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那会儿正是大伙儿忙着搞钱的时候。
那个曾经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拿亲弟弟垫脚的大哥,厚着脸皮找上门来,说是想往养鸡场里凑一份子。
王建军当时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滚犊子。
这事儿哪是钱那么简单?
十年前,大哥为了那个大队长的虚名,把他这个亲弟弟像牲口一样“兑换”了出去;十年过去了,大哥官没当大,看着弟弟弟媳日子红火,这会儿眼珠子又红了。
按照咱一般人的脾气,这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把他轰出去,再狠狠踩两脚,当年那口恶气也就出了。
可偏偏马秀梅把这事儿按下了。
这个全村人都发怵的“母老虎”,这时候显得异常冷静,就撂下一句话:“他肚子里有墨水,场子里用得上,让他进。”
就在这一瞬间,王建军才算是把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看透了。
她心里的那盘棋,永远比一般人多看好几步。
这笔账怎么算的,咱们还得把日历翻回去,从1978年那个冻死人的腊月唠起。
1978年,王建军虚岁二十二。
那一年的他,手里明明是一把烂牌,却觉着自己摸到了天胡。
他在部队混得那叫一个风光,胸前挂着军功章,手里攥着喜报。
他是1974年的兵,早就不再是那个只会修地球的农村娃了。
那时候他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提干,怎么扎根部队,把脚底下的泥巴味儿洗得干干净净。
腊月里探亲,他本来是想穿着那身绿军装,回家在爹妈面前好好露露脸。
谁知道,在他爹和他哥眼里,这些个荣誉根本不值钱。
从他跨进家门槛的那一秒起,他就不是啥“光荣的战士”,而是一个能拿来换取家族利益的“物件”。
老爹根本没废话,直接通知:媳妇给你找好了,马老三家的马秀梅。
这对王建军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马秀梅是谁?
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刺头”。
嗓门大,脾气暴,跟队里的记分员能骂上一整天,听说连村里的无赖赵大奎都被她收拾过。
王建军当时就炸毛了。
反对的理由一抓一大把:头一条,我才二十二,正是奔前程的时候,结啥婚?
第二,我是当兵的,结婚得组织批;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我好不容易跳出农门,凭啥还要找个这么泼辣的村姑?
可家里那爷俩,压根就不听这一套。
这时候,咱们得扒开这父子俩的心思看看,算盘珠子都崩到脸上了。
老爹是砖厂的会计,最会算账;大哥是生产队副队长,一心想把那个“副”字去掉。
他们的逻辑是个死扣:
大哥想当一把手,手里得有票,背后得有人。
马家在村里那是大户,马老三说话有分量。
只要老二娶了马秀梅,两家就算绑在一块了,马家的势就是王家的势,大哥这位置也就稳当了。
至于王建军乐不乐意?
那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那是为了家族兴旺必须付出的代价。
大哥甚至恬不知耻地劝他:“这门亲事,就是个垫脚石。”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把亲弟弟当成了送给权力的见面礼。
王建军肯定不干。
面上,他被老爹那句“先把婚订了,不耽误你回部队”的鬼话给稳住了,但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条绝路:跑。
这就好比是一场赌博。
要是留下,这就意味着认怂,意味着被这个充满了算计的家庭吃干抹净;要是跑了,虽说面子上难看,但好歹保住了自由和前程。
只要脚底抹油上了火车,几百里地以外,家里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抓不住他。
订婚头一天晚上九点多,王建军背好行囊,像做贼一样摸到了大门口。
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头一个紧要关口。
只要跨出去,这就是两个世界。
他大概率会在部队提干,以后找个城里媳妇,跟这个只知道算计他的破家彻底断了来往。
吱呀一声,门开了。
可马秀梅就堵在那儿。
这会儿,要是换个一般的农村姑娘,看见未婚夫要逃婚,估计只有两招:要么撒泼打滚喊得全村都知道,要么跪地上哭着求别走。
但马秀梅这人不一般。
她选了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法子。
她不吵也不闹,就那么抱个膀子冷眼瞅着王建军,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你今晚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明天全村都会知道王建军是个怕老婆的软蛋,半夜当了逃兵。”
这话一出,直接戳到了王建军的肺管子上。
王建军最看重啥?
他是穿军装的。
对于当兵的人来说,钱不算啥,媳妇也不是最要紧的,要命的是脸面和荣誉。
“逃兵”这两个字,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马秀梅真这么大喇喇地嚷出去,他在部队还怎么混?
