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9日清晨,岭南的空气带着微凉,罗湖火车站却早早沸腾。汽笛声里,一列自北京出发的专列缓缓停靠,人们知道,八年前同样坐着火车到来的那位老人,又回来了。
车门一开,邓小平在工作人员搀扶下迈出车厢。站台上没有长篇欢迎词,只有一句简短的礼貌问候。老人环顾四周,高架、商厦、霓虹交织成的天际线与1984年第一次南下时大不相同,深圳的脉搏跳得更猛、更快。
同行人员请他先去休息,他摆摆手:“别急,先看看。”短短四个字,把访客和主人都带进了紧张而兴奋的节奏——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视察,更是对改革成色的一次比照。
进入市区,汽车沿深南大道疾驰,两侧的施工吊塔仍在升降,仿佛与时间赛跑。“速度怎么样?”老人侧头问司机。司机一笑:“您说的‘时间就是金钱’没忘。”这句半玩笑话,让车里的人轻松不少,也提醒大家南巡并非仪式,而是一次实打实的体检。
20日上午,国贸大厦成了行程第一站。大厅里反光的花岗岩地面照出老人的身影,他抬头望着写字楼顶层,“三天一层楼”的传奇像字幕一样划过脑海。他没有停留,电梯直达顶层。俯瞰脚下的城市,邓小平连说两遍“不错”,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随行者心底踏实。
离开国贸,车队拐向华强北,新兴企业的招牌林立。十点刚过,一块写着“先科激光”的蓝色标识映入眼帘。这里的主人名叫叶华明,出身显赫却行事低调。
叶华明接到通知时,还在车间检查样盘。有人悄声提醒:“小平同志快到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顺手把白大褂扣好。门外车声停下,老人下车,目光迅速捕捉到叶华明,先是端详,随后微微一笑。
介绍词只说到“叶挺将军之子”时,邓小平已伸出手:“你是叶老二吧?”语气亲切得像拉家常。叶华明愣了一下,“不是,我排行老四。”指尖比出数字,带着难得的童真。老人哈哈一笑:“算起来,我们快四十年没碰面了。”这一握,把革命年代的记忆与改革年代的激情紧紧系在一处。
走进生产线,机器轰鸣。叶华明边走边汇报:“首批激光唱片明年将达到一百万张。”邓小平停住脚:“人才从哪儿来?”“全国招,平均二十七八岁。”答案令老人满意,他回头嘱咐随行干部:“高科技就该年轻人冲在前头。”
几分钟后,他又抛出一个问题:“版权怎么处理?”叶华明立即回答:“按国际规矩出版权费。”老人点点头,没有再说。对他而言,科技与规则都得跑在同一条轨道上,这话简单,却把一座城市与世界对接的门槛讲透了。
参观结束,工人们自发排成两列鼓掌。邓小平微微挥手,道一声“谢谢”,随后被搀入会议室休息。短暂茶歇里,他提笔给深圳留下一句话:“发展才是硬道理。”笔画劲挺,不做花哨,像极了深圳筑楼的风格——直上云霄。
外界并不知道,在那只言片语背后,老人心里还盘着另一笔账:彼时苏联解体余波未平,东欧剧变阴影犹在,一旦改革停滞,中国或将陷入动荡。南巡目的之一,就是用深圳实践再给全国打上一剂“定心针”。
叶华明同样清楚,先科的设备、专利、市场都需与国际接轨,稍有迟疑便被抛在后面。回忆那天,他对朋友说:“小平同志一句‘要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我听得心里发热。”七个字,与其父当年率部东征的胆识隔空呼应。
下午行程还排了港口、专科大学、边检站。老人连轴转,没喊累,只在登船跳板时稍稍扶了栏杆。随行医生提醒:“注意休息。”他摆手:“别浪费时间。”这一刻,没人把他看作八十八岁的老人,而是把他当作列车上的那股动力。
21日黄昏,车队返回住地。窗外红霞染透大榕树的叶子。有人问:“明天去哪儿?”秘书翻开行程表,密密麻麻的地点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老人听见,轻声答:“先看蛇口,再议其他。”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
夜深灯未熄。笔记本上,他重新梳理了特区十二年数据:工业总产值、外汇收入、注册资本……数字冲击感十足。批注只写一句:“胆子要大,步子要稳。”字迹与1984年那次批语几乎重合,却因时代背景不同而更显厚重。
22日中午,在蛇口港口,他远远看见巨幅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仍在,笑着对招商局负责人说:“口号没过时,得落实。”负责人欠身应答:“一定。”短短对话,像是把硝烟味儿十足的口令再次传下战场。
三天视察结束,老人启程去珠海、广州、上海。临行前,他对市委干部叮嘱:“特区要继续大胆试,不符合实际的规定先搁一搁。”话虽轻,却为后续全国放权、市场化改革打开了阀门。
当列车驶离深圳站,叶华明站在人群里,只觉手心仍保留那股余热。他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刚刚开始。先科车间灯火通明,工人连夜调试激光头,没人喊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座城市要用速度和质量证明,改革没有终点。
火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中,铁轨振动声渐弱。深圳夜空依旧闪烁霓虹,新的高楼正在浇筑,新的企业正筹划开张。春天尚未完全到来,但南方早已闻到花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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