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陈平二十岁,刚从部队出来,就被选去给李振义首长当警卫员,李首长是老革命,打过仗回来,说话不多,衣服洗得发白,每天早上练拳,晚上在书房看文件,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他老婆赵丽云和他完全不一样,烫着头发,穿着连衣裙,身上有雪花膏的气味,喜欢约人来打牌,笑声很大,但只要李首长一进门,她就马上安静下来,端茶送水,笑得规矩。

陈平刚来上班,班长就告诉他,你就是首长的影子,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这话他一直记得,走路时脚步放轻,关门时动作放慢,连倒水都盯着杯子边,生怕弄出一点声音,但赵丽云有点奇怪,她每到星期三下午两点就出门,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往西边走,不是去菜市场,也不是去公园,而是朝着清水河那边去,那地方很荒凉,芦苇长得高,路也很窄,连狗都不怎么去。

陈平远远地跟着她,躲在芦苇丛里,看见赵丽云停下车,等了一会儿,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骑着二八车来了,那人看着斯文,穿着蓝布衫,两人不说话先拉手,然后笑起来,那笑不是牌桌上那种客套的笑,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样的,陈平第一次见到赵丽云这样笑,他们站了不到十分钟,男人拍拍她的肩膀走了,赵丽云转身推着车,脸上的笑还没散开,像刚晒过的棉被那样暖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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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以后跟李首长说起,今天去了王大姐家里,李首长嗯了一声,夹起青菜吃了一口,陈平那时正站在门边上擦着桌子,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他知道王大姐住东街那边,离清水河是反方向,骑车过去还得绕上半个钟头,他没出声,可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谎话说得太随便,像瓶盖没拧紧一样,轻轻一碰就漏了。

更让陈平想不通的是赵丽云的牌局,她那个圈子全是女人,打麻将斗地主,输赢不大,但有人输多了,她就悄悄塞钱过去,有一次牌友笑她说你这手气不行啊,让首长给你指点指点,满桌人都笑了,赵丽云也跟着笑,说他哪懂这个,语气轻松得像聊天气一样,可陈平知道在那个年代拿首长名字开玩笑,就算随口一提也可能被记在本子上,这不是胆子大,是她根本不怕,或者她觉得没人敢动她。

他开始留意生活中的细节,注意到赵丽云晚上九点就关掉卧室的灯,而李首长的书房灯光一直亮到十二点以后,他们一起在屋里吃饭时,赵丽云会给他夹菜,动作显得很熟练,但眼神里却空荡荡的,李首长低头吃着饭,筷子握得很稳,一口青菜要嚼三下,从来不会抬起头问一句今天累不累,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中间只隔着三间房,却感觉像隔了一条大河那么远。

陈平查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门卫说没见过这个人,保卫科档案里也没他的名字,陈平想过向上级报告这件事,就写张纸条塞进首长信箱,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来,他不是怕受处分,是担心自己弄错了,万一那人是赵丽云的亲戚或者旧相识,万一赵丽云有不好说出来的苦衷,陈平手里没有证据,只有眼睛看到的几个片段,而“不该说的不说”这句话,像铁箍一样紧紧套在他的嘴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警卫室,灌下一整杯凉水,水凉得扎喉咙,他坐在凳子上,手心全是汗,不知明天见面该怎么打招呼,赵丽云路过门口时对他笑了笑,还是那样温婉的笑容,可他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李首长照常吃着饭,碗里剩下半口米饭,他慢慢把饭吃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进书房,窗外的葡萄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子一下下拍打着藤蔓,那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叹气,又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