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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32岁的程序员去世了,“螺丝钉坏了就丢掉”,但他的妻子不希望一个人的名字就这么被抹去。

线下,妻子为他举行了一场“无法张扬”的追悼会,悄悄邀请了三四个同事,但实际到了50多人。而社交平台上,很多与他有过交集,或者有“共鸣”的职场人,展开了一场集体悼念。这是一场沉默的抵抗,他们想要的,是“高广辉”这个名字,被大大方方地讨论和纪念。

文 |王潇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芋头

一场不被允许的悼念

“一个人的离开,怎么就像一杯水被倒掉了一样?他的名字好像变成了一个忌讳,不可以讨论,没有对人最起码的尊重。”高广辉去世后,前同事崔帆在车上接到讣闻,震惊不已。“我和广辉都是同龄人,又有相似的经历,大家都买了房,背着上百万的房贷,又面临失业的忧虑。他(们)本来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小家庭,一步一步在往上走,突然就崩塌了。”

2025年11月29日上午,广州视源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视源股份)32岁的程序员高广辉死亡,死因疑似心源性脑缺血综合征(阿斯综合征),12月6日,家属为其举行了追悼会,并进行了遗体火化。

妻子李思慧私下邀请了三四位同事,没想到现场来了50多人,很多都不是高广辉部门的人。“50多人,都穿着黑衣服,围在玻璃前,乌泱乌泱的,和高广辉告别。”

同事自发去悼念高广辉,是一种沉默的抵抗。高广辉离世后,李思慧向他所在的公司提交了一份名单,希望能邀请这些同事来参加丈夫的追悼会,公司承诺代为转达,但一些同事都告诉她,临时被安排了工作,当天去不了。李思慧和公司的HR沟通,想发条朋友圈通知朋友们,结果也被拒绝了,她只能通过微信一个一个通知丈夫以前的同事、朋友。

高广辉去世后,李思慧发现,丈夫的“痕迹”立马被抹掉了,连他写在公司官网的技术文档都看不到了。“螺丝钉坏了就丢掉吗?”这些抹去一个人的行为,让李思慧逐渐由悲伤走向愤怒。她开始匿名在社交平台上记录自己丈夫的生平,也逐渐引发了一场互联网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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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慧在社交平台上的记录。图 / 小红书@遗孀

“高广辉?是传屏组的那个吗?”“我见过他,和他一起吃过饭,面试过我,很好的一个人。”“高广辉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甚至觉得,他去世可能就是因为他太好了,他在工作上太上心太负责任了,人的时间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即便体力上觉得还能撑得住,可是心力却已经耗光了。”“她老公已经离世,现在Up主救的是接受不合理加班的大家。”

有人在评论区给李思慧支招申请工伤,但李思慧了解到,事发时间为周六,且丈夫未在公司,申请工伤难上加难,“需要打官司”。尽管11月29日是周六,但高广辉至少5次访问了公司的OA系统,当天,他有4项任务面临Deadline,这也是他发病后临出门时还嘱咐妻子带上电脑的原因。抢救过程中,他的微信被拉入了一个微信技术群中,被宣告死亡8小时后,当天的21:09,他的微信又收到了一条私聊,称:“周一一早有急任务,今天验货不过,要把这个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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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慧在社交平台上的评论区。图 / 小红书@遗孀

李思慧介绍,目前公司提出一笔“人道主义抚恤金”,但反复强调“这是公司好心帮助家属,不是赔偿”,并要求家属自行向人社局争取工伤认定。律师告诉李思慧,如果公司不配合,工伤认定“大概率被驳回”。

对此,蓝鲸记者曾致电广州市黄埔区人社局,工作人员回应称:“该工伤认定案件目前仍在调查阶段。正常情况下,工伤认定自受理之日起60天内作出决定。”工作人员进一步表示,类似案件“其实有很多,并不只是一个两个”。

距离高广辉离世一个多月了,李思慧也时常在复盘、后悔,事发当天,甚至更早以前,究竟是她错过了哪些信号,才导致没能救回丈夫。

那一天上午,李思慧记得,高广辉起得很早,“他说他有点不舒服,要到客厅那坐一会儿,顺便处理一下工作。”过后,李思慧又迷迷糊糊地听到丈夫的呼救,那时的高广辉已经经历了晕倒、尿失禁,但那时他还能自己换衣服,可等进了电梯,高广辉就倒在了李思慧身上,开始抽搐,她马上把丈夫拖出电梯,和邻居接力做心肺复苏,直到120抵达。

