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00 年的寒冬,雁门关外的白登山(今山西大同马铺山)朔风如刀,吹裂了汉军士卒的铠甲,也吹灭了汉高祖刘邦荡平匈奴的雄心。七天七夜在帝国的北部山上感受冰雪世界的清爽,粮尽援绝,得瑟了一辈子的刘邦简直有点不敢相信未来了。但最后刘邦还是靠陈平的奇计脱身了。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白登之围”事件,很多历史博主都解说过这件事,今天我也凑个热闹,也来说说这件事诸多鲜为人知的背后隐情。
第一个需要跟大家解释的问题是,草原民族和农耕民族是两个对立的生态位,为了争夺生存资源,厮杀已久,比如战国时代,秦、赵、燕几个跟草原民族接壤的国家其实都跟北方胡人做过长期斗争。比较著名的就是赵国战神李牧一战歼灭了匈奴十几万部队嘛。既然如此,秦末天下大乱,楚汉相争时期诸侯混战,北方胡人为什么没有趁机南下呢?
真实的原因其实就是草原生态位当时比较零散,打个比方,就跟我们的西周时期到处是诸侯国一样,他们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这种散装状态其实是不适合南下搞零元购的。大部队很难组织起来,小部队来了就可能回不去了。
所以,当时的草原也在抓紧时间进行结构重组,他们也在迎接他们的草原“秦始皇”,得把所有部落用兼并和加盟等各种手段拧成一股绳才行呀。草原“秦始皇”是谁呢?他的名字叫“冒顿单于”,其中“冒顿”是他的名字,“单于”是他的官职,类似于我们这边的皇帝。
冒顿单于是草原一代雄主,也是一个著名的狠角色,他鸣镝弑父、东破东胡、西逐月氏,逐渐统一了草原。
从时间上来看,冒顿单于统一草原应该是在楚汉相争的尾声期。这就导致一个什么情况呢?草原上的局面稳定下来了,中原的局势也稳定下来了,趁乱捡漏的窗口期错过了。
所以大家可以去看看燕王臧荼的造反,为什么他一直忍气吞声,然后等刘邦当了皇帝之后又突然造反了呢?其实决定因素就是匈奴这个点,他在等匈奴出兵的时机成熟。当然在臧荼造反的期间内,冒顿单于并没有出兵,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大概率是有一些扫尾工作没处理完又或者时机不成熟。
但是燕王臧荼造反期间没有出兵的匈奴为什么过了两年又闹出了著名的“白登之围”了呢?这事还是要从刘邦自己身上说起!
公元前202年(汉高祖五年),刘邦称帝,大封诸侯,其中异姓诸侯王有七位,其中韩王信获封国于颍川一带,定都阳翟(今河南省禹州市)。阳翟地处中原腹地,刘邦认为韩王信封地乃兵家必争的战略重地,便将韩王信封地迁至太原郡,以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为都,用来抵御匈奴。
这事要跟大家好好说一说,因为项羽最后自刎于乌江了,所以在很多人心目中,项羽干什么都不对,那么请问一下,刘邦把韩王信从中原腹地往代地边疆赶,跟当初项羽分封诸侯的时候把赵王歇调整为代王,把韩王成调整为胶东王,有啥区别?不都是店大欺客吗?
这里也说说韩王信,这个时候感觉跟刘邦混不香了?当初你们家跟项羽也觉得不香呀,当初你们家让人感觉同情,但是现在,只能送你两个字,活该。
其实当时那些诸侯王八九不离十,都是差不多的货色,英布、彭越、魏豹、张耳、申阳、司马卬、赵歇、韩信、臧荼等等,都是一不如意就来回的角色。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我是觉得,这样的人大概率是一个惨淡收场。跟我们今天的求职者一样,频繁跳槽的最终结果就只剩自主创业一条路可走了。
韩王信还是不傻,知道刘邦把他往边境赶的用意是什么,所以干脆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不久就主动上奏,说晋阳离边疆太远,不利于守御,请求将王都迁到更北方的马邑(今朔州),得到刘邦批准。
韩王信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王都迁到更北方的马邑呢?因为这个地方离草原很近很近,跟匈奴构建关系是非常便利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赢方便加入匈奴嘛,直接给匈奴人开门,多好!
公元前201年秋季,冒顿单于亲率军队,以10万铁骑围攻马邑,韩王信只得暗中多次派使者与匈奴求和。
刘邦知道韩王信被围便发兵援救韩王信。
但是,刘邦这老小子狡猾狡猾的,虽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但丝毫不影响他诈一下韩王信。小韩,你是咋回事,本来我对你充满信心的,但没想到你这么不给力,莫不是你是故意的吧?
