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紫禁城啊,银杏叶子一片一片飘在琉璃瓦上,又簌簌地往偏殿的窗缝里钻。
马氏蹲在冰凉的青石板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长了霉的馒头,手指头冻得通红通红的,可还是不敢停——这是她进宫第五年,头回能在偏殿角落里吃上口热乎饭。
三天前,她还缩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听着御案上朱砂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借着烛火打盹。
那会儿皇上正捏着她的手教她认学而时习之,说她的指甲盖干净,像刚剥壳的莲子,连批奏折时都要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她是十四岁那年被家里硬塞进轿子里的。
那年秋天,她爹在江南盐商的酒桌上把最后一笔家产都输光了,我娘连夜翻出压箱底的牡丹纹锦缎,把她裹进轿子里,跟她说:进了宫,好好伺候主子,咱家就还有盼头。轿杆硌得她锁骨生疼,盘扣勒进肉里,她不敢哭,就盯着轿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活像只刚被塞进笼子的小麻雀,翅膀还没长硬呢,就被扔进了比江南深宅大院还冷的地方。
刚进宫那会儿,她在浣衣局打杂,天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捶衣裳,皂角水把她的手冻得裂开口子,冻疮破了还流脓。
有一次给慧贵妃送熨好的衣裳,路过乾清宫,听见里面传出来皇上的声音,跟冰泉水似的清:这字写得还行,谁的?她赶紧躲在廊柱后面,看见太监捧着一摞奏折进来,其中一张的边角上,有几处写得歪歪扭扭但特认真的批注——那是她夜里偷偷练的,琢磨着说不定哪天能让主子看见呢。
结果那天她没等到机会,倒是三个月后的宫宴上,她端着茶碗给皇后敬酒,脚下一滑,整碗热茶全泼在了贵妃娘娘的袖子上。
周围一下子静得跟冰窖似的,她跪在地上,牙都打颤,看着贵妃鬓边的东珠晃了晃,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殿里的音乐。
就在这时候,皇上忽然开口了:行了,天儿凉,让她起来吧。她抬头一看,龙椅上的人正看着她,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挺冷,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责备,反而有那么点儿……好奇?后来她才明白,那天她慌里慌张地抓住桌布,把一整排茶碗都扯倒了,瓷片碎了一地,可她还是死死护着打翻的那碗,怕烫着别人——这笨手笨脚、不管不顾的样子,跟好多年前在江南,她看见邻居家弟弟掉河里,自己跳下去救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打那以后,她就被调到乾清宫当差了。
刚开始就是洒扫、研墨,晚上就蜷在一堆奏折旁边的小榻上睡。
皇上批累了,就拉她到身边,教她念《论语》,说她的声音跟山涧的泉水似的,不扎耳朵。
那些仁啊礼啊的她听不懂,就觉得皇上的手指划过她手背的时候,比殿外的炭火还暖和。
有回他教她写爱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突然问:你想要啥?她看着他桌上的玉印,上面刻着 雍正宸翰,就小声说:想……想让家里人都平安。皇上笑了,用手指肚擦掉她鼻尖的墨点子:傻丫头,进了宫,就该忘了家里活计。
可她忘不了啊。
她偷偷藏着她娘给的绣帕,上面绣着几朵快谢的腊梅,想家人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
皇上对她的好,就像深秋的太阳,暖那么一下子就没了,根本照不进她心里最凉的地方。
三个月后,她被封为答应,搬进了西六宫最偏的那个配殿。
刚开始还有宫女太监来巴结她,送炭火送点心,可后来慧贵妃在皇上面前说刘答应仗着皇上的恩宠,在宫里摆谱,这下就全变了。
炭火停了,点心被退回来,连该有的月钱都被克扣了。
她缩在冰冷的床上,夜里咳得撕心裂肺,血点子掉在窗棂上的冰花上,跟江南梅雨季的雨一模一样。
有个叫春桃的小宫女,偷偷塞给她半块桂花糕,还是她攒了三天月钱买的。
结果第二天,春桃就被调到浣衣局最苦的活计那儿去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只说:答应,您多保重。马氏摸着床上冰凉的锦被,突然就明白了,在这宫里,哪怕一点点善意都金贵得很,奢侈得很。
失宠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特别早。
她裹着件单夹袄,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晚上老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江南家里,她娘正往她手里塞桂花糕,说:苓儿,慢点吃,别噎着。她想喊娘,可喉咙跟被堵住似的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娘的脸一点点模糊。
有天晚上,她听见宫门外有马蹄声,是皇上的銮驾来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冲到殿门口去,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墙上刻了两个字想见——她想问他,那些夜里教她念的《论语》,那些暖过她手背的手指,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发现墙上刻的不是想见,是不想。
她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是啊,不想了。
不想再等他偶尔来一次,不想再贪那点短暂的暖和,也不想再做那只在宫墙里盼着光的小麻雀了。
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最后连下床都难。
快不行的时候,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苇席,头发上那支她娘给她的银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被塞进轿子里时,轿夫说:这丫头看着瘦,骨头倒还挺硬。那时候她以为硬是好事,能扛过苦日子,可后来才明白...这宫里的日子啊,就算骨头再硬,也扛不过人心的凉。
三天后,她的灵柩被抬出神武门。
太监们抬着跟空棺材似的灵柩,一路嘟囔着晦气早该处理了。
路过护城河的时候,头发上的银簪突然掉了,叮一声掉进水里,沉下去了。
河面上,几个刚选进来的秀女正提着裙摆走过去,她们的旗装绣着金线,裙摆上的珍珠跟着脚步晃,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们有说有笑的,说要去御花园采最新鲜的桂花,要在下次宫宴上让皇上多看看自己。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子掠过河面,银簪掉水里的声音,很快就被她们的笑声盖住了。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着,映着她们年轻的脸,也映着无数个跟马氏一样,在这红墙里悄悄来悄悄走,最后被忘了的影子。
而那碗她失宠后再也没吃到的热乎饭,和那半块发霉的馒头,到底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记号——就像掉在雪地里的梅花瓣似的,风一吹,就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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