人没能被救回,抢救当天的13:00,医院宣告临床死亡,死亡原因是:“呼吸心跳骤停,阿斯综合征。”社交媒体平台上,李思慧曾在多条有关阿斯综合征的帖子下留言:“我及时做了心肺复苏,本来瞳孔有回缩的,救护人员来了之后我停了,不知道是不是耽误了。”有人开解她,阿斯综合征很难救回,心脏骤停后的存活率极低,李思慧似乎有些茫然,“我总以为我有机会救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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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慧在有关阿斯综合征的帖子下留言。图 / 小红书@遗孀

她回想起来,2024年的四五月份,高广辉就发生过半边脸抽筋的症状,当时医生说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叫他多注意休息就好了,所以事发当天高广辉发生抽搐的时候,她以为是脑部的问题,没有想到是心脏。

李思慧还记得,丈夫虽然没有明显的疾病征兆,但她能感觉到他越来越累,早上的闹钟都叫不醒,“睡得醒不过来的那种,都是我叫他才起来”。

疲劳和精神压力引发的昏睡似乎不是个例。郑晚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四年多,离职的半年前,她察觉身体已经出现了警告,例如走路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开会也会莫名其妙地睡着,“不是困的那种,像是昏过去,但不完全昏死,会议结束被人拍一拍又醒来了,去下一个会议。”

郑晚去医院检查,发现心脏有异常,可她把所有检查都做了一遍,医生依然找不到原因,只好让她住院观察。出院后,郑晚又去了一趟别的医院,医生说,如果所有的检查都做了,都没问题,那就是焦虑反应到了躯体上,并建议她,“直接离职,立刻休息”。

有一个周末,高广辉也曾告诉李思慧,说自己“好累,好想被炒掉,我要休息一整年我才能继续工作”。但比起身体,更累的是精神,李思慧也曾是程序员,经常关注程序员群体的新闻,她时常会担心丈夫会不会猝死,但对方总说,“习惯了,没关系的”。

李思慧发现,自打2025年后,丈夫经常说,“身体不累,心累”。原本,高广辉每天会在上午九、十点钟上厕所,以往他们会在这时发消息聊天,可是后来,她在同样的时段发消息,丈夫要到下午才会回复,李思慧猜测,“可能连上厕所、午休的时间都变少了”。

李思慧有次跟他说,不然辞职算了,他总想再熬一熬。出事前,他们本来打算先还一波房贷,然后明年做打算,“没想到他根本就熬不过2025 年”。

高广辉死后,李思慧才真正去了解了他的具体工作,发现他的工作强度确实很大,“七千多条通话录音,能看到我老公这么多年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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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慧自述老公高广辉的工作强度。图 / 小红书@遗孀

分派20人条线,却没有人手

事情是从2024年上半年开始变得不对的,高广辉的工作量,从那时起开始剧增。

2024年上半年,高广辉的直系领导调到了一个新部门,新部门是个初创部门,业务量很大,领导想找高广辉去帮忙,起先,高广辉并不同意,他对技术更感兴趣,想留在原部门做研发,调岗后意味着会承担更多的管理工作。李思慧记得,对方“甚至到我家楼下来找他,真的求了他半个多月”。

高广辉于2019年入职视源股份,2022年1月就被这位领导提拔为部门经理,丈夫曾跟她说:“这位领导是我的恩师,对我有提携之恩。”最后,他决定调岗。

可自从调岗后,工作量就开始逐步增加。原本有个处理售后、对接客户的下属,很快被调走了,可公司又没有给到HC招聘新人,“所以他当时的工作量是直接压到了我老公身上”。丈夫告诉她,公司这两年一直在开源节流,后来,高广辉又要多管理一个测试团队。

这些是李思慧整理丈夫的电话录音时发现的,“一条本来是二十几个人维护的线,但是没有人手”。高广辉只能去向上求资源,拜托领导给他HC,一开始,只争取到了一个名额,他就去挖以前的同事,后来有三位原同事想转岗到他的部门,高广辉就打电话争取,但“领导说你不能这么干,他表示很为难。最后也只争取到了两个名额”。

这些工作之外,高广辉还要跟销售对接,接一些业务项目来做,“真的是身兼数职,什么都要干”。李思慧整理丈夫的工作材料时发现,“事发前11 月 28 号 6 点钟下班之后,到29 号的工作量都是很满的”。

