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滴浓墨,在汴京的天空缓缓化开。

秋雨刚歇,汴河码头的青石板还泛着水光,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

长亭边,老柳低垂,寒蝉声嘶力竭地唱着它最后的歌——那声音细细的,切切的,像要把什么说不出的东西都织进暮色里去。

就在这样的黄昏,一艘兰舟系在岸边,舟子已第三次探头。

帐幕下,酒还温着,却无人举杯。他只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所有的话都说尽了,或者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化作一片沉默的潮水。

眼泪是有的,但没落下,只在眼眶里蓄着,映着将熄的灯与将别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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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白衣词客松开手,转身登舟。桨声欸乃,汴京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晕黄的光雾。

他坐在舱中,眉眼间藏着科考失意的倦意,衣袂上却沾着市井酒肆的烟火气,摊开纸笔——墨痕晕开时,一首词便从心底涌出,顺着笔尖流淌。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大宋天圣年间,一个普通的离别黄昏。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永不褪色的瞬间。

写词的人叫柳永,出身书香门第。少年时,他也做着所有读书人同样的梦:考功名,登朝堂,致君尧舜。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屡试不第。

一次落榜,可以重整旗鼓;两次三次,尚能自勉;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十五年间连续四次落第,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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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照他的才华,进士及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行事风流,而当时朝廷“属辞浮糜”皆受到严厉谴责,才导致他初次落第。

但他却气不过,愤慨之下写下了《鹤冲天》,“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半是自嘲半是叛逆的句子传到宫里。

据说宋仁宗批卷时看到柳永名字,淡淡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你去写你的词吧,功名就别想了。

就这样柳永屡次落第了,之后他索性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这八个字里,有多少不甘,多少傲气,多少破罐破摔的潇洒?他转身走向了汴京的勾栏瓦舍,秦楼楚馆间,一头扎进了市井的烟火里。

在那里,他遇见了另一种真实。歌女们不懂经史子集,但懂音律,懂情愫,懂人生聚散的滋味。

她们唱他的词,传他的曲,把他笔下的哀乐唱遍大江南北。柳永为她们写词,他笔下的都是活生生的女子:会哭,会笑,会思念,会别离。

他将市井的烟火气,熬煮成了文学的甘露。

他大胆打破小令的局促格局,以慢词铺叙心事,更将俚俗语言融入词句之间,让词从象牙塔走向了巷陌市井,成了人人都能共情的“流行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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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秋天,他不得不离开这座繁华又让他心碎的都城。更让他难以割舍的,是眼前这位即将分别的恋人。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一次离别往往意味着经年不见,甚至可能是永别。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写下了《雨霖铃》这首词。这个词牌相传是安史之乱中,贵妃魂断马嵬坡后,玄宗入蜀后在一个夜雨连绵之时,栈道上的铃声与雨声交织,如泣如诉,触景生情,遂作此曲。

这曲调里本身就藏着人类面对离别时的无力与怅惘,柳永选择这个词牌,仿佛早已注定了这首词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伤美感。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开篇如电影镜头:枯黄的梧桐叶间,寒蝉发出最后的嘶鸣;暮色笼罩的长亭边,暴雨刚停的石阶泛着冷光。

秋蝉的叫声本就哀婉,用 "凄切" 二字形容,更添了几分悲戚。长亭作为送别之地,本身就带着离愁别绪,再加上 "晚" 字点明时间,更显时光匆匆,相聚短暂。

雨停了,路干了,再也没有理由耽搁了。那片刻的寂静里,离别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三句没有一个 "愁" 字,却字字透着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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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离别之际,本想设宴饯行,可满心都是不舍,哪里有半分饮酒的兴致?“无绪”二字,道尽了内心的纠结与怅然。

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想挽留的心情太切,反而只能默默相对。

依依不舍之际,船家的催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也将离别推向了高潮。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泪眼相对,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这种 "此时无声胜有声" 的白描手法,将离别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读来也不禁心头一紧。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一个 "念" 字,将视角从眼前的离别场景,拉向了遥远的未来。

想到这一去便是千里之遥,烟波浩渺,暮霭沉沉,那广阔的楚天,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旷而压抑。

这既是对前路的想象,也是内心愁绪的外化 —— 愁绪如这千里烟波,弥漫在广阔的天地间,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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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情绪在这里爆发,又升华。

他把个人离别的痛,上升到古今所有多情人的共同命运。你不是一个人在悲伤,是古往今来所有重情之人,都在承受同样的痛。更何况是在这萧瑟的秋天?个人的离别之痛,叠加上季节的萧瑟,痛苦加倍。

然后神来之笔: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十三个字,构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孤寂画面。

酒醉时暂且麻木,酒醒呢?身在何处?“恐怕只能是在栽满杨柳的岸边,“晓风”吹不散宿醉的头痛,“残月”照着空荡的客船。

他不仅写了当下的离别,更预见了酒醒后的孤独。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别离固然痛苦,但明日酒醒后的茫然无依,才是更漫长的煎熬。

相信每个经历过离别的人都能代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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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结句如重锤击心。这一别,可能就是很多年。往后的日子会怎样?再美的风景,再浓的情意,若无人可诉,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结尾的反问,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泻而出,道出了“爱而不得、聚而又散”的遗憾。

这是柳永半世漂泊的真切体悟,也是每个普通人生命中难以回避的怅然,让千年后的我们读来,不禁为之叹息。

汴河的水,流了一千年,这首词也流传了一千年。

每当秋风起,每当雨初歇,每当我们在某个陌生的清晨和朋友告别时,总有一些心绪,会悄悄与那个北宋的夜晚接通,会不禁的念起这首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