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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笼罩着青翠的群山。山巅的云海寺隐没在雾霭中,只露出飞檐一角,仿佛悬浮于云端。寺内庭院中,年轻的僧人慧明正心不在焉地清扫着落叶,手中的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慧明,你的心不在此处。”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慧明抬头,看见师父云海禅师正静静望着他。禅师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清澈如山中溪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仿佛与周遭的晨雾融为一体。

“师父,”慧明放下竹帚,欲言又止。他来到云海寺已三年,却始终无法放下对家中老母的牵挂。昨日收到同乡捎来的口信,说母亲染了风寒,病倒在床。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云海禅师缓步走来,脚下的布鞋轻触石板,几无声息。“随我来。”

师徒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寺院后方的断崖边。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崖边一棵古松虬枝伸展,似在拥抱虚空。禅师在古松下盘腿坐下,示意慧明坐在对面。

“把你的心事说出来吧。”禅师的声音平静,却直指人心。

慧明垂下眼帘:“师父,我母亲病重,家中只有年迈的父亲照料。我本应侍奉双亲,却在此修行,实为不孝。我...我想还俗回家。”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吹动二人的衣袍。云海禅师静默良久,目光投向翻腾的云海:“慧明,你抬头看这云。”

慧明依言望去。晨光初现,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将云雾染上淡淡的金边。云海变幻莫测,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静水深流。

“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禅师问。

“从山谷生,往天际去。”慧明答道。

“它可曾担心来处?忧虑去处?”

慧明一怔。禅师继续道:“云不执着于形态,不挂念来去,只是顺其自然。而你的心,却如被绳索牵引的风筝,看似高飞,实则被地上的牵挂牢牢束缚。”

“但那是我的母亲!”慧明声音微颤,“修行者难道就该六亲不认吗?”

禅师轻轻摇头:“非是不认,而是以更高远的方式相认。你可知,真心修行之人,无需为家人忧心?”

慧明困惑地望着师父。

“明日清晨,你来此处打坐。”禅师起身,“面对深渊,背倚古松,静坐一日。期间不论发生什么,不得起身。若你能做到,我便回答你的疑惑。”

第二日,天未破晓,慧明便来到断崖边。依照师父嘱咐,他盘腿坐下,背靠古松,面对无底深渊。起初,他心中忐忑,但渐渐被周遭的宁静所感染。晨鸟啁啾,山泉叮咚,微风轻拂松针,发出细碎的声响。

日上三竿时,他的腿开始发麻,背脊酸痛。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担忧袭上心头:母亲此刻如何了?药是否按时服下?父亲能否照顾好她?这些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师父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不得起身”。于是强忍心中的焦躁,继续静坐。

午后,风云突变。乌云从山谷迅速升腾,转眼间遮蔽了阳光。雷声隆隆,闪电如银蛇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山风呼啸,几乎要将他从崖边吹落。

慧明浑身湿透,寒冷刺骨。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背后倚靠的古松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松根处的土石似乎正在松动。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再不起身,可能会连人带树坠入深渊。

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尚未尽孝,想到了生命的脆弱。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脑海中突然浮现师父平静的面容,和那句“真心修行之人,无需为家人忧心”。

为什么?凭什么?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在电闪雷鸣中,慧明闭上双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一呼一吸,渐渐与风雨声、雷声融为一体。

奇怪的是,当他不再抗拒恐惧,恐惧反而慢慢消退。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与自然对抗的孤身一人,而是成为风雨、雷电、古松、断崖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慧明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虽然浑身湿透,但身心却异常清明。回头看那古松,依然牢牢扎根于崖边,只是些微枝叶受损。

夕阳西下时,云海禅师悄然出现在他身侧。

“师父,我...”慧明欲言又止。

禅师微笑着递过一杯热茶:“今日有何感悟?”

慧明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缓缓道:“我经历了恐惧、担忧、挣扎,但当我将心神集中于当下时,那些情绪如云般飘散了。可是师父,这与我担忧家人有何关联?”

云海禅师在慧明身边坐下,指向远山:“你看那夕阳。”

天际线上,落日将云层染成绚烂的紫红色,美得令人屏息。

“阳光普照万物,不分彼此。”禅师说,“修行如阳光,真心修行者所积累的功德,亦如这光芒般无远弗届。它不会因你身在寺院而局限于方寸之地,反而会如涟漪般扩散,福泽你所关爱的一切。”

慧明若有所思:“但弟子愚钝,如何能确定这功德真能庇佑我的家人?”

禅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今早收到的,你的同乡托人捎来。”

慧明急切地接过,展开阅读。信中写道,他的母亲三日前病情突然加重,高热不退,医生束手无策。然而就在昨日清晨,母亲忽然梦见儿子站在金光中,手持净瓶,将甘露洒在她额上。醒来后,高热竟奇迹般退去,今日已能下床走动。

“这...这是巧合吧?”慧明难以置信。

云海禅师轻轻摇头:“你昨日何时开始静坐?”

“天未破晓之时。”

“你母亲梦见你的时刻,正是你在此处与风雨抗争,最终安住于心之时。”禅师目光深邃,“修行不是自私的逃遁,而是最深刻的连接。当你净化自己的心念,那份清净会如水中涟漪,自然而然地波及你所爱的人。”

慧明想起昨日风雨中最艰难的时刻,他确实在心中默默为母亲祈祷,想象自己将所有的修行功德回向给她。难道...

“可是师父,如果修行真能福泽家人,为何世间还有那么多修行者的亲人遭遇不幸?”

云海禅师望向渐暗的天空,第一颗星子正悄然出现:“你看那星光,穿越无数光年抵达我们眼中。修行之功亦如星光,不一定显现为世俗所理解的‘幸运’。它可能是内心的平静,面对困境的勇气,或是了悟生死的智慧。真正的庇佑,是使人在任何境遇中都保有内心的光明。”

夜幕降临,山寺响起晚钟。钟声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弟子似乎明白了,”慧明轻声说,“真心修行不是对家人的漠不关心,而是以更高层次的方式关爱他们。当我们净化自己的心,那份清净会自然流淌至我们所爱的人。”

云海禅师欣慰点头:“正是如此。你修持的每一分功德,皆如涓涓细流,终将汇入智慧之海。那海洋无垠无边,足以容纳你所有的牵挂与祝福。”

师徒二人静坐于夜色中,星光点点,洒落在他们身上。山风又起,却不再寒冷,反而带着松针的清香。

“明日还打算还俗吗?”禅师温和地问。

慧明微笑摇头,眼中闪烁着新的领悟:“弟子会继续修行,但不再是为了逃避责任,也不是为了自私的解脱。我会将修行的每一分功德,真诚地回向给所有众生——特别是我的父母。”

云海禅师起身,拍拍弟子的肩膀:“记住今晚的星空。每一颗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却共同构成了璀璨的银河。修行者亦如此——安住本心,光明自照,亦照他人。”

多年后,慧明成为云海寺的住持。每当有弟子为家人担忧而无法静心时,他都会带他们到那处断崖边,讲述那个风雨交加的日子,讲述如何在一念清净中,领会修行最深的奥秘:

真心修行者,如点燃的明灯,光明自然驱散周遭的黑暗。无需担忧,无需焦虑,只需持续点亮自己心中的那盏灯。那光明,自会穿越千山万水,抵达你所关爱之人的生命,成为他们困境中的一线希望,迷茫时的一束微光,这便是修行最真实不虚的功德。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断崖边的一次选择——在风雨飘摇中,依然安坐,依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