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载光阴,如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我身上,将我牢牢钉在这方寸病榻之上。世界于我,早已缩窄成四壁之内的一扇窗——窗框里偶尔掠过几片云影,几声鸟鸣,便是全部风景。”
1993年,还在读初三的钟展峰被诊断为神经麻痹症,此后逐渐丧失行动能力。但他意识到,要从“承受命运”转变为“书写命运”。在眼动仪的帮助下,他用目光操控电脑,做起了五金生意。而今,他专心写作,希望能“卖文为生”。
在广东省梅州市五华县转水镇黄龙村,南都N视频记者见到了钟展峰。用眼码字,看似行云流水,实则须用全力。他形容,这个过程如“一字一顿地跋涉”。他将文章发布在互联网上,文字就开始替他远行。
很多人把钟展峰称作“梅州史铁生”。今年1月初,他在报纸上开设了专栏。1月21日,五华县作家协会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协会已经将他吸纳为新成员。
对于钟展峰来说,写作不只为换取生计,更有独特的意义。他以此证明:“我不是在等死,我是在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对命运最倔强的回答。”
困在方寸之间
钟展峰的家是一幢自建民宅,门口有一小片鸡舍和菜园。尽管房屋主体是上世纪90年代所建,但大门口墙面和门窗都光洁亮堂,是近几年钟展峰赚钱修缮的。
南都记者走进客厅,角落中并排停放两辆轮椅。右手边有3间房,从外到内依次是保姆玲姐的休息间、钟展峰的卧室和母亲陈香的房间。
钟展峰的家。南都N视频记者 陈丹玲 摄
平日里,钟母和玲姐是他的“左右护卫”,到了夜间,母子俩还能互相照看。钟展峰的房间不宽,一张防褥疮气垫床、一条窄长的茶桌分列两壁,中间的过道刚好能容一人转圜。钟展峰仰卧在床,他的视线正上方用支架固定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他连通外界的枢纽。
晴冷的冬日下午,厚重的老式水泥墙挡住了室外的暖阳,房间内有些冷,但并无沉疴之气。钟展峰安卧在新净的被褥中,蓄有泪液的双眼泛着光,在暗光下格外明亮。
不同于常见的“写作者房间”,这里视线所及没有一本纸质书。床边的茶桌上摞放着高低错落的药瓶、药膏,像一爿小药铺。
茶桌上的药瓶、药膏。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久病成医的他很清楚,心率高、睡眠差、排便难、痉挛痛、手脚肿、湿疹、耳鸣……诸如此类常见病痛,都有对应的处置方式。
来客不语,房间就很安静,只剩下窗外清脆的鸟叫声,和眼控输入装置缓慢而有节奏的“叮叮”声。他的电脑上常开着微信,目光代替了鼠标,通过点选字母来拼成文字,再连缀成句。
以这张床榻为中心,钟展峰为自己精心搭建了一方小天地,电脑是指挥部,眼动仪则是传令官,是他“伸向世界的触手”。
然而,这方天地的平衡也很脆弱,难以抵抗太剧烈的扰动。
在《堂弟大牛》中,钟展峰记述过2022年冬夜,母亲的一次突发急病:“三更时分,窗外北风如刀。忽然,母亲房间里传来一阵阵短促而痛苦的呻吟,接着是呕吐声、撞击声……我躺在隔壁床上,心胆俱裂——她头痛欲裂,下肢无法动弹,话也说不清了——脑梗!”
那时,他们还没有聘请保姆,家中只有他和母亲。一个瘫痪在床而又发声困难的人,能怎么求救?钟展峰拼命用眼控仪打开微信,向当时还住在老家的堂弟大牛发起通话——他是家族中离得最近的兄弟。可时间已是深夜,对面没有应答。
绝望中,他又向大牛妻子钟丽莉拨出微信电话,正在熬夜照护幼子的弟媳几乎瞬间接听。看到他打字说明的情况之后,钟丽莉叫醒丈夫,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到,救下了钟展峰的母亲。
“他们夫妻是我的救命恩人。”钟展峰向南都记者回忆起这次有惊无险的经历,感到既庆幸,又心酸。
用眼睛讨生活
在钟展峰心里,今年76岁的母亲陈香,是他的精神支柱。
南都记者见到了陈香。尽管个子瘦小,腿脚已不太灵便,仍能看出她非常勤快、干练,充满能量。
据钟展峰回忆,母亲年轻时喜欢看武侠小说,似乎因此潜移默化,她身上总有“行侠仗义的正义感”。钟丽莉则告诉南都记者,陈香担任过村小组长,工作积极。她决定辞职的时候,村干部一直想挽留。
对钟展峰这个唯一的儿子,陈香更倾注了无尽的关爱。钟展峰记得:“小时候的我体弱多病,经常半夜发病,高烧或拉肚子,都是母亲三更半夜背起我,拿起手电筒急匆匆赶往村里的卫生室,多少次因雨天路滑摔倒,爬起来又赶路……”
由于身体原因,钟展峰比同龄人晚上学,但他很聪明,且热爱读书。这段求学的快乐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在他十几岁时,握笔的手渐渐不听使唤,走在路上会莫名摔倒。
1993年夏天,母亲带他去五华县的医院求诊,“医生说是得了神经麻痹症——不治之症。”
几个月后,父亲失业,家里失去了经济支撑。在这样的境况下,母亲仍未放弃四处求医问药,两个外出打工的姐姐也尽力支援。可他的病情日益加重,从不能行走,到脖子以下渐渐瘫痪。
2008年,钟父因病去世,劳作养家、照护儿子的重担全压给了他的母亲。钟展峰曾写道:“夜里听钟表滴答,常想:不如掐灭这盏灯。是母亲没让我熄。”
提起这个话题,钟母陈香只是淳朴一笑,告诉南都记者:“没什么好想的,也没办法,(毕竟)是我生的呀。除非我自己无法动弹,不然不能置之不理。”
