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点半,陈屿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邮件提示图标,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发件人是“苏晴”,主题是“关于第三季度项目报告的问题”。这已经是本周她发来的第七封批评邮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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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开邮件,熟悉的冷峻语气跃然屏幕:“陈屿,报告中的数据明显有问题,图表格式不符合公司标准,建议部分毫无新意。这样的质量,我很怀疑你是否认真对待这份工作。请在下周一前重新修改提交,否则本季度绩效考核将受影响。”

陈屿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气。这女人简直是个机器人——这是他入职三年来对公司市场部总监苏晴最中肯的评价。

手机震动,是好友张浩发来的消息:“老地方,来不来?我们都喝两轮了。”

“马上到。”陈屿回复,几乎是逃难般地关掉电脑,抓起外套出门。

酒吧里烟雾缭绕,驻唱歌手嘶哑的嗓音唱着老情歌。陈屿找到张浩那桌时,桌上已经摆了一排空酒瓶。

“怎么了这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张浩推过来一杯啤酒。

“还能怎么,苏晴那个女魔头又找我茬。”陈屿一口气喝掉半杯,“这个月第三次说要扣我绩效了。我加班加点做的方案,她一句话就否了,连个修改机会都不给。”

坐在旁边的李薇噗嗤笑出声:“陈屿,全公司都知道你和苏总监八字不合。要我说,你就服个软,人家毕竟是领导。”

“服软?”陈屿摇头,“你是不知道她多过分。上周我父亲生病住院,我请半天假,她批是批了,转头就邮件提醒我本月考勤已到临界点。冷血,毫无人性。”

张浩拍拍他的肩:“算了,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

陈屿确实想一醉方休。一杯接一杯,酒精慢慢模糊了理智的边缘。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的自己——那个满怀激情、相信努力就能被看见的年轻人。也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晴的场景:季度总结会上,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前分析市场数据,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当时他觉得,这就是专业。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种专业背后是近乎苛刻的标准,和不近人情的严厉。同事私底下给苏晴起了个外号:“冰山总监”。据说她三十二岁,未婚,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住在公司附近的高档公寓,养一只猫,没有朋友。

“听说她前男友是公司前副总裁,”李薇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分手后那男人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公司,从那以后她就变成这样了,铁石心肠,刀枪不入。”

陈屿又喝了一杯,眼前有些重影。他看着酒吧墙上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管,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水间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两个女同事在议论苏晴。

“听说她妈妈身体不好,一直在老家住院。”

“怪不得她上个月请了一周假,我还奇怪工作狂怎么舍得休息。”

当时陈屿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被苏晴下午发来的批评邮件打消了那点同情。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那点微妙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你们说她是不是心理变态啊?”陈屿大着舌头说,“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扣钱扣钱,有意思吗?”

张浩看出他醉了,按住他倒酒的手:“行了,差不多了,明天还上班呢。”

“上班?上什么班?反正去了也是被骂。”陈屿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得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时,陈屿差点撞到一个人。他眯起眼睛,看清楚眼前人的脸时,酒醒了一半。

苏晴。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与平时职业装的形象判若两人。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她身边没有别人,独自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放着一杯透明液体,可能是金汤力或者白开水。

陈屿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但酒精给了他一种荒谬的勇气,或者说愚蠢的冲动。他径直走到苏晴旁边,拉开高脚凳坐下了。

苏晴转过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住了,随即皱起眉:“陈屿?”

“苏总监,巧啊。”陈屿咧嘴笑,笑得很不自然,“您也来借酒浇愁?”

苏晴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在等人。”

“等谁啊?男朋友?”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酒精像一层毛玻璃,隔在他和理智之间。

“这不关你的事。”苏晴转回去,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陈屿盯着她的侧脸。没有了办公场所的距离感和职位带来的压迫感,她看起来其实……很普通。甚至有点脆弱。这发现让他更生气了——为什么同一个人,在办公室就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酒劲上头,压抑三年的不满像开闸的洪水:“苏总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苏晴没回头:“现在是下班时间,工作问题周一再说。”

“不是工作问题。”陈屿说,“我就是想知道,您这么喜欢扣人工资,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啊?看到我们这些小员工为了几千块钱拼命,您是不是特别享受?”

苏晴终于转过头,直视他。她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你的工作质量如果达标,没有人会扣你工资。”

“达标?您的标准是什么?完美?我是人,不是机器!”陈屿的声音提高了些,“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您看到了吗?我父亲住院的时候,我请半天假,您看到了吗?除了挑毛病扣工资,您还关心过什么?”

