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升平三年三月初七。
黄道吉日,宜嫁娶。
琅琊王氏嫡长女出嫁荥阳郑氏嫡子,这场筹备了整整半年的婚礼,从卯时初刻起,便成了建康城唯一的焦点。
王府门前,十里红妆早已铺开。
朱漆描金的箱笼一抬接着一抬,从正门一直排到街尾,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侧门抬出。绸缎、锦帛、皮草、铜器、漆器、玉器……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泽。最惹眼的是那六十四抬书籍——全是孤本、珍本,用特制的樟木箱盛着,箱盖上刻着琅琊王氏的家徽。这是士族嫁女真正的底气:财富可以积累,但书香门第的底蕴,是几代人攒不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啧啧惊叹声不绝于耳。
“瞧那箱子,是紫檀的吧?”
“何止!看见那抬白狐裘没有?听说是从辽东来的贡品,宫里赏下来的!”
“王家嫁女,果然不同凡响……”
嘈杂的人声中,王令徽坐在闺房里,像一尊被精心装饰的玉像。
四位全福夫人正在为她开面。细线在脸上绞过,带走细小的汗毛,带来微微的刺痛。然后是敷粉、施朱、描眉、点唇。胭脂是西域来的玫瑰膏,口脂是用蜂蜡和朱砂反复熬制的,眉黛是波斯螺子黛,装在镶嵌珍珠的小银盒里。
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个细节都关乎两家的体面。
王令徽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脂粉的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她想起上巳节溪畔,谢铮递给她那束野花时,朴素的泥土和青草香。
那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七娘子真真是天仙模样。”一位夫人赞叹,“郑家郎君有福了。”
另一位夫人接话:“可不是?听说郑家那边,今日光是宾客就请了三百席,建康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到了……”
王令徽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头戴九树花钗冠,冠上金凤衔珠,两侧垂下的步摇长及肩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唇色嫣红如血,眉形弯弯如月。
很美。
美得像一幅工笔重彩的仕女图,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色都浓淡得宜。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光。
“吉时到——”
外面传来礼官拖长的唱喏。
谢夫人走进来,看着盛装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上前,亲手为女儿披上大红的织金云纹霞帔,然后握住她的手。
“令徽,”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从今日起,你便是郑家妇了。记住母亲的话:在郑家,少说,多看,多听。郑垣不是良人,但你不需要他的情意,你只需要他的身份,和他能给你的地位。”
王令徽点头:“女儿明白。”
“还有……”谢夫人顿了顿,“谢铮那边,你父亲已经打点好了。今日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前缘尽断,莫要再想。”
“女儿……明白。”
谢夫人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替她理了理霞帔的流苏。
房门大开。
王令徽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霞帔长长地拖在身后,金线绣的凤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沉得让人迈不开步。
她一步一步,走出闺房,穿过回廊,走向前厅。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厅里,王琰穿着正式的朝服,坐在主位。见女儿进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按照礼制,父亲该在此时说些训诫的话。但王琰只是静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缓缓道:
“令徽,你是琅琊王氏的女儿。无论身在何处,莫辱门风。”
十个字,重若千钧。
王令徽跪下,行大礼:“女儿谨记。”
起身时,她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似于愧疚的东西。但很快,那情绪就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静。
“去吧。”王琰转身,不再看她。
礼乐奏响。
王令徽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王府大门。门外,郑家的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最前面是八人抬的鎏金彩舆,轿顶镶嵌着硕大的珍珠,轿帘用的是蜀锦,上面绣着百子千孙图。
郑垣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绸花。他本就生得不错,今日刻意打扮过,倒也显得人模人样。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王令徽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近似于占有的、贪婪的光。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令徽面前,按照礼制行礼。
两人靠得很近,王令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显然在迎亲前就已经喝过一轮了。
“娘子。”郑垣开口,声音带着轻佻的笑意,“为夫来接你了。”
王令徽垂眸,没有说话。
喜娘上前,将大红绸花的一端塞进她手中,另一端递给郑垣。两人各执一端,象征着从此结为连理,同甘共苦。
多讽刺。
郑垣翻身上马,王令徽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彩舆。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轿子被稳稳抬起。