李思慧的妹妹李琳,也曾感受过高广辉的忙碌。去年8月到11月,她在视源股份实习,从她的视角看去,很多模块的同事有问题,都会直接问高广辉。“姐夫技术上比较厉害,很多人(有问题)可能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高广辉所在的部门,主要是测一些主机设备的功能,“但姐夫还要对接客户,客户一有需求就会给他发,销售会经常问他问题,业余时间被那些客户的活全部堆满了。”

2025年10 月以后,高广辉的出差变得很频繁,需要开车,经常找李琳帮忙给车充电,有一次,“凌晨一两点他才去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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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年会不能停》

11月中旬后,加班似乎变得更加严重了。那时李琳已经离职,有同事跟她说:“你姐夫还在加班,还在等客户消息。”当时已经快到夜里11:40了,那天,本来测试部的一个女生在等客户信息,高广辉考虑到太晚了,女生回家不方便,于是让她先走,自己独自加班。那几天,高广辉也一直提醒同事:“年尾了,为了好好过年,要保重好身体,要准备好加班,这段时间可能会很忙。”

高广辉几乎会节约生活中的一切时间用来工作。有一段时间,李琳会坐高广辉的车一起上班,她印象里,高广辉7点多就会起床,而且出门特别快,“换个鞋、刷个牙就出门了,可能有时候早上牙都不刷”。即使上班路上,还要开管理层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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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思慧通常都会在9点左右召唤老公回家。图 / 小红书@遗孀

看过一些报道后,郑晚感觉,自己对这套工作模式很熟悉。她在生病离职前也曾经历相似的状况,“能干的人永远干得最多,所有人都在@你,辛苦xx改一下呀”。她觉得,大环境不好,赚钱不容易,“人被推着往前走,在那个氛围里,责任心强的人就会变成隐形挑梁子的人”,而高广辉,可能就是那个隐形挑梁子的人。

高广辉所在的公司,推崇“无边界协作”,李思慧觉得,“这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实际上是24小时待岗”。

崔帆2017年时入职了视源股份,后续多次调岗,曾与高广辉共事过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记得,到了非工作时间,也就是周末或者是晚上,但凡有出现加班的情况,有的领导就会拍照片发到工作群,“说给大家点赞,又在拼搏,又在努力”。

在公司,部门同事之间会互相打分,和绩效挂钩。这种对加班的鼓励,导致大部分的同事会卷时长,到了下班点,即使早早完成了工作,也不敢走,反而会有心理负担。“因为绩效是大家评,大家可能就觉得你工作量不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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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花咲舞无法沉默第三季》

“他这次是升职不加薪的。”李思慧介绍,丈夫的公司“加薪只能通过考职级完成,就像我们大学答辩一样,要自己去准备PPT,准备你的技术亮点,然后去通过答辩,很多评委给你打分,通过了才可以加薪,加薪也不多,考一次职级可能就加个几百块,高的话加个1000多块”。

李思慧眼里,高广辉真的是挺优秀的了,职级一路从13.1升到15.3,“公司内部的人都以为我老公有 3 万多块一个月,但事实上并没有”。

一个底色温暖的人

在一些员工的印象这里,高广辉所在的公司,一直推崇“家文化”,很长一段时间里,内部的确营造了一种家的氛围,可后来,家文化慢慢变味了。

公司有很多双职工家庭,还开设了幼儿园,崔帆记得,“大家一直以兄弟姐妹相称”,如果赶上暴雨天,有车的同事还会接没车的同事上班,下班路上有人看到路边等车的同事,也会摇下车窗问要不要一起。这种氛围也许会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薪资的差距。

高广辉的薪酬结构呈现“低底薪、高绩效”特征,基础工资仅3000余元,出事前每月到手约1.9万元(税前约2万元+)。崔帆也印证了这一点,如今回看,相比于同行业的公司,视源股份的收入的确更少,“可能会低一万多元”,但公司的氛围好,而且上升期时有很多好项目,“那时会一直干下去,根本不会考虑离职的事”。

公司的“家文化”带来的一些温暖,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高广辉情感的空缺。高广辉很小的时候住在河南,因为医疗条件不是很好,被共用针筒感染了乙肝。工作后,他开始打针治疗,生活拮据时,只能四处借钱看病。李思慧曾觉得奇怪,按理说,这种情况,家人一定会提供一些帮助,但高广辉只回答她,“我没有让他们帮”。

李思慧这才开始反思丈夫的家庭氛围,“我是单亲家庭,我跟父亲关系不算很好,但如果我生病了,我爸一定不会不管我。”