苏晴沉默了几秒。陈屿以为她会发火,会像在办公室那样冷冰冰地训斥他。但她没有。她只是又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说:“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你,可以辞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但陈屿已经太醉了,冷水的刺激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辞职?然后呢?像我这样普通大学毕业的,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他抹抹眼睛,凑近苏晴,“苏总监,您知道吗?我有个绝妙的办法,解决您老想扣我工资的问题。”

苏晴看着他,表情复杂。

陈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您再扣我工资,我就娶了您。这样您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债就是您的债,看您还扣不扣!”

说完这句话,整个世界安静了几秒。酒吧的音乐、嘈杂的人声、酒杯碰撞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陈屿看到苏晴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最后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伤?

然后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吧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屿呆坐在那里,直到张浩找过来:“你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好像看到……那是你们苏总监?”

“我好像,”陈屿慢吞吞地说,“闯大祸了。”

宿醉的头疼在周日早上准时到来。陈屿抱着脑袋坐在床上,昨晚的片段像坏掉的电影胶片,一帧帧闪回。苏晴在酒吧的身影,她的表情,还有自己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句。

“您再扣我工资,我就娶了您。”

他呻吟一声,把脸埋进枕头。死亡方式有很多种,他为什么选择了社会性死亡这一种?

手机响了,是公司OA系统的通知。他颤抖着点开,是苏晴发来的会议邀请:周一上午九点半,她办公室。主题栏只有一个词:“面谈”。

陈屿盯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上个月离职的小王,也是在一次“面谈”后收拾东西走人的。苏晴的办公室被称为“审判室”,不是没有原因的。

周日一整天,陈屿在焦虑和后悔中度过。他试图修改那份被批评的报告,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眼前总是浮现苏晴离开酒吧时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孤独?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无关的想法。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工作。父亲还在住院,每月医药费不是小数;房租下月到期,房东已经暗示要涨价;车贷还有半年……他不能失业。

周一早上,陈屿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他想在苏晴来之前把修改好的报告打印出来,至少表明态度。但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苏晴办公室的灯已经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晴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她换回了标准的职业装,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除了眼底更重的阴影。

“苏总监,您找我?”陈屿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

苏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屿坐下,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桌上:“这是我重新修改的第三季度报告,我……”

“先放一边。”苏晴打断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谈谈周五晚上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屿感到手心开始冒汗:“苏总监,关于那晚,我郑重道歉。我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非常不专业,我……”

“你说你要娶我。”苏晴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屿的脸瞬间烧起来:“那是醉话,完全没有意义,我……”

“为什么是娶我?”苏晴忽然问,她微微歪头,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为什么不是别的威胁?比如去HR投诉,比如找更高级领导?为什么偏偏是‘娶我’?”

陈屿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那句话就像酒精从胃里翻腾上来,不经大脑直接冲出口腔。现在被这么一问,他自己也困惑了。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就是随口一说,觉得这样最……最有威胁?”

苏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但陈屿确定他看到了她嘴角的弧度。这比她的冷脸更让人不安。

“陈屿,你在公司三年了。”苏晴换了个话题,翻开手边的一份文件夹,“第一年,表现中等偏上,有潜力但不够稳定。第二年,开始下滑,迟到早退频繁,工作质量波动大。今年,几乎每个季度我都要找你谈话。”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陈屿想说“因为你太苛刻”,但忍住了:“我……可能有些松懈。”

“不是松懈。”苏晴合上文件夹,“是失望。你觉得努力没有意义,因为无论怎么做,我都会挑毛病,对吗?”

陈屿惊讶地看着她。这不像苏晴会说的话。她从不谈论感受,只谈数据和结果。

“我看了你第一年的项目,”苏晴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春日新品推广方案’,很有创意,虽然执行细节粗糙,但能看出你的热情。那年我给你打了部门最高分。”

陈屿记得那个方案。他熬了三个通宵,查资料,做市场调研,写了四十页的PPT。苏晴在会上只说了句“想法可以,执行不够”,就转到了下一个议题。他以为她完全否定了。

“后来为什么变了?”苏晴问,“为什么不再有那种热情了?”

这个问题让陈屿积蓄三年的委屈冲破了防线:“因为热情有什么用?您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我加班到凌晨,您只关心报告格式对不对!我家里有事,您只关心会不会影响工作!在您眼里,我们就是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

他停下来,喘着气,意识到自己又失控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苏晴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窗外的城市开始新一天的忙碌,车流声隐隐传来。

“你说得对。”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看结果。因为在我的经验里,过程和原因都是借口。市场不会因为你的热情给你额外机会,竞争对手不会因为你的家庭困难对你手下留情。”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但也许……我错了。”

陈屿以为自己听错了。苏晴承认错误?这比她说要嫁给他更不可思议。

“你父亲怎么样了?”苏晴忽然问。

“什么?”

