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三千年前就是这样流的,有力、冷,而且显得离人那么远,姬发在渭水边到底想了什么?等大火熄了,朝歌剩一地焦土,他还真的会想着誓言那句话吗?谁知道。其实他自己都可能说不准。
他有过怀疑。等他射完最后一箭,站在帝辛焦灼的身边,鹿台的烟还在天光下拧成一股。他就那样望着,看不清火里的妲己,该难过还是该放松?头颅挂上白旗,同样的太阳底下,城里的老人、孩子跪跪拜拜,他莫名鼻头一酸——不是什么振奋,也不是“天命已归”那种自信。那一刻他想的是:“这下轮到我们受罚了吧?!”
如果要讲周灭商这出事,有人喜欢说命运天定,说武王英明,还有姜子牙会算计。但那天晨光里,连豪气不是很足的士兵们,鞋底沾着泥巴,抓着长矛手也在抖。那些坐战车的贵人嘴上喊着正义,心里多少都怀念过点平静日子。你要问我,事实是不是周家天赐良机,我觉得姜太公不信这种东西,他摆明了不信。
这事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爹带我去看北地的古车轮痕迹,说刀兵之事,没什么神迹好说。他手指沾地,一道道给我画:“那道是走马灯过的,深一点这条肯定压大车。”我那时信誓旦旦:他们必定很厉害。其实仔细琢磨,牧野一战,绝大多数人的脸不是勇,也不是怕,就是麻木。他们在等待,等对面的人怯场,或等自己有逃跑的机会罢了。
回想周军出征那天,所谓“誓师”,其实人还是人。卜了一卦凶的,大半宿都带着一股不安。姜子牙在一堆人里跳出来把龟壳踩碎,破釜沉舟的样子,很唬人吧?但那天起,他脚底粘的是泥,也并没有云蒸霞蔚的豪气——周家国库掏得干干净净,战车也只有三百,比起商人的数十万,想赢全靠人心。
当然周军厉害,在于配合。在战车后跟着步兵的协作也有点意思,后来那群做生意的考古学家老喜欢摆弄模型,说武器先进。可要是没有人开城门呢?那些被捆奴隶,那帮背铁链的地头蛇,谁都知道,他们一松手,商纣王就等于没了士气——商军大溃,原因也不算复杂,全是被拖来的苦人,没有谁真会拼命死。
牧野那一天,天灰蒙蒙的,我估计路泥很深,车轮碾过去不是一条直线。周军喊发起冲锋的时候,最前面一排人手还在抖,没人敢先上。可冲进之后发现对面软不拉几,有的居然没有兵器。奇怪吧?十成大军,有六七成其实都是奴隶,或者战俘、犯人。
他们喊:“我们恨纣王,愿为前驱。”喊罢转头杀自己阵里的军官,这时局面就一面倒了。人与人间的信任,其实非常脆弱。一旦没了笼头,马也乱踩,这场仗实际上不用怎么指挥,全是乱了套的局。
有人事后就讥讽说这场仗没看头,姬发靠的是“收买民心”,甚至有人骂他只会抄老爹那一套,吹什么大义。可是你若真看过考古发出来那批陶文、青铜器铭文,都写“克殷”,写“惟民是谋”。你就明白,这帮周人再怎么洗,本质上用的还是拆台的办法。姜子牙算盘打得可精,只不过他赌对了:只是这帮被打压的都恨纣王。
我不得不承认,姜子牙有时候很“混”。他跟姬发在商军密集时还是劝他小心,嘴硬归嘴硬,兵书上没说“乌合之众才好打”。更大的底气在于,过去一年已经把商人的精锐都诱到别的地方去了。连我这个业余搞点历史的,都能在考古资料里找出证据,不是天无理由的偏心。
记得小时候问我奶奶:“姬发后来有没有悔过?”老人呵呵一乐,说这世上没人真的想当千古圣人。那年头活着重要,谁做王,谁认不认天命,都是事后有了白骨才补上的。牧野血未干,马上就要立国,还得想办法安抚城里的百姓。姬发忙得脚不点地,绕过鹿台时冷风勾得人直打哆嗦。
等他把那把能割头的钺交给大臣时,忍不住说了声“轻点”,没有谁真把仇恨咽进肚子。他很清楚,今儿你是英雄,明天指不定就轮到别人收拾你。所以他安抚城下的百姓,说些“天要降福”的话,可底气其实比牧野上的马蹄声还要虚吧。
我倒不信“天命”,倒觉得很多事只是大势所趋。朝歌的火点燃时,城头的老百姓想的就是怎么不被殃及。等局势稳了,又一窝蜂出来磕头——这和后来翻史书看到“万邦来朝”很不一样,眼里的实况,非常滚烫、带点卑微。
其实全程最不体面的是殷商贵族,很多最后抱着家中祭器往火里跳。他们不比那些流民,没退路的时候就直接得与鹿台同归。这情景,和三千年后网络上的拍卖会展厅,做旧的青铜器下,有藏家手指微微颤着,却不是激动,是听说去年文物市场又出新规管控了。
时间线搅成一锅粥,问我是否赞成姬发杀伐果断?我会迟疑一下。等鹿台灰烬都披风而过了,在朝歌的焦土上,依然得有人做饭、熬粥,收拾残局。这场仗,历史课本只会说一秒:商王朝灭亡,周朝取而代之。但我听社区老人讲,牧野战场挖出的头骨,脸朝着朝歌,好像他们还想回家。
没有彻底的胜利,只有接力的败亡。
谁都不是彻底的英雄。
人得应付每天新变数,众口都有不同,权谋、誓军、胁从、祈愿、欢哗……也许这些旧事,有时候归于一团迷雾,但人的选择搅进去,留下一些模糊却沉重的脚印。就像今年鹿台遗址还在考,有考生问我怎么我说——你走到哪里,三千年前的硝烟味儿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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