋要变天了,日本人要动手了,赶紧跑!
这层交情还得追溯到1935年。
当时麦克阿瑟刚卸任,去菲律宾当军事顾问,在船上认识了性格豪爽的琼。
而在马尼拉,杨光泩为了争取美方支持,没少跟麦克阿瑟打交道。
一来二去,严幼韵和琼居然成了闺蜜,四个人的私交那是相当铁。
麦克阿瑟可不是杞人忧天。
作为职业军人,他比谁都清楚日本人的野心——他们盯着的绝不仅仅是中国大陆,而是整个南太平洋这块大肥肉。
果然,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日战争全面打响。
麦克阿瑟的预判应验了。
面对这张送到手边的“逃生门票”,杨光泩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对严幼韵说:“我是外交官,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我不能撤,更不能把这儿的几万华侨给扔下。”
严幼韵读懂了丈夫眼里的决绝。
她没哭没闹,也没收拾细软准备逃命,而是把那封电报锁进了抽屉,转身投入到了另一场硬仗里。
既然不走,那就跟他们干。
这两口子把总领事馆变成了抗日大后方。
杨光泩利用外交身份,在华侨圈子里疯狂演讲,宣传抗日。
严幼韵则带着领事馆的一众太太,高跟鞋一脱,跑遍了马尼拉的工厂、商店和报社。
她们的效率高得吓人。
光是严幼韵一个人,一个月就募到了几万比索。
这些钱火速汇回国内,变成了一箱箱前线急需的药品、枪支和弹药。
在他们的感召下,菲律宾华侨界总共募捐了上百万比索。
这笔巨款,成了扎向日本心脏的尖刀,也让杨光泩夫妇成了日本情报部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
没过几个小时,日军的轰炸机就把马尼拉的天都给遮住了。
麦克阿瑟虽然抵抗顽强,但在日军的钢铁洪流面前也是节节败退。
1942年1月2日,马尼拉陷落。
麦克阿瑟撤往澳大利亚,走得太急,甚至来不及带上这位中国朋友。
灾难在一个清晨降临了。
杨光泩一家正在吃早饭,一队日本宪兵粗暴地踹开了大门。
他们废话没有,直接把杨光泩和其他七名中国外交官给抓走了。
理由很简单:要么交出那笔抗战资金,要么死。
严幼韵抱着孩子,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押上卡车。
她当时哪知道,这一眼,竟然就是永别。
杨光泩他们先是被关在菲律宾大学的美术学院。
那地方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是炼狱。
没床没水,蚊子苍蝇满天飞。
严幼韵曾冒险带着女儿去探视过一次,把消炎药和维生素藏在一个白兰地酒瓶里,偷偷塞了进去。
看着丈夫满身伤痕,严幼韵心如刀绞,可杨光泩只留下了一句话:“照顾好孩子。”
没过多久,八名外交官被转移到了更森严的老水牢。
从此,音讯全无。
日本人用尽了酷刑,也没能从这群书生嘴里撬出一个字。
那笔巨款的去向,成了日本人永远解不开的谜。
气急败坏的日军指挥官,终于下达了最后的屠杀令。
1942年4月17日,马尼拉华侨义山公墓。
那是一个让人窒息的下午。
杨光泩等八人被押到这儿。
日本人扔给他们几把铁锹,指着地面冷冷地命令:“挖。”
这是要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挖坟墓啊。
但在那一刻,没有一个人求饶,也没有一个人腿软。
他们就那么默默地挖着,坑越挖越深,死亡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坑挖好了。
日军士兵拿出一块黑布,想蒙住杨光泩的眼睛。
杨光泩一把推开,脊梁挺得笔直,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枪口。
“砰!”
枪声响了,杨光泩倒在土坑里,鲜血染红了胸口的白衬衫。
他没立刻断气,而是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脏,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对准这里,再打!”
又是几声枪响。
这一年,杨光泩42岁。
这惨烈的一幕,严幼韵当时并不知道。
她一直在等,在这个被日军占领的孤岛上,守着那个回不来的人。
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她才知道丈夫早已化作了异国的一抔黄土。
丈夫走了,但严幼韵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如果说杨光泩的战场是刑讯室和刑场,那么严幼韵的战场就是那栋挤满了四十多人的老房子。
原来的官邸被日军收了,严幼韵带着三个女儿,收留了其他七位遇难外交官的妻儿,加上佣人和后来投奔的朋友,足足四十多口人。
曾经一家独占的小洋楼,现在连过道里都睡满了人。
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强悍无比的“女族长”。
在这个大家庭里,严幼韵不光是妈,还是管家、裁缝、农民和法官。
没吃的,她就带大家在院子里开荒种菜、养鸡养猪;没肥皂,她带大家用草木灰做;没酱油,她就带大家自己发酵酿造。
四十个人,四十张嘴,还有那无穷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孩子们在战乱中老生病,药店早被抢空了。
严幼韵硬是成了半个医生,用土法子给孩子们治病。
有一次,一位路过的朋友被困在马尼拉,严幼韵二话不说就把人接了进来。
哪怕是把自己和三个女儿挤在一个房间里,一住就是四年,她也没抱怨过半句。
她是这艘破船的船长,在惊涛骇浪里,死死地护住了这一船老弱妇孺。
1945年,麦克阿瑟兑现了他的承诺:“我会回来的。”
美军攻占马尼拉后,严幼韵一家终于得救。
当琼看到那个瘦得脱相的严幼韵时,根本没法把她跟当年那个光彩照人的名媛联系起来。
麦克阿瑟动用了特权,安排她们登上了回美国的军舰。
这艘原本只能坐几百人的船,硬生生塞进了三千多难民。
在大海上漂了整整24天后,严幼韵带着女儿们到了纽约。
当自由女神像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知道,这一页血泪史终于翻过去了。
到了美国,严幼韵没指望救济。
凭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出色的社交能力,她敲开了刚刚成立的联合国大门,成了首批礼宾司官员。
这份工作,她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退休。
她的后半生,活成了另一个传奇。
1959年,54岁的严幼韵迎来了第二段婚姻,新郎是著名外交家顾维钧。
她陪着顾维钧度过了26年的晚年时光,直到他97岁安详离世。
而她自己,更像是一棵历经风雨却越长越茂盛的常青树,一直活到了112岁,直到2017年才在睡梦中安然离去。
她独自拉扯大的三个女儿,也是个顶个的争气。
大女儿杨蕾孟成了美国出版界的风云人物;二女儿杨雪兰杀入通用汽车高层,一手把别克和雪佛兰推向巅峰;三女儿杨茜恩在房地产界也干得风生水起。
如今回头看1937年,那封来自麦克阿瑟的电报,就像是一个命运的分岔口。
杨光泩夫妇本可以选择去澳大利亚享受阳光沙滩,躲过这场浩劫。
但他们偏偏选择了留下。
为了国家,杨光泩献出了生命;为了家庭,严幼韵献出了青春。
有人说他们傻,守着必死的局不走,图什么?
可在那山河破碎的年代,不正是这些“傻子”,用血肉筑起了新的长城吗?
杨光泩在刑场上的怒视,严幼韵在废墟中的坚守,都不是无奈的选择,而是对侵略者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这一生,他们没选容易的路,只选了该走的路。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