“你父亲,住院了。情况好些了吗?”

陈屿完全懵了:“您怎么知道?”

“你请假时提交了医院证明。”苏晴说,“我看了。”

“那您还提醒我考勤……”

“因为规定就是规定。”苏晴说,但语气不再那么强硬,“公司制度,所有人都要遵守。如果我为你破例,就要为所有人破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屿:“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天我批完你的假后,给我的助理发了消息,让她把你当天的工作分给其他人,没有增加你的工作量。”

陈屿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三年前,市场部总监不是我。”苏晴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李峰,我当时的未婚夫。我们一起进公司,一起打拼。他成为总监后,我继续做副总监。”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那时候我们都相信,公平就是严格,管理就是铁腕。他比我还极端,认为人情味是管理的天敌。直到他查出癌症晚期。”

陈屿屏住呼吸。

“四个月,从确诊到去世。”苏晴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控制住了,“那四个月里,他还在坚持工作,因为‘项目不能停’。我劝他休息,他说‘公司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个人问题停止运转’。”

她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他去世后,我接替了他的位置。我告诉自己,要像他一样,把工作放在第一位,铁面无私,不讲人情。因为这就是他信奉的准则,如果我不这样做,就好像否定了他的一生。”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陈屿看着苏晴,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

“但我累了,陈屿。”她终于说,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每天扮演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真的很累。看到员工怕我、恨我,而不是尊重我,也很累。”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陈屿带来的报告,翻了翻:“这份报告,数据问题确实存在,但核心分析有亮点。图表格式不对,我可以让助理教你。建议部分,我们下午可以一起讨论。”

陈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关于周五晚上,”苏晴看着他,“你说要娶我,虽然是醉话,但提醒了我一件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陈屿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李峰去世前最后一天,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

她没有说完,但陈屿听懂了。

苏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专业语气:“这样吧,报告我给你三天时间修改。这期间,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我。另外,你父亲如果需要延长陪护时间,可以申请家庭照顾假,公司有相关政策,虽然很少有人用。”

她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还有,以后少喝点酒。酒吧那种地方,不适合说醉话,也不适合一个人喝白开水。”

陈屿走出办公室时,脑子还是懵的。走廊里遇到同事小李,对方挤眉弄眼:“还活着?苏魔头今天心情如何?”

“她……”陈屿想说“她其实挺不容易的”,但最终只是摇摇头,“她给了我三天时间改报告。”

“哇,仁慈啊!”小李夸张地说,“上次我只得到两小时。”

回到工位,陈屿盯着电脑屏幕,却没有打开文件。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苏晴站在窗边的背影,她提到未婚夫时的语气,还有那句“但我累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他恨的、抱怨的,从来不是苏晴这个人,而是她代表的那个冰冷、无情的工作体系。但今天他看到,体系的建造者,也是体系的囚徒。

下午,陈屿鼓起勇气敲开苏晴办公室的门,询问报告中的一个数据问题。苏晴没有不耐烦,认真解释了数据来源和分析方法,甚至翻出几份参考材料给他。

“还有,”陈屿临走前说,“谢谢您。”

苏晴抬起头,眼神里有短暂的困惑:“谢什么?”

“谢谢您……告诉我那些。”陈屿说,“关于李总监的事。”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好好改报告。”

周三下午,陈屿提交了修改后的报告。一小时后,苏晴回复邮件:“收到,明天会上讨论。”

周四的部门会议上,苏晴展示了第三季度分析报告。当PPT翻到陈屿负责的部分时,她停顿了一下:“这一部分由陈屿完成,数据分析有独到之处,特别是对年轻消费者趋势的把握。”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陈屿,包括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三年来,这是苏晴第一次公开肯定他的工作。

会后,苏晴叫住他:“下午跟我去见客户,带上你的报告原件。”

“我?见客户?”陈屿惊讶。

“你是方案的主要执笔人,应该了解客户反馈。”苏晴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陈屿在原地发愣。

客户会议很顺利。陈屿惊讶地发现,苏晴在客户面前并不像在公司那样冷硬,她专业但不失温度,严格但不乏灵活。回公司的车上,两人难得有了段平静的对话。

“您为什么会选择我一起去?”陈屿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苏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因为你需要看到工作的另一面。不是只有批评和扣分,还有客户的认可,市场的反馈,以及……”她停顿了一下,“以及自己的成长。”

车在公司楼下停稳时,苏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头,看着陈屿:“关于那天晚上的话……虽然不合适,但谢谢你。”

“谢我?为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起,除了工作,生活还有其他可能性。”她推开车门,“即使可能性很小。”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苏总监,您那天在酒吧,是在等什么人吗?”

