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软塌塌的。我骑着三轮车,后斗里挤着我爹我妈,媳妇带着俩娃,我弟一家三口也挤在旁边,九口人浩浩荡荡往镇上的喜来登酒店去。

是我二姨家的表哥结婚。前儿个我妈就开始盘算:“随礼随多少合适?你表哥在城里开公司,咱别太寒碜,但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半锅,说:“三百吧,咱一大家子去,热热闹闹的,人家看的是心意。”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村里随礼,一般亲戚也就一百,关系近的两百,三百不算少了。可我知道表哥这次办得排场,光酒店就定了二十桌,听说每桌菜得八百多。但我妈拍板了:“就三百,咱人多,吃回来!”

到了酒店门口,我妈从兜里掏出个红信封,塞给我:“你去随礼,嘴甜点儿。”我捏着那信封,薄薄的,心里有点发虚。记账的是表哥的同学,戴个眼镜,瞅见我,笑着问:“来了?几个人?”

“九口。”我说完,把信封递过去。他拆开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是在账本上记了:“李建国,300元。”字写得挺大,旁边好几家随的都是一千两千,显得我们这三百格外扎眼。

我脸有点烫,赶紧找我家人。他们早围在宴会厅门口瞅,我妈拉着我媳妇说:“你看那虾,个头真大,等会儿多夹点给孩子。”我弟媳也跟着点头:“听说还有螃蟹,咱那儿可贵了。”

开席后,我们一大家子占了小半张桌。我爹我妈手脚快,上来一盘糖醋排骨,我妈直接用勺子舀了大半盘,往俩孙子碗里塞:“快吃,凉了不好吃。”我弟更绝,抓起一只烤鸭腿,塞给我侄子:“啃!使劲啃!”

旁边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我媳妇悄悄拽了拽我妈:“妈,慢点,别让人笑话。”我妈瞪她一眼:“笑话啥?咱随了礼的,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红烧肘子端上来了。那肘子炖得烂乎,油光锃亮的。我爹拿起筷子就要夹,我妈拦住了:“等会儿,我带了塑料袋,装回去给你下酒。”说着就摸出个塑料袋,往里面扒拉肘子,掉在桌上的油星子都用手抹进去了。

就在这时,表哥的妈,也就是我二姨,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僵:“建国啊,你们吃好了没?”

我妈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挺好挺好,菜真丰盛。”

二姨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点:“那个……建国,你看这桌也坐不下了,后面还有亲戚要来,你们要是吃好了,要不……先回去?”

我当时就懵了。满桌子的菜还剩一半,我侄子手里还攥着个鸡腿没啃完。“二姨,这……”

“不是二姨赶你们,”二姨叹了口气,眼神往我们桌的空盘子和我妈手里的塑料袋瞟了瞟,“你表哥这婚礼,亲戚朋友都看着呢,我……”

我妈这才明白过来,脸“唰”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你这是啥意思?嫌我们随礼少了?嫌我们吃多了?”她嗓门一下子提起来,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

“不是那意思……”二姨急得摆手,“就是……就是座位实在不够了。”

“不够?我们来得最早!”我妈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肘子块掉出来俩,“三百块不是钱?我们九口人,一口菜不值三毛钱?”

我爹也站起来,指着二姨:“你这是看不起人!当初你家盖房子,我给你拉了半个月砖,一分钱没要,现在办个喜事,就这么糟践人?”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表哥听见动静跑过来,拉着二姨:“妈,咋了?”二姨眼圈一红,没说话。表哥看了看我们桌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妈手里的塑料袋,啥都明白了。

“建国哥,”他对着我,语气还算客气,“是我考虑不周,没安排好座位。你们要是吃好了,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赖着就是自讨没趣。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塑料袋,拉着我爹就往外走:“走!这破席,谁稀罕!”我们一大家子,跟在后面,灰溜溜地出了酒店。

走到门口,我听见后面有人议论:“这家人也太没规矩了,随三百块钱,九口人来吃,还打包……”“就是,人家结婚呢,也不怕丢人……”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在身上却一点不暖和,心里冰凉冰凉的。

坐三轮车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快到村口时,我妈突然哭了:“我不是贪那点吃的,我是想着……想着你们在城里打工不容易,带孩子也累,趁这机会吃点好的……”

我爹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我错了,不该让你随三百。咱穷归穷,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我弟媳也低着头:“哥,我刚才不该让我儿子抢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心疼那三百块钱,是觉得丢人。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家的脸。我想起二姨为难的样子,想起表哥无奈的眼神,想起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后来没过多久,我托人给表哥带了五百块钱,没说是随礼,就说是我给他孩子的见面礼。表哥没收,让那人带话:“都是亲戚,过去的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坎,过不去。

去年秋收,我去镇上卖玉米,碰见二姨。她提着个菜篮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是跟我打招呼:“建国,卖玉米呢?”

“嗯。”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妈身体还好不?”她问。

“挺好。”

“有空……有空带孩子来家里玩。”她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其实我知道,我妈那天不是贪吃,她是穷怕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总想着把好东西留给孩子,却忘了,有些东西,比吃的更金贵

今年我侄子过生日,我特意请了二姨和表哥来家里吃饭。我妈杀了只鸡,炖了锅排骨,没敢弄那些花哨的,就实打实的家常菜。吃饭的时候,我妈给二姨夹了块鸡腿:“他二姨,以前……是我不对。”

二姨笑了,接过鸡腿:“老姐妹,说这些干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菜盘子里,暖乎乎的。我突然明白,亲戚之间,哪能靠一顿饭算清?随礼随的不是钱,是心意;吃饭吃的不是菜,是脸面。这脸面,不是装出来的,是揣在心里的,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从那以后,再去随礼,我妈总说:“少随点没事,人去了,坐那儿安安稳稳吃顿饭,别让人背后说闲话,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