王令徽坐在轿中,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礼乐声、鞭炮声、欢呼声。轿子微微晃动,像一叶小舟,在喜庆的海洋里飘荡,却不知要飘向何方。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
那支枣木木兰簪,她已经取下了,和阿沅的兄长今早偷偷送来的东西放在了一起。此刻发间只有沉甸甸的金饰,压得她头皮发麻。
轿子忽然顿了顿。
外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平息。轿子继续前行。
王令徽掀开轿帘一角,朝外看去。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而在人群的最外围,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铮。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衣,没有穿军服,也没有穿那件被她划破的锦袍。就那样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迎亲队伍,看着她所在的这顶彩舆。
隔着层层人群,隔着喧天的锣鼓,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石像。
王令徽的手指死死攥着轿帘,指节泛白。
轿子缓缓前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她松开手,轿帘落下。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迅速擦去,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不能哭。
琅琊王氏的女儿,荥阳郑氏的新妇,没有哭的资格。
郑府的门楣,比王府更加气派。
荥阳郑氏累世公卿,府邸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宅改建而成,占了大半条街。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连门前的石狮都系上了大红绸花。
彩舆在正门前停下。
喜娘掀开轿帘,王令徽在搀扶下走出。脚刚落地,就听见郑垣带着醉意的大笑声:
“诸位!这便是我的新妇,琅琊王氏的嫡长女!如何?可配得上我郑三郎?”
宾客们哄笑着应和,各种奉承话不绝于耳。
王令徽垂着眼,盖头下的世界一片血红。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眼前一小块地面。
郑垣走过来,牵起红绸,引着她往府内走。
每一步,都踩在无数目光上。
婚礼的仪式冗长而繁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跪拜,王令徽都做得标准得体,无可挑剔。她能感受到郑垣父母——郑浑和郑夫人——审视的目光,能感受到宾客们或羡慕或嫉妒或看热闹的眼神。
但她只是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像个精致的傀儡。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郑府东院的正房,是郑垣的住处。房间极大,装饰极尽奢华,却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堆砌——紫檀木家具、鎏金器皿、珍珠帘幕、波斯地毯……什么贵重摆什么,反而失了雅致。
王令徽在床沿坐下,喜娘说了些吉祥话,撒了帐,便领着侍女们退下了。
房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令人窒息的红色。
她终于可以摘下盖头。
眼前的世界清晰起来,却依旧是一片红——红帐、红被、红烛、红窗花。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单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妆容依旧完美,只是眼神疲惫得像经历了千山万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踉跄。
是郑垣回来了。
他显然喝了很多,脚步虚浮,撞开了房门,倚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娘子……”他咧嘴笑,露出被酒染黄的牙齿,“等急了吧?”
王令徽站起身,行礼:“郎君。”
郑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就要碰她的脸。王令徽后退一步,避开了。
“怎么?”郑垣的笑容淡了些,“还摆你王家千金的架子?”
“不敢。”王令徽垂眸,“只是按礼,该先饮合卺酒。”
郑垣嗤笑一声:“规矩真多。”但还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用红绳系着的匏瓜瓢。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倒进瓢里,清香四溢。
两人各执一瓢,交臂而饮。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微甜。王令徽饮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毒药。
饮罢,郑垣随手将瓢扔在地上,伸手就要揽她。
王令徽再次避开,退到窗边。
郑垣的脸色沉了下来:“王令徽,你什么意思?今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三番两次推拒,是瞧不起我郑三郎?”
“妾身不敢。”王令徽抬起头,直视着他,“只是有些话,想与郎君说在前头。”
“说。”郑垣在椅子上坐下,跷起腿,一副听你狡辩的模样。
王令徽深吸一口气:“妾身既嫁入郑家,自会恪守妇道,相夫教子,维护两家情谊。但妾身也有三不:一不与人共侍一夫,郎君现有的妾室通房,请即日遣散;二不忍受无故打骂,郎君若对妾身不满,可依礼训诫,但不得动粗;三不过问郎君外事,但郎君也不得干涉妾身理家之权。”
她每说一条,郑垣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她说完,郑垣猛地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敢跟我谈条件?!”