苏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等我母亲的主治医生。他临时有事没来。”

“您母亲……”

“慢性肾衰竭,每周三次透析。”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说我冷血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你是对的。照顾病人三年,确实会让人变得……坚硬。”

她走进大楼,消失在旋转门后。

陈屿站在初秋的阳光下,感到一阵复杂的心绪。三年来建立的对立形象,在这一周里逐渐崩塌,露出下面真实而脆弱的内核。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他不再恨她了。

周五晚上,陈屿加班修改另一个方案。八点多,办公室已经空了。他保存文件准备离开时,看到苏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苏晴抬头,看起来有些惊讶:“还没走?”

“刚做完。您呢?”

“处理点事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父亲出院了吗?”

“昨天出的院,情况稳定了。谢谢关心。”

苏晴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那就好。周末好好休息,下周一……”

“苏总监,”陈屿打断她,鼓起勇气,“您吃晚饭了吗?”

苏晴愣住。

“我知道公司附近有家粥店,清淡,养生。”陈屿说得很急,怕一停下就会退缩,“我父亲住院时我经常去,味道不错。您如果没吃……”

他停住了,觉得自己可能又越界了。但苏晴沉默了几秒后,轻轻点头:“也好。我正好饿了。”

粥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简单的白粥和小菜。等待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

“您经常这样加班到这么晚吗?”陈屿问。

“大部分时间。”苏晴用热水烫着碗筷,“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公司做点事。”

“您不是有猫吗?”

苏晴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公司里……有些传言。”陈屿不好意思地说。

“一只英短,叫平安。”苏晴的语气柔和了些,“李峰留下的。他生病后买的,说如果他不在了,让它陪我。”

粥上来了,热气蒸腾。两人安静地吃着,外面的城市华灯初上。

“陈屿,”苏晴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再扣你工资,你会怎么办?”

陈屿差点被粥呛到。他抬头,看到苏晴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他认真想了想,“我会先检查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如果真的有问题,我认。如果没问题,我会申请复核。”

苏晴点点头:“这个回答比‘娶我’成熟多了。”

两人都笑了。这是陈屿第一次看到苏晴真正的笑容,很淡,但真实。

走出粥店,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苏晴裹了裹外套,陈屿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夹克递过去:“您穿着吧,我车就在附近。”

“不用,我也开车了。”苏晴说,但还是接过夹克搭在手臂上,“谢谢。”

他们并肩走回公司停车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总监,”在分开前,陈屿说,“我想申请调去新成立的数字营销组。”

苏晴有些意外:“为什么?你在现有岗位做了三年,应该很熟悉了。”

“就是因为太熟悉了。”陈屿说,“我想尝试新的东西,找回……您说的那种热情。”

苏晴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我会考虑的。下周一给我一份申请报告,说明你的想法和计划。”

“谢谢。”

“不用谢我。”苏晴说,“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走向自己的车,又停下,回过头:“陈屿,那天在酒吧,我说我在等人。其实我等的人不会来了。那个医生,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也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曾经……有过可能。”

陈屿静静听着。

“但那个时候我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感情会分散精力。”苏晴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后来他结婚了,有了家庭。我母亲生病后,他主动帮忙联系医院,安排治疗。那天约在酒吧,是他想介绍一位专家给我认识。”

她拉开车门:“我想说的是,有时候我们太执着于一种生活方式,会错过其他可能性。工作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陈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自己,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年轻人。想起这三年逐渐熄灭的热情,和堆积的不满。想起酒吧那晚冲口而出的醉话,和这一周意想不到的转变。

生活不会因为一次醉话改变,但一次真诚的对话,也许能打开一扇门。门后的世界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是真实的。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儿子,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妈炖了你爱喝的汤。”

陈屿回复:“回。明天一早就回。”

他抬头看看苏晴办公室的窗口,灯已经灭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和各自寻找出口的人们。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有了新的理解,新的可能,和新的起点。

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在日常的碰撞中,一点点看清他人,也看清自己。然后在理解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陈屿发动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前方路还长,但此刻的他,心中有了久违的平静,和一丝微光。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