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腊月,我跟爹第一次回老家看爷爷,临走爹的话我记了半辈子。那年我十二岁,长那么大没回过老家。爹在外地打工十年,娘走得早,爷俩相依为命。腊月二十动身,先坐绿皮火车,再转长途汽车,最后搭老乡的拖拉机,晃悠两天才到村口。

老家在深山里,全村二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盖着厚厚的积雪。爷爷独自住一间小土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窗户糊着旧报纸,透着昏黄的灯光。爷爷头发胡子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看见我们,手都抖了,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土房里没暖气,靠一个烧柴火的土炕取暖。爷爷提前烧好了炕,炕上铺着旧褥子,摸上去暖暖的。锅里炖着红薯,甜香飘满屋子。那几天,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后山捡柴,回来给我们煮红薯粥,蒸玉米面窝头。

爹每天陪着爷爷说话,帮着劈柴挑水,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跟着村里的小孩在雪地里跑,堆雪人打雪仗,村里的老人都拉着我的手,给我塞冻梨和炒花生。

老家的日子清苦,吃的是红薯玉米,喝的是山泉水,夜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可爷爷脸上总挂着笑,爹也比平时话多,眉眼间都是舒展的模样。

住了七天,要返程了。临走头天晚上,爷爷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爷爷不停往我和爹碗里夹肉,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爷爷就起了床,把家里攒的红薯干、炒花生装了两大布包,塞进我们的行李里。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零钱,要塞给爹,爹死活不肯接。

村口的雪还没化,爷爷拄着拐杖送我们,一步一步挪得很慢。爹扶着爷爷,走了老远,爷爷才停下脚步,站在雪地里不肯再走。

拖拉机开动的时候,爷爷还站在原地,挥着枯瘦的手,身影越来越小。爹站在拖拉机上,回头望了一路,眼圈红红的,没说一句话。

路上,爹蹲在拖拉机的角落,抽着旱烟。抽完一锅烟,才慢慢开口。话不多,就几句,我记到现在。

爹说,不管在外头混得好不好,都不能忘本。老家是根,爹娘是本,人没了根,走到哪儿都是飘着的。再忙再难,也要常回来看看,别等老人不在了,想孝顺都没地方。

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我点点头,把爹的话刻在了心里。

后来爹每年腊月都带我回老家,哪怕再忙,哪怕车票难买。爷爷走的时候,爹守在床边,安安静静送了最后一程,没留一点遗憾。

如今我也人到中年,爹也老了。我每年都带着孩子回老家,打扫爷爷的老房子,给爹做他爱吃的红薯粥。爹当年说的话,我也常跟孩子讲。

人这一辈子,啥都能忘,就是根不能忘,本分不能丢。爹的这句话,陪着我走过大半辈子,遇事就琢磨琢磨,心里就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