韩王信收到刘邦的责备书信之后,以为自己彻底暴露了,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汉,以马邑之地请降。随后韩王信与匈奴挥师南下,攻下太原郡。
这下,刘邦可兴奋了,你们看,我的第六感就是这么准吧,看我不收拾了这小子?于是于公元前200年冬季,亲率大军,出征匈奴,同时镇压韩王信叛乱。这辈子都没去过北方,我去瞧瞧北国风光去。
刘邦此行的队伍还是比较豪华的,随行的主要谋士是陈平、娄敬,将领有樊哙、夏侯婴、周勃等。但是,刘邦这个老登应该是没什么跟草原民族作战的经验,你打匈奴得春夏季去打呀,那个时候他们忙着给牛羊接生、放羊,跟我们农耕民族要忙着干农活一样的。你秋冬季去打他们是几个意思呢?真以为去北方打仗就跟我们今天去哈尔滨看冰雕一样的吗?
老刘,你得瑟过头了哈!
一开始,刘邦进展非常顺利,汉军连战连捷,特别是铜鞮(今山西省沁县一带)一战,大获全胜,使韩王信军队遭到重大伤亡,其部下将领王喜被汉军杀死,韩王信逃奔匈奴。
韩王信的将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拥立战国时赵国后代赵利为王,聚集韩王信的残兵败将,准备再次与匈奴合谋攻汉。
冒顿单于派左、右贤王各带兵一万多骑与王黄等屯兵广武(山西省代县西南阳明堡镇)以南至晋阳一带,企图阻挡汉军北进。汉军乘胜追击,在晋阳打败了韩王信与匈奴的联军,乘胜追至离石(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再次击败韩王信与匈奴的联军。匈奴再次在楼烦西北集结兵力,被汉军击溃,汉军继续追击匈奴。
接二连三的胜利让刘邦产生了一种错觉,原来我只是打不过项羽而已,其他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当刘邦到达晋阳后,听说匈奴驻兵于代谷(今山西省繁峙县至原平市一带),于是先派人侦察冒顿虚实。而冒顿早已写好剧本,想诱敌深入把刘邦抓到草原上去喝马奶酒,所以其精锐士兵、肥壮牛马等隐藏起来,只显露出年老弱小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
这样一来,刘邦派出去的十几批侦察兵回来都说,前方的匈奴很虚弱,可以对他们痛打落水狗。
刘邦于是下令全军出发,他要带着全军三十二万人去北方吃烤全羊。
时值隆冬,北方酷寒彻骨,汉军士卒多为中原人,冻伤致残者十有二三,甚至有人冻掉手指,行军愈发艰难。御史成进等人卡卡一顿劝,但刘邦其实挺犟,他坚信他能把冒顿单于抓过来给自己跳舞,所以继续北进。
谋主刘敬(原名娄敬,就是劝刘邦定都长安的那位,被刘邦赐姓为刘)也觉得这事不对劲,刺探军情回来就跟刘邦说:莫顿那小子不太对劲,这是典型的诱敌之计,咱们不能再进军了。
这时汉军已经越过了句注山,二十万大军已经先行一步了。所以刘邦把刘敬臭骂了一顿,骂得非常有刘邦的风格,话不太好听,所以就写了。然后还把刘敬关监狱里去反省了。
随后,刘邦亲率轻骑精锐先行追击,留下数十万步兵主力在后缓慢跟进,一步步踏入了冒顿预设的陷阱。
刘邦率先头的轻骑先到达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时,此时汉朝主力大军还没有赶到。白登山四周突然杀声震天。冒顿单于一声令下,四十万匈奴铁骑四面合围,西方白马、东方青駹、北方乌骊、南方骍马,四方骑兵旌旗如潮,将白登山围得水泄不通。
汉军被困于山顶,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与主力的联系彻底断绝。七日之间,汉军士卒只能掘草根、饮雪水充饥,战马啃食树皮殆尽,士气濒临崩溃。
这一期间,汉军组织过突围,匈奴也发起过攻山,但基本上谁也没在正面战场上奈何了谁。
可是,大家都知道,正常情况下,刘邦就得长眠于此了。因为冻都得冻死你们,冻不死你们也可以饿死你们。
绝境之中,谋臣陈平的一条秘计,成了破局的关键。史载其计 “秘而不传,世莫得闻”,后世多有推演:陈平深知冒顿单于对阏氏(王后)的宠爱,遂派使者乘大雾下山,以重金珠宝贿赂阏氏,又献上一幅中原美女图,谎称刘邦为脱困,将送此等美女予冒顿。阏氏既贪慕财物,又恐失宠于单于,便向冒顿进言:“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匈奴亦不能久居。且汉帝有神灵庇佑,不如放其一条生路。”
然后,冒顿单于本来与韩王信的部下王黄和赵利约定了会师的日期,但他们的军队没有按时前来,冒顿单于怀疑他们同汉军有勾结,就采纳了阏氏的建议,打开包围圈的一角,让汉军撤出。
