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清晨,雪霰扑在西直门外的砖墙上,战犯管理所的大门却第一次在冬雾里缓缓打开。沈醉,昔日军统少将、重庆“活阎王”,拿到特赦令那一刻,只觉得肩头的阴影似乎被北风吹散,却又隐隐不安——外面的世界对他会是什么眼光。

离开高墙后,沈醉先被安置在北京一处简朴的院子里。街角小饭馆的蒸汽和煤烟味让他恍如隔世,他在日记里写道:“重踏自由土,脚下像踩着棉花。”可惜,日记刚写两页,他就收到了《人民画报》寄来的采访邀请。镜头前的他西装笔挺,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惶惑——过去那一摞黑档案,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次年冬月,《红岩》在王府井上市。消息传来,他背着双手溜到书店,在长队里站了两小时,买到三册新书。回到住处,他翻了几页便惊得出了一身汗:严醉、徐鹏飞、沈养斋,分明是自己与旧同僚的翻版。夜深灯下,沈醉提笔写信给仍在功德林的徐远举、周养浩:“我们仨啊,算是被钉在纸上了,这也好,日后有人记得我们干过什么,知道革命为什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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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热销,他的日子却没多少安宁。导演水华筹拍《烈火中永生》时,请他到片场作顾问。他戴着旧鸭舌帽,手握木刀,给年轻演员示范军统的杀招:“杀人要贴臂抹喉,刀锋越快,对方越没痛苦。”台下几名群众演员听得倒吸凉气,他却自嘲:“这是当年的浑身臭气,留作戒尺也罢。”

正说得起劲,勤务员递来一张烫金请柬——北京市委统战部当晚在鸿宾楼设宴,邀请首批被特赦人员和家属叙旧联谊。沈醉压下心里的怯意,换了件灰呢大衣就去了。门口迎客的是廖沫沙,满头银发,笑容温和。沈醉与他握手时,心里咯噔一下:这张脸,好熟,却偏想不起名姓。

宴席渐热,二锅头下肚,沈醉忍不住问:“部长,咱们以前打过照面?”廖沫沙不紧不慢:“见过。”一句轻飘飘的“见过”把沈醉吊得更高,他追问日期。廖沫沙放下酒杯:“二十年前,重庆红岩村。”四个字如雷贯耳。那是国共谈判破裂前夕,沈醉奉命带队到八路军办事处下最后通牒,限三日撤离。对方接待他的,正是眼前这位报社主任——那时他叫廖世承,还顶着军统严密监控的黑名单头名。

往事顷刻翻涌。沈醉脸色微红,低声道歉:“廖先生,那时职责所在。”廖沫沙笑着摆手:“都二十年了,算了。今晚就是换盏交友,你我从此做朋友如何?”两人举杯一碰,清冽的汾酒在灯下泛白。席散后,沈醉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旧怨成云,新交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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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宾楼一役刚过,中央统战部又发来新春茶话会的通知。一九六二年腊月,政协礼堂灯火明亮,笑声杂陈。沈醉正同人闲谈,身旁落座一位中年人,面色清癯,眼神锐利。“沈先生,多年不见,还认得我么?”对方先开口,声音平缓。沈醉愣住,实在记不起。那人眯眼一笑:“吴景中的老同学,三十多年前,你想带我去赴戴局长的宴哪!”

这一句话,把岁月缝隙撕开。那是1941年冬,他和吴景中驱车去请一位“延安来渝友人”吃饭,谁知对方当场疾言厉色,“我不认识你们”,甩袖而去。沈醉细细端详,猛然想起当年街头匆匆一面。“您是……徐先生?”来宾爽朗点头:“徐冰,现在在统战部。别紧张,你早已脱胎换骨。”

徐冰坦言,近来读了沈醉的《军统回忆录》,对那桩“霸王请客”很感兴趣,特地来提醒:“再写时,把我那段也写进去,让后人知道戴笠打的算盘。”玩笑一句,气氛顿时松弛。几杯热茶下肚,两人约定择日再聚。那夜回到住处,沈醉伏在灯下,把与徐冰的谈话写进了簿子,笔迹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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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沈醉的忐忑却未全消。那些从白公馆和渣滓洞走出的幸存者,一个个名字都会牵动他的神经。尤其是韩子栋。这位“疯老头”早年就与他零星有过交错,1947年越狱成功,后又参与贵州地下斗争。沈醉在审讯记录里见过韩子栋,却没亲眼见过真人。正因如此,当一九八三年秋天,贵州寄来一封信时,他惊得合不拢嘴。

信封很薄,却压得他心口发闷。落款“韩子栋”,笔迹遒劲,开门见山:想求一本你的《我这三十年》。他对“敌手”的回忆录居然充满兴趣,还写了句“愿再谈军统旧事”。沈醉挑灯回信,把唯一的样书包装好,亲自拎到邮局投寄,并在封底写下“敬请指正”四字。

一个星期后,回信抵京。韩子栋在信里夹了一张近照,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倔强。短短几行字:“革命无先后。书已拜读,得失并重,盼再晤。”沈醉合上信笺,半晌无语。那夜,他梦见白公馆阴湿的牢房,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韩子栋蜷坐在草席上,朝他微笑。

第二年十月,韩子栋果真登门。北京刚入秋,梧桐叶还没全黄。两位古稀老人握手时,楼道里只有拐杖声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客厅里谈不了多久,沈醉心脏时常抽痛,可他们依旧把多年的疑问一一摊开。韩子栋说:“我们都算是时代的木屑,随波而行,只是方向不同。”沈醉苦笑:“可你守住信念,我却走了弯路。”两人没有多谈道歉和责备,只谈眼下的生活、后辈的教育,还商量着要一起回重庆看看那口老虎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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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春,福建电视台筹拍《沈醉和华子良》纪录片,请二位回到渣滓洞取景。山城雾气缭绕,石阶长而陡。韩子栋抚摸着潮湿的牢门,说那年在这里被铐了三昼夜。沈醉默默站在一旁,良久才取出钢笔,在纪念册上写下“相逢一笑泯恩仇”。韩子良补了上句:“渡尽劫波兄弟在。”两个并肩的签名,让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

有人不解,悄声问韩子栋:“他当年可不是善茬。”韩子栋摆摆手:“人要向前看,我若抓住昨天不放,岂不又回到牢里?现在活着见面,就是缘分。”说完,他拉着沈醉的手上了缆车,往嘉陵江对岸的歌乐山瞭望。风大,帽檐不停抖,他却稳稳站立。

短短二十来年,重庆的子夜枪声、渣滓洞的潮湿墙壁、特务的皮鞭,都只剩回音。沈醉从锋刃到笔锋,这一转身,把旧账写成纸上的忏悔。廖沫沙、徐冰、韩子栋这些“老友”,用各自的方式提醒他,历史不会忘,但也能宽。沈醉晚年常说一句带笑的话:“活到这把年纪,还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