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深秋,越南谅山的山洞里,寒气刺骨。一个百岁老人蜷缩在草席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里反复呢喃:“我像一条狗,叫了一百年,也没有把中国叫醒……”
他叫马相伯,此刻正客死异国。没人敢告诉他真相——这片山洞,早已不是他耗尽一生守护的中华故土。可谁能想到,这个临终还在为国家呐喊的老人,大半辈子都背着“汉奸”的骂名。母亲至死不肯见他,乡邻戳着他的脊梁骨唾骂,就连至亲都觉得他丢尽了家族脸面。
他究竟做了什么,被误解半生?又凭什么在百年后,被尊为“国家之光,人类之瑞”?
1840年,鸦片战争的炮火撕开中国的国门,马相伯就在这一年出生在江苏丹阳的一个天主教家庭。
乱世之中,读书成了奢望,可12岁的马相伯,却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瞒着父母,独自一人徒步赶往上海,钻进了徐家汇的教会学校。
这一待,就是25年。
法国驻上海领事馆闻讯找上门,抛出橄榄枝:“马神父,来我们这儿当翻译,高官厚禄任你选!”面对诱惑,马相伯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我学法语,是为中国人用的,不是替洋人办事!”
这份耿直,很快为他招来祸端。1871年,马相伯被派往徐州传教,恰逢当地闹灾荒,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他心急如焚,恳请教会拿出几百两银子救济灾民,可耶稣会却以“传教为本,救灾无用”为由拒绝。
马相伯看着嗷嗷待哺的灾民,再也忍不住了。他瞒着教会,动用自己的积蓄,又说服父亲捐钱,硬是救了无数人的命。教会震怒,将他召回上海“反省”,处处排挤打压。
1876年8月15日,36岁的马相伯忍无可忍,愤而还俗,毅然离开了那个让他寒心的教会。他心里清楚,想要救中国,光靠传教没用,必须脚踏实地做实事。
离开教会后,马相伯投奔了在李鸿章淮军当粮台的大哥马建勋。经大哥举荐,他进入李鸿章的幕府,负责外交、洋务相关的杂务。
可这一步,让他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晚清的中国,闭关锁国的思想根深蒂固,“谁跟洋人打交道,谁就是汉奸”。马相伯精通外语,经常参与涉外事务,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乡邻骂他“吃里扒外”,亲友与他划清界限,就连最亲近的母亲,都觉得他给家族丢了脸,至死不肯再见他一面。
“一个天主教徒,帮着洋人办事,签丧权辱国的条约,不是汉奸是什么?”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在马相伯心上,可他从不辩解。他知道,口舌之争没用,只有让国家强大起来,才能堵住这些悠悠之口。1881年,他被派往日本当参赞,两年后又出使朝鲜,在异国他乡为中国的外交事务奔走。可命运对他太过残酷,189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击垮了他。
妻子王氏带着儿子回山东探亲,途中轮船失事,母子二人双双遇难。消息传来,53岁的马相伯如遭雷击,一夜白头。国仇家恨,妻死子亡,再加上“汉奸”的骂名,马相伯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他躲在角落里,看着满目疮痍的国家,看着自己孤苦无依的处境,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可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自强之道,以作育人才为本,求才之道,尤以设立学堂为先。” 国家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人才匮乏;想要救中国,必须先办教育,让更多年轻人学知识、长本领。
这个念头,成了他余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1900年,马相伯做出了一个震惊世人的决定:将自己名下的3000亩田产,全部捐给教会,条件只有一个——用这些地的收入,办一所中西结合的大学堂,让中国孩子有书读。
他以为,教会会理解他的苦心,可没想到,教会收了地之后,却迟迟不办学,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马相伯一等就是两年,等来的却是无尽的失望。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机会来了。1902年11月,上海南洋公学发生了著名的“墨水瓶事件”:讲台上一个空墨水瓶,被教师认定是学生故意捉弄,不仅开除了无辜学生,还牵连了整个班级。最终,200多名学生集体退学,无学可上。
时任南洋公学总教习的蔡元培,第一个想到了马相伯。他带着退学的学生,急匆匆地找到马相伯,恳切地说:“马先生,这些孩子都是爱国好学的好苗子,您能收留他们吗?”
这最后一条,再次触怒了教会。“你办学校,不就是为了传教吗?”教会多次施压,要求马相伯修改校训,遭到他的坚决拒绝:“学校是研究学术的地方,不是宣扬宗教的场所!”
双方矛盾彻底激化,1905年春天,教会趁马相伯“生病”之际,派了个法国神父南从周担任教务长,擅自修改规章,改变办学方针,想要把震旦变成教会的“附属品”。学生们怒了!130名学生集体退学,他们摘下校牌,找到马相伯,齐声喊道:“先生在哪,我们就在哪!”
马相伯看着学生们的签名簿,老泪纵横。他毅然决定,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震旦,再办一所真正属于中国人的学校。严复、张謇、熊希龄等28位社会名流闻讯,纷纷赶来支持,担任校董;两江总督周馥拨了一万两银子,还借出吴淞提督衙门作为临时校舍。
校名叫什么?有人提议继续叫“震旦”,跟教会对着干;有人说叫“上海公学”,简单直接。这时,学生于右任站了出来,朗声说道:“不如叫‘复旦’!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既复兴震旦,也复兴中华!”