在崔帆看来,疫情后,公司的裁员变得频繁,氛围也在变,但依然有人在践行着以前的“家文化”,高广辉就是这样的人。

2023年时,崔帆是高广辉的组员,他刚进部门时,需要做一些工作证明自己,高广辉曾用欣赏的语气对他说:“大家对你的评价很高的。”对于崔帆来说,这其实是他整个工作过程中印象很深刻的一句话,“因为平常不容易听到这么积极的一个肯定”。

他印象中,高广辉不是那种一味提出问题,施加压力的人。“不只是简单地要求大家做什么,而是会身体力行地去带头去做。”管理层要定目标,分配任务,崔帆曾遇到过一味发任务、加压力的部门领导,但在高广辉的部门里,“如果组员遇到困难,(高广辉)会想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大家一起解决”。

李思慧整理资料时,也曾在高广辉的备忘录里翻到他对自己的要求,其中有一条是:“精神上要关怀下属,以身作则,也要对属下提要求,更多的也要对自己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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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广辉的手机备忘录。图 / 小红书@遗孀

从租房到买房,崔帆都和高广辉住在同一个小区,他经常能看到高广辉在业主群为大家发声,他们所住的小区比一级物业标准缴纳的费用还高,服务却没跟上,很多邻居都曾反馈过“质价不符”的问题,高广辉也经常会在群里反馈停车费、物业服务等问题,“像这样大家都共同面临的一些事情,他都在推动改善、沟通协调”。

但惟独到了自己工作的事情上,高广辉有些身不由己,社交平台上,也有年轻人吐槽他所在的公司,有人干几个月就跑了,也有人庆幸自己面试没过。但相比独来独往的年轻人,人到中年,有了家庭后,很多决定都是艰难的,影响也是巨大的,高广辉有房贷,在公司又刚刚升职,做决定没那么容易。

在妻子的回忆里,高广辉是河南人,成长经历很不容易。小时候跟随父母来到了广东,生活在父亲工作的工厂里,没有一个固定住所,他曾在他的日志里写着,“寄人篱下”,日子也不好过。童年时,他曾捡垃圾换取零用钱,“他不在乎面子方面的问题。可能有些男生会觉得是不是很丢脸,但是他不会,他很务实一个人。”

他后来就读于广州软件学院,每个月只有几百元生活费,需要自己兼职挣生活费。但他一直都很努力上进,曾在16岁的日记里写道:“我是一个来自穷乡村的人,命运和挫折让我慢慢成长,心理和生理的变化让我清醒,看透生活,分析未来,是努力,努力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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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广辉的日志。图 / 小红书@遗孀

李思慧是低高广辉几级的学妹,她欣赏他的努力、上进和情绪稳定。“我老公很关心我。他跟其他男生的关心是不一样的,不会只叫你多喝热水,而是有事儿直接带我去医院,或者帮我处理。”

高广辉是那种连生气都不会太大声的“很温柔的人”。李思慧的妹妹李琳记得,高广辉去世之前,都还在帮她解决校招实习的事情。她在社交平台怀念他,“你的身份证照片成了你的遗照,结婚西服成了你的寿衣,你总说生活要好起来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你一直说你很想不工作,就那么漫无目的地钓鱼,说你想有一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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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广辉的照片。图 / 小红书@遗孀

高广辉去世后,李思慧收到了更多人对高广辉的评价,有人告诉她,丈夫学生时代就曾经见义勇为,摁下了小偷,还发来了照片。

她也想起来,有一年和丈夫一起去肇庆参加朋友婚礼,住在酒店,半夜他听到有情侣在外面吵架,就出去看一下,发现有个妹子要跳楼,“她当时已经站在空调外机上了,情绪很激动”,丈夫把她拽了回来,她对此感到后怕。

还有很多温暖碎片,比如一起回学校,宿管阿姨都还记得他,“他对谁都很好,就算是宿管阿姨都对他印象都很好。”

她曾陪丈夫去公司加班,他的工位上有三块屏幕,摆放着婚纱照以及荣誉证书——一座奖杯、一块“编程马拉松”奖牌,九张奖状。桌下放着拖鞋,还有行军床。这些都随着一个人的逝去从工位上消失了。

(除高广辉外,文中涉及人物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红星新闻,《32岁程序员周末晕倒后猝死,抢救期间曾被拉入工作群,工伤申请已被受理》

2、蓝鲸新闻,《视源股份32岁程序员猝死:底薪3千24小时待岗,公司多岗位要求“抗压能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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