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的签字人可真有意思:杜聿明、宋希濂。

而这笔钱真正的主人,是那个刚刚走出功德林、获得特赦的黄维。

杜聿明提笔写下:“这篇增补稿比较真实具体朴素,拟请按甲稿付酬。”

宋希濂紧跟着也签了字,同意给这位昔日的同僚发这笔迟到了十几年的稿费。

这份稿子是黄维在改造最顽固的时候写的,那个曾扬言“要重打一次”的硬骨头,到底在纸上写了啥?

又是什么样的“心里话”,让曾经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同僚们,最后点头认可了?

这笔钱背后,藏着的其实是一个败军之将到死都没解开的心结。

黄维这人是个矛盾体。

别看他在《我在功德林的改造生活》里低头认错,说自己以前对抗改造不对,甚至承认第一批特赦没他是对的,可到了《第十二兵团被歼纪要》里,那股子“不服气”简直要溢出纸面。

他给自己的惨败找了三个理由,说实话,每一个让后人看了都忍不住唏嘘。

第一个理由就让人大跌眼镜——竟然是“装备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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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万人的第十二兵团,清一色的美械装备,坦克火炮五百多辆,武装到了牙齿。

可到了黄维笔下,这些钢铁巨兽反倒成了累赘。

不是抱怨空投跟不上、没有燃料,就是抱怨粮食不行,说官兵们根本吃不下那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食”。

这话要是让抗美援朝的志愿军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手里拿着空投的大饼还嫌硬,这种“富贵病”简直令人咋舌。

要知道,几年后的朝鲜战场上,志愿军一把炒面一把雪,照样把拥有海空绝对优势的美军打得满地找牙。

他以为是馒头太硬硌坏了牙,却不知道是自己这身“富贵病”早就软了骨头。

这当真是“过不去河赖裤裆大”。

第二个理由是“队友不救”。

黄维在回忆录里大吐苦水,说手下各部只知道保存实力,见死不救。

他特意举了第十四军熊绶春的例子,当时解放军蚕食杨围子,熊绶春求援,黄维让第十军的覃道善派一个营去救。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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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道善推三阻四,好不容易派了个营,听到枪响就“不战而溃”,最后熊绶春阵亡。

可覃道善那边也是满腹牢骚,直言粮弹分配不均,第十八军分得多,杂牌军分得少,大家对兵团部早就一肚子火。

说白了,第十八军是陈诚“土木系”的起家部队,也是黄维的心头肉,到了生死关头,黄维护犊子,让杂牌去送死,保留嫡系实力。

覃道善看得明白,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第三个理由是“叛徒出卖”。

这确实是黄维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

廖运周率师起义,紧接着黄子华第二十三师投诚,直接撕开了第十二兵团的防线,让整个部队陷入绝望。

甚至到了特赦后的晚年,黄维在宴会上见到廖运周,依然无法释怀。

粮弹不足、将士异心、叛徒出卖,这三个理由看似充分,可偏偏被他的老部下、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一篇回忆录,驳斥得体无完肤。

杨伯涛可是既得利益者,按理说该帮老长官说话,可他晚年念叨最多的却是:“黄维是个外行。”

同为“土木系”干将,杨伯涛从黄维上任那天起就看他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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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里,黄维性情孤僻、严峻寡恩,而且久离战阵,是个只懂教书的书呆子。

大军开拔前,黄维为了抢功搞什么“轻装前进”,把大量辎重留在了武汉。

这才是后来粮弹不足的根本原因,纯属自废武功。

更要命的是,黄维眼里只有蒋介石的命令,根本没有战场实况。

老蒋催着打徐州,黄维也不等后续部队,下令向北狂奔,本来严阵以待的防御阵型,瞬间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倾巢出击。

这么大的战略变更,黄维竟然连个会都不开。

杨伯涛当时就住在黄维隔壁,近在咫尺,却直到收到进军命令时才一脸懵逼。

明知不可为,但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往口袋阵里钻。

真正让杨伯涛彻底绝望的,是双堆集被围前的那关键一天。

当时兵团原本有一线生机,从南坪集到固镇只有八十多华里,如果行动果断,全军完全可以冲出去,与李延年兵团会合。

那是生死攸关的时刻,黄维在干什么?

他在屋子里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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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锁双眉,走来走去,从白天走到了黑夜。

杨伯涛坐在兵团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整个兵团十几万人马整装待发,就在旷野里傻站着。

杨伯涛几次请示,黄维既不说打,也不说撤,就是在那儿“考虑”。

这一“考虑”,就是整整十一个小时。

直到半夜十二点,黄维终于下定决心:向固镇转移。

命令是下了,行动却依然拖沓,等到各军真正拔腿开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四点。

杨伯涛后来算了一笔账:如果早上五点出发,这耽误的十一个钟头,急行军至少能跑六十华里。

那可是逃命的路啊!

战场上,一刻钟就能决定生死,黄维却白白扔掉了十一个小时。

执行蒋介石的错误命令时,他争分夺秒;到了该救命撤退时,他却优柔寡断。

这就是杨伯涛口中的“外行”——一个在军事学院里教书尚可,在修罗场上指挥大兵团却完全不合格的“书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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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黄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

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或许都没真正想明白,毁掉第十二兵团的不是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不是覃道善的见死不救,甚至不是廖运周的阵前倒戈。

毁掉大军的,正是他自己。

他那一丝不苟的教条、那唯命是从的愚忠、以及在生死时刻的优柔寡断,才是最大的“战犯”。

在那张1975年的稿费单上,杜聿明写下了“真实具体朴素”的评语。

这或许是一句客套,也或许是一种高级的讽刺。

因为最真实的历史,往往不在当事人的辩解里,而藏在那些被浪费的时间、被遗弃的辎重,以及同僚们一声声无奈的叹息中。

历史从不偏袒任何人,它只记录结果。

对于黄维而言,那个结果早在他在南坪集的屋内徘徊时,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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