马相伯一拍大腿:“好!就叫复旦!”
1905年9月14日,中秋节刚过,吴淞提督衙门里,没有桌椅,没有讲台,只有一块黑板和100多个热血沸腾的学生。65岁的马相伯站在人群中,宣布复旦公学正式开学。而更让人动容的是,1908年,震旦学院要搬迁建新校舍,资金短缺。马相伯得知后,毫不犹豫地捐出4万块现银,还有名下8处地皮,总价值超过10万两白银。
学生们不解:“先生,震旦赶走了您,您为什么还要帮他们?”马相伯微微一笑:“办学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我自己。只要能让更多孩子读书,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他的学生,也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蔡元培、于右任、邵力子、竺可桢、陈寅恪、黄炎培、李叔同、谢无量……有人说,马相伯是“大师的大师”,一点都不为过。
蔡元培34岁时,还特意登门向马相伯学习拉丁语,后来带着24名学生一起求教,这24人被称为“二十四子”,成了近代中国教育界的中坚力量;于右任当年因写诗讽刺朝廷被通缉,化名“刘学裕”投奔马相伯,是马相伯破格录取他,免了他的学费,还亲自保护他的安全,后来于右任成了著名的教育家、书法家;鲁迅在东京见到马相伯,老人为他翻译的《中国矿产志》作序,给予了他极大的鼓励。
胡适研究逻辑学,特意托人向马相伯借《名理探》;张之洞听完他“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的演讲,盛赞他是“中国第一名演说家”。
1914年,马相伯的儿子马君远去世,留下半岁的孙女马玉章。学生们心疼老师,凑了一万块钱给孩子当生活费和教育费,可马相伯转手就把钱捐了出去,创办了启明女校。他抱着孙女,泣不成声地问:“爷爷没有给你留下一分钱,连你自己的钱也捐了,你恨爷爷吗?”
小小的马玉章不懂太多,只是摇摇头。她不知道,爷爷心中装的,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侵占东北。92岁的马相伯再也坐不住了,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重新披挂上阵,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他发表《为日祸告国人书》,四个月内发表12次国难广播演说,声嘶力竭地呐喊:“立息内争,共御外侮!”
为了给前线将士筹款,92岁的他开始卖字。写一副对联50块,写一个“寿”字30块,价格不菲,可人们争相购买——不是因为字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大家知道,这个老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国。
短短几年,他靠卖字筹了10万块大洋,全部捐给了前线。
1932年10月10日,双十节,日军还占领着淞沪地区。马相伯在土山湾的寓所里,当着巡逻日军的面,挥毫泼墨,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还我河山”。
旁边的小字,字字泣血:
上海的报纸拿到题字后,套红印刷,号外满天飞。93岁老人的怒吼,震彻了整个中国,成了民族抗争的最强音。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上海沦陷。98岁的马相伯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桂林,再从桂林往昆明。一路风霜,一路艰险,当走到越南谅山时,他再也走不动了。家人不敢告诉他这是外国,因为老人早就说过:“我是中国人,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1939年4月7日,马相伯百岁寿辰。延安发来贺电:“国家之光,人类之瑞”;国民政府颁布褒奖令:“国家之英,民族之瑞”;学生于右任写下贺联:“当全民族抗战之时,遥祝百龄,与将士同呼万岁;自新教育萌发而后,宏开复旦,论精神独有千秋。”
可马相伯却把所有寿礼全部捐了出去,慰问前线伤兵。他拉着孙女马玉章的手,叮嘱道:“我死后,你到重庆找于右任伯伯,要求到前线去,为国效力。”
1939年11月4日,马相伯在谅山的山洞里溘然长逝,享年100岁。临终前,他还在念叨着“消息……消息……”,牵挂着前线的战事,牵挂着那个他叫了一百年都没叫醒的中国。
1952年,马相伯的灵柩从越南运回上海,葬在宋庆龄陵园。他的墓碑上,没有华丽的头衔,只刻着一行字:“马相伯,复旦大学创始人。”
这个被骂了大半辈子“汉奸”的老人,最终用一生的坚守,赢得了民族的尊重。
他散尽家财办学,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爱国志士;他92岁卖字抗日,用笔墨为国家呐喊;他百岁流亡,至死都牵挂着中华河山。他说“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不仅是对学生的教诲,更是他一生的写照。
今天,复旦大学依然是中国顶尖学府,辅仁大学的精神传承至今,他的学生们影响了中国的发展进程。可遗憾的是,很多人早已忘记了这个创办者,忘记了这个为中国呐喊了一百年的老人。
那些曾经骂他“汉奸”的人,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淹没;而马相伯的名字,却永远刻在了民族的丰碑上。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爱国,不是喊口号,而是脚踏实地做实事;真正的民族脊梁,经得起误解,扛得住风雨,永远为国家和人民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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