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装素裹逸兴飞
文/石清华
只要是上学时间，无论风霜雨雪，七点四十分已经起床，似乎不需催促。
起来朝外一望，楼顶树梢地面，全是白茫茫的。昨夜寒风低吟，携带无数漫舞的雪花，把天地装扮得银装素裹、洁净无瑕，令人遐思无限。
“小石头，下雪啦。”
小石头一骨碌爬起来，那白底小碎花的睡衣已经面向窗外。平常不喊叫是不会醒的，即使叫醒也要赖床一会儿。起床之后干什么都拖拖拉拉的，也许以为有的是时间，何必着急。今天却催爷爷、奶奶快点，要去幼儿园啦。
楼栋大门自动打开，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出大门之后两脚“嘎吱”“嘎吱”地歌唱了一会儿，虽然比平时多花了点力气，但换来了浑身的暖意。刚踩出的鞋底花纹，很快即被飞舞的雪花抹去。全副武装的小石头，伸出两只小手在平坦雪白的地面向前跑，大大的蓝色书包在小小的背后一起一伏地跳动。
“爷爷，我捧着了好大几朵雪花。”小石头喜滋滋地跑来报告这个好消息。
“在哪？赶紧给爷爷看看。”小石头迅速打开捧着的手，只有一点儿湿迹。
“怎么没有雪花？”
“雪花呢？”
“雪花哪里去了？”
小石头眼珠子一转，似乎恍然大悟：“爷爷，雪花融化成了水。”
“那手上应该有水，现在连湿迹也没有哇。”
“水变成气体跑啦。”
“为什么会这样？”
“水的三态变化呀。”
我十分得意地竖起大拇指：“正确。”
“你能说几个描写雪花的词吗？”
“纷纷扬扬、飘飘荡荡、晃晃悠悠、飞舞的精灵。”
“是呀，雪花是天地间的精灵。说得很好，奖励一元钱。”
“爷爷，你能说出写雪花的诗词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看来，放学来接时，得带好雨靴、防水手套、塑料铲、小圆桶等一应设施，让他玩个够吧。
每每看到孙子活蹦乱跳、淘气捣乱、寻根问底、说个不停时，愉悦之情油然而生。
也许乐极生悲呗，想起自己儿童少年的苦难，不禁潸然泪下。富贵人家八岁的孩子，可能还在长辈怀里撒娇，我已经当了放牛娃，挣工分养活自己。天寒地冻的时节，草枯黄、地褐色，牛拴牛棚靠吃稻草活命。虽然不必让牛在野外啃草，但必须牵牛喝水，然后在田埂上游走，说是活动活动筋骨才不会掉膘太多。大雪纷纷落下，农家自做的千层底破布鞋，常常浸湿难穿，干脆赤脚。久之，脚后跟便会裂出大小深浅不等的口子，口子深的会渗出血来，抓把泥土一抹，也就没事了。在恬静的雪野上牵牛游走，雪地上时而会留下一个一个殷红的血迹。若是牛儿见到路旁雪上的一片两片绿叶，立马停下慢腾腾的脚步，用白里透红的鼻子拱开不厚的雪，便露出一丛或几丛嫩草茎，迅速伸出锯齿似的铁灰色舌头，卷住草茎，再用宽大的牙齿狠命咬断，稍稍抬头望着我，慢慢咀嚼，宛若老百姓对“山珍海味”地品尝。
小石头上学后，照例要散步一个小时左右。不求长生不老，但求健康地活着。运动发热可御寒，但在挤挤挨挨的雪花中穿行，定然会飞雪湿外衣，那就去步行街呗。
进得门来，摘下手套、脱下羽绒服，在热闹非凡的长街转悠。但见琳琅满目的商品，比肩接踵的客人，笑容满面的店员，柔和温馨的灯光，仿佛徜徉在天上的街市。“舞动全城”的靓女们，身着几乎透明的薄纱，随着欢快的曲子，手舞足蹈、扭腰甩发，那修长灵动的身躯，柔情似水的双眸，翩翩起舞的优雅，宛如窗外自由翻飞的雪花，小民难免心生嫉妒：室内外的她们，是在为玉帝的盛宴做准备么？
无论那是多么气派、多么热烈、多么辉煌，也是高处不胜寒啊。
时间一到，选一个临街门店喝酒。小火锅炖羊肉，下几片黄瓜、一撮青椒，酌一盅浊酒，举杯邀顶灯，有影成三人。打开手机，调小音量，看看歌儿舞女，听听经典诗文，其乐亦无穷矣。
不过更多的是观飞雪之美。远山高楼皆藏在了茫茫的雪雾中，即使明亮点的也只有银白的一片。雪花，人见人爱的精灵，轻轻地叩一叩玻璃门，留下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痕迹，但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外的雪花呢，无论大朵小朵，你进我跟地从上向下斜飞，瞬间转换方向，忽前忽后、忽左忽右，随意翻飞、自由飘荡，这优雅的舞姿，美了世界、醉了人间。
精灵漫舞的人行道上，一群可能年过花甲的民工正在弯腰低头地铲雪。他们在雪原上开出一条平安的通天大道，直通向温馨的港湾。如果自己没有“跳农门”，凭现在身体还算硬朗，也定然与他们为伍。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劳动几个小时后，约几个哥们找个小酒店，啜一口浊酒，聊两句闲话，至于他人的成败得失，人间的悲欢离合，世界的风雨变幻，统统与己无关，那是多么快乐。
舞蹈的精灵，心地纯朴。无高低贵贱之分，无男女老少之别，只要有幸相遇，皆能与之亲近。所见的香樟树、松柏、花坛中的南天竹、梅花、月季等，其叶面、枝头、主干都成了精灵小憩之处。无论阔叶的、针叶的花草树木，皆顶着一髻儿白花，谦虚地低着脑袋，虔诚地俯瞰着默默无闻的坚实大地，投去敬佩的目光。
自己虽然跳出了“农门”，奋斗了一辈子，但功不成、名不就，一事无成。充其量也只挣了份退休养老金，那也不错。岁月苦短，再斟一杯，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2026年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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