“白登之围”后,刘邦尽斩先前进言匈奴可击的人,并赦免刘敬,封为关内侯,食禄两千户,号为建信侯。
后来冒顿单于又多次侵犯汉朝的北部边境,刘邦采纳刘敬的建议,派刘敬与冒顿单于和亲,冒顿单于于是停止了侵扰,两国的关系得到缓和。
关于“和亲”这事,平时干啥都不实诚的刘邦,这个时候还真就实诚起来了,他要把他和吕雉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下嫁匈奴。是吕雉死活不答应,刘邦后面才改以宗室女为公主嫁给冒顿单于的。
老刘这人还是非常复杂的,大家以为他不知道冒顿单于并不在乎和亲公主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吗?这个老登心里门儿清,他之所以要把鲁元公主嫁过去,就是想刺激一下吕雉。这个老登对他的结发妻子吕雉确实是让人一言难尽。
最后,汉匈两国结为 “兄弟之国”,双方以长城为界,大汉每年赠予匈奴大量丝绸、酒食、棉絮等物资,当年还包括一些宗室小姐姐,双方约定世代做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都认为刘邦能够从白登山脱困是因为向冒顿单于的阏氏行贿并加以挑拨而实现的。
但是大家仔细去想一想,事情有这么简单吗?冒顿这小子在训练“机械”部队时,就不惜以“指向自己心爱的宝马、女人”来检验手下对自己命令的盲目执行程度,这样铁石心肠的男人会因为他的女人说几句软话就放过刘邦?更为关键的是,他都没有直接让刘邦付出任何代价就把刘邦给放走了。什么韩王信的部将没有及时来会师、汉军援军将至,那都是场面话,你四十万铁骑占据着绝对优势,友军来不来对你没啥影响,敌军来了刚好是送菜了。打都没打,慌啥呢?
所以,这件事背后其实另有隐情。隐情是什么呢?就是“江湖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这句话。白登之围的和平解决其实是双方的战略默契或者叫战略妥协的结果。
大家都知道自古以来草原民族都是非常有侵略性的,可是大家去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他们为什么要经常去掠夺别人呢?打得赢都还好说,很多时候明显打不赢他们为什么也要向外侵略呢?比如西汉中后期和东汉。
其实这是生态环境决定了的,北方草原民族其实是很难自给自足的。一场风雪暴冻死他们的大部分牛羊,一场沙尘暴覆盖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草原,他们是真的难以活下去的。资源结构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方式,并不是我为草原民族的掠夺行为开脱,而是他们完全不掠夺资源就真的很难生存,更别谈什么发展了。
现在的信息比较开放,大家可以去看看今天的纽因特人,他们完全依赖于冰天雪地的有限资源,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状态。
所以大家真的了解草原民族的历史,就不难发现,他们其实很多行为逻辑跟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内部火拼就是两个主要目的,一个是部族之间的兼并,一个是争夺水草丰美的有利地盘,而对外战争的核心目的其实在元朝之前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抢夺战略资源。并不是要占领什么农耕民族的地盘,为啥呢?因为他们不懂农耕文明这套操作和管理系统,占了他们也坐不住,所以还不如定期来搞零元购。
所以,绝大多数的战争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莫顿这次兴兵南下的目的是什么呢?其实并不是攻占大汉,因为他占了大汉也没用。他只要通过战争手段在大汉这里要到自己想要的资源就行了。史书上为什么要把陈平的奇计写成“秘而不传,世莫得闻”呢?大概率是他干了后世满清丧权辱国的一些事情,所以不方便明说。和亲、纳贡、互市等条款的掩盖下按匈奴的要求交保护费呗,满足莫顿的战略目的换其退兵。
大家需要注意的是,其实和亲、纳贡、互市这些事情都是在刘邦脱险之后达成的。
所以,这件事本质上是一场以军事开始以外交结束的典型事件,告诉我们一个深刻的道理就是“弱国无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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