“这不是条件。”王令徽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底线。郎君若答应,从今往后,妾身自会做好郑氏宗妇,为郎君打点内务,在人前维护郎君颜面。若郎君不答应……”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正是两年前乱军之夜,她准备用来自尽的那柄。
剑出鞘,寒光凛凛。
郑垣脸色大变:“你想干什么?!”
王令徽将剑尖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妾身若死在此处,”她一字一句,“明日建康城便会传遍,荥阳郑氏嫡子新婚之夜逼死琅琊王氏嫡女。届时,郑王两家是结亲还是结仇?郎君的父亲在朝堂上,还能否与王家携手?”
郑垣死死盯着她,眼中闪过惊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戳穿算计的狼狈。
他确实没把这个妻子放在眼里。在他想来,王家嫁女是为了联姻,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王家不会管女儿在郑家过得如何。一个女子,嫁过来就是他的所有物,搓圆捏扁,全凭他高兴。
可他没想到,王令徽竟敢以死相逼。
更没想到,她看得如此清楚——她的生死,关乎的不是个人,而是两家的联盟。
“你……”郑垣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我真让你死?”
“怕。”王令徽坦然承认,“但比起在郑家生不如死,妾身宁愿一死。至少,琅琊王氏的女儿,死也要死得体面。”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决绝,让郑垣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以往玩弄过的任何一个姬妾。
她是琅琊王氏用诗书礼仪、用百年底蕴教养出来的嫡长女。
她或许柔弱,但绝不软弱。
僵持。
烛火噼啪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郑垣嗤笑一声,重新坐下。
“行。”他摆手,“依你。那些女人,明日就打发走。至于你……只要你不给我惹麻烦,郑家主母的位置,你坐着就是。”
王令徽缓缓放下剑。
脖颈上的伤口很浅,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多谢郎君。”她行礼,“既如此,今夜请郎君去书房歇息。待妾身熟悉府中事务,再与郎君……商议夫妻之事。”
这是得寸进尺了。
但郑垣此刻酒意上头,又被她刚才那一出搅得心烦,也懒得再纠缠。
“随你。”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阴鸷,“王令徽,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来。”
门被重重摔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
王令徽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腿一软,跌坐在床沿,浑身颤抖。
刚才那番对峙,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脖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但她赢了。
至少今晚,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隐约还有宾客的喧闹声,但东院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王令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脂粉和酒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山中那夜,也是这样的星空。谢铮生了一堆火,递给她一块硬邦邦的胡饼,对她说“别怕”。
那时她真的不怕。
现在,她怕了。
怕这深宅大院,怕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怕未来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但怕,也得活下去。
因为她是王令徽。
是琅琊王氏的女儿,是荥阳郑氏的宗妇,是……那个在溪畔唱《猗兰操》、在暖阁划裂锦袍的女子。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铜印——谢铮的名章。铜质冰凉,虎钮的线条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就像某些回忆,某些人,注定要成为嵌进血肉里的刺,拔不出,忘不掉,只能带着它,走下去。
郑府东院的书房里,郑垣并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密报——正是御史台那份关于谢铮“勾结士族、图谋不轨”的弹劾副本。
烛火跳跃,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三郎,”一个幕僚打扮的中年人低声道,“王家那边既然压下了,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谢铮此人,军功正盛,谢玄又护着他,硬碰硬不是上策。”
“我知道。”郑垣用指尖敲着桌面,“我只是没想到,王令徽竟如此在意他。新婚之夜,以死相逼,就为了跟我谈条件……呵,真是情深义重。”
幕僚小心道:“王七娘毕竟是士族贵女,有些傲气也正常。三郎不妨先顺着她些,待她在郑家站稳脚跟,与王家那边的情分用足了,再……”
“再什么?”郑垣冷笑,“再收拾她?还是收拾谢铮?”
幕僚不敢接话。
郑垣盯着那份密报,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谢铮……”他喃喃,“一个寒门出身的将领,也敢觊觎士族嫡女?真当自己立了点军功,就能跨越门第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不急。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窗外,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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