2011年的一天,钟展峰和母亲在家看电视,偶然切换到“渐冻人”王甲的访谈节目。这个年轻人比钟展峰还要小几岁,竟能靠着眼动仪写成多部著作。“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母子两人把那期节目看了好几遍,商量了很久,要不要借债买一台。最终,下决心借来的钱,仍然不够买眼动仪,只能买头控仪。机器到手,又不会安装,钟展峰差点就要联系退货。
钟展峰使用过的头控仪。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好在,有位侄子帮忙调试。钟展峰第一次通过头颅的摆动成功牵引光标,在网络信息间自如地游走。
2012年,他加入了渐冻症患者和家属的QQ交流群;2016年,学会在电脑上登录微信,认识了更多朋友。
在另一位堂弟钟添枝的帮助下,钟展峰进入了微信平台的五金圈子,并逐渐摸索到电商的门路——其后几年,每天盯着200多个微信群聊,专做五金中介,“不碰货,只对接”。
恰逢棚改热潮,五金零件需求旺盛,钟展峰不舍昼夜,用“摇头晃脑”的方式做好每一笔订单,赚取成交的佣金。
2020年,萎缩的肌肉已经很难支撑坐姿,他只好卧床,购置更先进的眼动仪,学习、适应“用眼讨生活”。他很知足,“感谢社会的发展,给我那么多机会,不然我只能天天面壁思过……”
从2019年到2022年,他逐步做到了自食其力,也收获了声望,生意伙伴们敬称他为“钟总”。挣来的钱,被他用来焕新门窗、家具,还把母亲的七十大寿办得风风光光。
创造写作宇宙
2023年后,钟展峰的五金生意逐渐平淡下来。因母亲脑梗后遗症加重,家里迫不得已请了保姆。收入减少,而必要的开支增加,让他感到一种“远比躯体僵硬更可怕的无力”。
好在,低迷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能再作为一个纯粹的‘被帮助者’存在,而必须成为自己生命的‘创造者’。”钟展峰用文字回复南都记者,“我开始尝试写作,把目光从身体的困境,投向屏幕里的无限宇宙。如果问‘如何熬过来’,我的答案是接受不能改变的,改变所能创造的。我的改变,就是从‘承受命运’转向‘书写命运’。”
少年时代对于读写的爱好,经过网络文友的示范和无私帮助,让他的写作欲望破土而出。
各种群聊转发、超出县域乃至省域的转载,读者的真挚反馈,以及“赞赏”的收入,都让钟展峰越来越有动力写下去。他的文章几乎都取材于真实生活,“是从日子的裂缝里,顶破碎屑、带着潮气钻出来的”。
2024年1月,五华县的几位博主来到钟展峰的家中探访,拍成了短视频,其中展示了他的几篇文章。五华县作家协会秘书长田其标看到后,主动添加了钟展峰的微信。
田其标向南都记者回忆,“我看到了他的文字功底,还有他的努力。这种坚强不屈的精神也很值得我们学习。”
经过书面交流,田其标得知钟展峰不便把文章存成文档,也不知如何投稿,就让他把写好的篇章粘贴到微信中,自己帮忙投递给当地报纸的文学副刊。
2024年4月2日——钟展峰清楚地记得,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见报的日期。这篇短文题为《我的渐冻圈子》,发表在《梅州日报》世相版。此后,该报又陆续采用了他的十余篇投稿。2026年1月6日,还为他开辟了专栏。
开栏语评价道,“展峰孱弱的躯体里跳动着不屈的灵魂,真诚的文字里涌动着生命的热情,他向命运发出的呐喊无声而又震耳欲聋。”
钟展峰正在编辑公众号文章。南都N视频记者 陈丹玲 摄
如今,钟展峰停下了生意,专心写文章。2025年12月1日,他开通了同名公众号。南都记者采访期间看到,他全凭自己的眼睛,将预先写好的文稿复制进后台、用关键词生成AI插图,而后存档等待发布的完整操作。
整个过程耗时良久,但是钟展峰答复南都记者,“求人如吞三尺剑”。自己能做的,他不愿给任何人增添负担。
“我写得好吗?”“我的文章是否够(发表)水平?”“有人说我的文章走不出我的环境,但是如果走出去了,就不是现在的钟展峰了,对吗?”采访期间,钟展峰多次向南都记者询问。
这些问题,并非来自一个创作者的不自信,而是他急切地想知道,未来他有没有能力靠写作谋生。
钟展峰告诉南都记者,现在,自己经常通宵写作,更多时候凌晨3点开始写。
这一点,钟丽莉也能佐证,“他每天的工作时间,最起码比我们多一半,甚至可能只睡几个小时。因为他的心态不一样——他是求生的心态。‘今天写了一篇文章,我就有了一份收入,能支付保姆费,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有着落’。”
1月21日,南都记者从五华县作家协会获悉,协会经过研究,已经正式将他吸纳为新成员。今后,钟展峰可以用“作家”的头衔继续写作了。
而钟展峰回应说,他努力的最大目标,是让母亲安享晚年,报答她几十年来的辛苦养育。
采访结束前,他给南都记者发来一段文字:“明年是马年。我不求策马扬鞭,只愿继续做一匹卧马——背负人间烟火,静听春雷滚过苍穹。也不求乘龙直上,只愿守着这双眼睛,让龙在字里行间游弋,让花在人心间绽放。身如卧马,心似飞龙。”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梁子珊 陈丹玲 侯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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