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们讲了清廷买舰、造舰的故事。

今天,我们回到1866年的福州城,讲一讲近代海军教育的起点,首个培养海军人才的官办学府:福州船政学堂。

当时的清廷,刚刚经历第二次鸦片战争。

北京城被英法联军攻占,圆明园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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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皇帝仓皇逃往热河,留下了一地鸡毛。

“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李鸿章后来的这句感叹,道尽了当时有识之士的恐慌。

但恐慌之后,怎么办呢?

继续躺在祖宗基业上混吃等死?还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假装天下太平?

不,有一批人站了出来。

而在这批人中,有一个湖南汉子,性格刚烈,眼光毒辣。

他在东南沿海的福州,创建了福建船政。

他不仅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军舰,更关键的是还要培养出中国人自己的海军人才。

而这个湖南汉子,叫做左宗棠。

开天辟地

左宗棠作为一个实干家,看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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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

他深知,光把船买来、造出来,还不行。

我们还要有自己的海军军官和工程师,这才是海军的魂。

于是,在奏请设立福州船政局的奏折里,他极具远见地说:

如果担心船造好了,中国人不会当船长、看不懂罗盘,事事都要靠着洋人。

那就事先在合同里写明,洋人教咱们制造的同时,必须教我们如何驾驶。

如虑船成以后,中国无人堪作船主,看盘管车诸事,均须雇倩洋人,则定议之初,即先与订明,教习造船,即兼教习驾驶

如此,则“将来讲习益精,水师人材固不可胜用矣。”

看看,左公的算盘打得多精,布局有多远!

福建船政学堂最初取名为“求是堂艺局”,这名字就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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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说?“求是”是传统士大夫的追求,而“艺”则是被鄙夷的“奇技淫巧”。

但是没办法,现在大清要“自强”,就得先低头学艺。

然而,招生成了第一道难关。

你想啊,在那个科举才是“正途”的年代,哪个正经读书人会愿意来学这些“旁门左道”?

更何况,这其中难免还要跟“洋鬼子”打交道。

结果就是,来报名的多是家境贫寒的子弟,或是家里与洋人打过交道的商人后代。

这其中,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严复。

严复当时还叫严宗光,父亲是位中医,不幸因救治霍乱病人感染身亡,家道中落。

听说船政学堂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四两银子的补贴,他动了心。

可他的叔叔是个举人,对这种新学堂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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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母子跪地痛哭哀求,才勉强拿到保结,得以报考。

吊诡的是,船政学堂考试题目是“大孝终身慕父母论”。

刚经历丧父之痛的严复,文章写得情真意切,一举夺魁。

你看:用最传统的孝道作文题,选拔出的,却是未来中国第一批放眼世界的人才。

1867年1月6日,学堂借住在城南的定光寺开学。

终于,在这千年古刹的暮鼓晨钟里,飘出的不再是“之乎者也”,而是诵念A、B、C、D的琅琅书声。

而这书声,便是一个古老帝国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求变之声。

中体西用

船政学堂的章程,是中国近代军事院校的第一个章程。

所以,它既有开创性,也带着深深的时代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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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学习期限五年,期间不准改行。

待遇优厚,衣食住行全包,每月还给家里发银子。

每三个月考一次试,考得好有赏,考得差要罚,连续三次垫底就会被直接开除。

这就像一个高度军事化的兵营,既要你学西方的技术,又要把你管得服服帖帖。

船政学堂,分为“前学堂”和“后学堂”。

前学堂学法语,教造船和设计;后学堂学英语,教驾驶和轮机。

前学堂相当于现在的船舶工程学院,而后学堂则是海军军官学校。

课程的设置非常先进,有数学、物理、机械学、航海天文学,教材更是直接用的英文、法文原版。

学生们极其刻苦,连来访的英国军官都惊叹他们的勤奋和整洁的笔记。

但是,这些洋教官同时也鄙夷他们身体孱弱,缺乏运动,像是女人,“有些巾帼气味”。

然而,在一切的“西学”之上,始终有一把“中学”的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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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葆桢

学堂总负责人沈葆桢要求:每天除了专业课,必须读《圣谕广训》《孝经》,学写策论,目的是“明义理”。

沈葆桢的逻辑是:学老外可以,别让老外的习气改变中国的立国之本。

今日之事,以中国之心思通外国之技巧可也,以外国之习气变中国之性情不可也

这句话,就是著名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说白了,技术可以学,但思想不能变。

这就像给一个想要脱胎换骨的人,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洋务派的精英们,如沈葆桢,已经是当时最开明的一批人。

但他们的认知天花板,也决定了这场“自强运动”的天花板。

他们把旧时代的药方,裹了一层新时代的壳。

就想拿来治新时代的病,其结局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雏鹰展翅

话说回来,课堂教育再好,海军军官终究是要在风浪里锤炼。

船政局专门购置了一艘叫“建威”号的旧船,改造成了练习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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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后学堂的洋教官嘉乐尔收到了一封由邓世昌在内的23名学毕业生联名写的告别信。

信中写道:我们从今而后,要去对付飓风、控制狂浪、窥测日星的行动……最可怕的困难成为平易,最险恶的情况成为静谧。

从信中,我们可以看到船政学堂对他们的深远影响,也看到了他们对未来的憧憬。

很快,严复、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等我们在历史书上无比熟悉的名字,登上了“建威”舰,开始了首次远航实习。

他们南下厦门、香港,一直跑到新加坡和槟榔屿,历时四个月。

去时,由洋教习亲自指挥。

返航时,学生们已能轮流驾驶。

他们测量星辰,记录航海日志,真正将所学用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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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873年,他们之中已经有人能胜任舰长和大副的职务。

这是零的突破!中国人第一次依靠自己培养的军官,驾驭现代军舰,驶向蓝海。

船政学堂培养的军官走上指挥岗位,逐步取代了旧式水师出身的军官。

这是军事技术发展的必然,也是军队近代化的关键一步。

福建船政学堂,像一颗火种。

它培养出了中国第一批近代海军将领,如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等;以及第一批近代工程专家,如魏瀚;以及伟大的启蒙思想家严复。

它的办学模式,后来被天津、南京、广东的水师学堂效仿,奠定了我们近代海军的人才基础。

但是,该但是了。

它的局限性,也同样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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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船政学堂,因为地处福州,招收的大多是福建人。

从而导致“闽党”的形成,这背后是封建地域观念的顽固。

而“中体西用”的指导思想,也限制了思想层面的彻底革新。

它虽然培养出了优秀的技术官僚,却未能孕育出颠覆性的思想革命。

然而,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苛责古人。

在万马齐喑的年代,左宗棠、沈葆桢等人能顶住压力,办成这样一所开创性的学堂,已是石破天惊之举。

黑暗屋子里总算是凿开了第一扇窗,光透进来。

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后来者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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