在村里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闹腾,家里也得跟着丢人,大哥的那个官迷梦也得碎一地。
马秀梅这一招,高就高在这里。
她没跟你谈情说爱(本来也没感情),也没动粗(虽然她有力气),她玩的是利益捆绑和名声要挟。
她太清楚王建军的死穴在哪了。
王建军立刻就蔫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发现“逃跑”的代价大到他根本赔不起。
没办法,他只能缩回脚,退回了屋里。
这一退,就把自己退进了一场几十年的婚姻里。
订婚仪式照旧,王建军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弄。
那阵子,村里的闲汉还在嚼舌根,说“母老虎”总算有人敢领走了。
王建军憋了一肚子火回了部队,手里攥着马秀梅临走塞给他的干粮,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转机出在1979年。
部队上的政策变了风向,提干的名额王建军没捞着。
这意味着他之前拼死拼活挣的表现基本打了水漂,想在部队长干这事儿黄了。
按常理说,这时候家里人肯定得失望透顶,媳妇估计也得嫌弃他没出息。
可谁知,马秀梅来的信里写得特别淡然:“提不了就算了,回来咱靠两只手也能过,别往心里去。”
就这一句话,显出了马秀梅的格局。
她不像王家那爷俩,把宝全押在“当官”或者“吃皇粮”上。
她骨子里有一种特别朴实但又特别硬气的生存哲学:不靠天不靠地,只要人勤快,饿不死。
1980年年底,王建军脱了军装。
转过年,两人办了喜事。
这时候,真正的“博弈”才刚拉开序幕。
那几年,正好赶上农村大包干,大伙儿都像没头苍蝇一样找食吃。
王建军还在迷茫呢,那个被人叫作“母老虎”的马秀梅,却先一步闻到了肉味。
她提议:咱养鸡。
这在那会儿可是个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决定。
技术不行,药也没有,搞养殖跟赌博没啥两样。
果不其然,刚开始那两年赔得底儿掉,鸡苗成片成片地死。
换做别的老娘们儿,这会儿早就开始数落男人没本事,或者坐在地上哭那个冤枉钱了。
但马秀梅一声没吭。
她那股子“泼辣”劲儿全用在了正道上。
她就不信这个邪,天天钻鸡棚,琢磨怎么喂,怎么治病,怎么往外卖。
王建军瞅着这个整天在鸡粪堆里摸爬滚打的女人,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
村里人说她凶,是因为她性子直、脾气硬、不受欺负。
可这性格放到做生意上,那就叫能扛事,叫执行力强。
以前那个为了维护家里利益敢跟人干架的马秀梅,现在成了王建军最铁的战友。
随着政策口子越开越大,养鸡场慢慢回了本。
后来,看着人家搞小作坊赚钱,马秀梅脑子又活了,琢磨着从养殖往饲料批发上转。
这会儿,咱们的时间线又拉回到了开头那一幕——1990年。
大哥眼馋了。
那个当年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牺牲弟弟婚姻的大哥,现在混得灰头土脸,想来分一杯羹。
王建军心里的账本是这么记的:这事儿过不去。
你当年把我卖了,现在凭啥让我带着你发财?
这是情绪账。
而马秀梅心里的账本是这么记的:这是笔资源账。
大哥人品虽然次了点,但他好歹是高中毕业,当过干部,懂怎么管人,面面上的人也都熟,能写会算的。
养鸡场和饲料生意摊子铺大了,正缺这么个管事的。
这是利益账。
马秀梅把王建军给劝住了。
她不光让大哥进了场,后来干脆把养鸡场全交给大哥打理,两口子腾出手去省城搞更大的饲料批发生意。
回头再看这一步棋,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用人兵法”。
要是不让大哥进来,兄弟反目成仇,大哥在村里给你下个绊子,这生意你也做不安生。
让大哥进来,既把家里的关系捋顺了,又填了个管理岗的坑,两口子还能抽身去干更大的事。
所谓的“母老虎”,其实是一个被埋没在农村土堆里的顶级经理人。
后来,买卖越做越顺,俩孩子也都进了学堂。
马秀梅慢慢退居二线照顾家里,王建军在外面跑市场,两口子配合得严丝合缝。
王建军有时候半夜醒来,回想起1978年那个想跳窗户跑路的晚上,脊梁沟都冒冷气。
要是那天晚上马秀梅没堵在门口?
要是那天晚上他真的一咬牙跑回了部队?
要是他为了那所谓的“自由”死活不结婚?
他大概率会在部队混几年,然后转业回老家,顶多也就是个端铁饭碗的工人。
要是没有马秀梅这股子闯劲和胆识,80年代那一波波的发财机会,他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那个当年被亲爹和亲哥算计得死死的“死局”,因为有了马秀梅这个“变数”,硬生生被盘活成了一盘大棋。
好多人都说王建军是命硬,其实哪是命啊。
这是两次关键时刻的低头和选择。
头一回,他在脸面和自由之间,被逼着选了脸面(不当逃兵),留在了马秀梅身边。
第二回,他在出气和赚钱之间,听了媳妇的话,选了赚钱(接纳大哥),把生意做大了。
当年的那个“母老虎”,用她特有的粗糙和强悍,扛起了这个家的一大半天。
村里人只记得她骂人时的凶样,王建军却看见了她在风浪里掌舵时的稳当。
这大概就是婚姻的底色:它不光是两个人的情情爱爱,更像是一场两个人的合伙创业。
找对那个合伙人,比啥都强。
那个1978年的冬夜,马秀梅堵住的不是王建军的路,而是堵住了他庸庸碌碌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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